第二天早上周常棣醒來，沒有斷片，只有一點宿醉的頭疼。他記得自己在跟容川說話時不小心睡過去了，睡衣應(yīng)該是容川幫他穿的。
    昨晚他神志不太清楚，今天醒來，遲到的一點羞澀才浮了上了心頭。他忍不住把腦袋縮進被子里，然后捕捉到了一絲淡淡的香氣。
    容川的沐浴露是薄荷味的，他昨晚在浴室里看到了，但是這股香氣完全沒有薄荷的刺激，有點像烏木，厚重的野性和儒雅的清新兩廂融合，形成了一種比世上任何一款香水都要奇妙好聞的氣味。
    這是容川身上的味道——毫無疑問，他睡的是容川的床，枕著容川的枕頭，蓋著容川的被子。
    已經(jīng)把鼻子埋進被子里的周常棣，猛然發(fā)現(xiàn)自己這行為非常不妥。太冒犯了，跟變態(tài)似的……周常棣慌慌張張地爬了起來，心里譴責自己。
    他打量起容川的臥室，面積不大，床是雙人的尺寸，不過容川昨晚沒有在這里睡。
    單身公寓的臥室肯定只有一間，主人把床讓給了他，那自己不就只能睡沙發(fā)了？周常棣心中更加愧疚。
    床頭柜上擺著臺燈和幾本化學(xué)有關(guān)的書，衣柜是組裝款的，拉鏈沒全拉上，露出里面疊放整齊的夏裝。
    床邊靠陽臺的地方有張小桌子吸引了他的目光，上面擺著筆擱、硯臺和鎮(zhèn)紙，厚厚地堆著一打?qū)戇^的字。
    書法領(lǐng)域，周常棣自認還算半個行家，畢竟他家爺爺和爸爸都愛好。他湊過去看了一眼，容川臨的應(yīng)該是《集王圣教序》，都說臨摹王羲之的行書難，難就難在筆法，臨摹時，過嚴則靈活不足，過松則失了法度。
    但容川這幅字拿捏住了方寸，恐怕爺爺看見也會贊上一聲“好”。
    周常棣瞧他落款，覺得字跡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這時容川拿著一杯水推門進來，見周常棣在瞄自己的字，也沒有什么特別的表現(xiàn)，只是自然地打招呼：“早，現(xiàn)在才八點半，想吃什么？”
    周常棣訕訕的：“哥哥早安，抱歉啊，我給你添麻煩了。”
    “不麻煩，我今天值夜班。”容川把杯子遞給他，“蜂蜜水，解酒的。”
    他一句也沒提“下次不許喝這么多”之類的話，因為他明白周常棣只是需要發(fā)泄一下情緒，這個小孩兒固然感性，但不會讓過去的事情困住自己。
    容川平淡地問：“你是想吃樓下賣的包子饅頭，還是家里煮的掛面？”
    “都行。”
    “那我就不下去了，番茄雞蛋面可以么？有沒有忌口？”
    周常棣搖了搖頭，真心覺得容川這人怎么處都舒服，細心，體貼，有才，還會做飯，簡直完美到無可挑剔了。
    吃飯時兩人都沒有說話的習(xí)慣，誰也沒覺得冷場尷尬，而且他們的進食速度差不多，吃完面周常棣主動洗碗，容川也不拘著他。
    倚在門邊隨便找了個話題：“昨天和你一起喝酒的，是好朋友？”
    周常棣打開了話匣子：“黃頭發(fā)的那個叫毛園，昵稱毛毛，戴眼鏡的那個叫謝云，都是我大學(xué)同學(xué)。我們以前都是校藝術(shù)團的，毛毛是吉他兼主唱，謝云打架子鼓，我是鍵盤，其他成員畢業(yè)后都去外地了，就我們?nèi)齻€留在這里。”
    “大學(xué)生樂隊？很酷啊。”
    “哪里，都是愛好，除了毛毛，其他的誰也沒把這個當事業(yè)。”周常棣笑著說，“我其實挺佩服毛毛的，要說他這個人，就像……嗯，‘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容川覺得這說法挺特別。
    周常棣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嗐，又開始掉書袋了，我一這么說話我姐姐就要揍我，我的意思是他特別執(zhí)著。”
    容川：“我明白，讀過山海經(jīng)，也讀過陶淵明。”
    一瞬間，周常棣看他的眼神都要放光了。容川咳了兩聲：“肯定比不上你這個語文老師，不過基本素養(yǎng)還是具備的。你說你的，我要是不懂，就勞煩小周老師給我解惑。”
    周常棣嘿嘿笑：“哥哥太抬舉我了。”
    見周常棣洗完了碗開始四處張望，容川心領(lǐng)神會地拿過干抹布遞給他。
    奇怪，周常棣心想，他們重逢之后相處的時間并不長，容川卻總能猜中他的想法，他也總能感覺到容川從來不形于臉色的情緒，倒如同一對多年的老友一般默契。
    周常棣擦干了手，走出廚房：“毛毛現(xiàn)在在一家酒吧里專職駐唱，謝云還在本校讀研，心理系的，他親哥哥也是心理醫(yī)生，在業(yè)界很有名，不知道你聽說過沒有，叫謝風落。”
    容川想起辰叔似乎跟他提過，這人也是個大齡單身漢，便說：“我在公安局有個熟人，他們不久前做了個心理測評，接觸過這個人。”
    周常棣既然提起，就肯定有他的理由。容川在沙發(fā)上坐下，流露出一些深談的意思，問：“謝風落怎么了？”
    “就是上個禮拜，我姐姐不是也去做心理測評嘛，可能是爺爺?shù)氖虑檫€有工作壓力太大，她有一點輕度失調(diào)。”
    周常棣撿了個抱枕抱著，坐在他身邊：“我姐也不是諱疾忌醫(yī)的人，就想找謝風落約個時間做一下心理咨詢，結(jié)果被他拒了。”
    容川：“可能是真的沒時間吧？”
    “不是，后來給他的辦公室打電話，助理說他有時間，立馬就給我姐姐安排。”
    容川沒說話，靜靜地聽他講。
    “這下可把我姐氣壞了，她揚言要是姓謝的給不出正當理由，他就完蛋了。”周常棣閉上眼睛，雙手合十，一本正經(jīng)道，“約的日子就是今天，阿彌陀佛，讓我們一起為這位謝醫(yī)生點一根蠟。”
    容川有些忍俊不禁，他忽然發(fā)現(xiàn)周常棣很擅長講故事，也很有梗，于是心里默默地把他從“親手換過尿布的小孩兒”一欄提溜出來，放進了“有趣的小朋友”里面。
    他略一思忖，問道：“上個禮拜你姐姐做心理測評的時候，是第一次和謝風落見面嗎？”
    “對。”
    容川的眉梢有點輕微上揚，措辭還是一貫謹慎：“小周，你覺得有沒有可能，謝風落是看上你姐姐了。”
    “什么？”
    “原則上，心理咨詢師不會拒絕他人的求助，但咨詢一旦開始，就不宜和來訪者建立私人關(guān)系。”
    周常棣果然一點就通：“所以他拒絕我姐的原因是，想和我姐建立私人關(guān)系？”
    容川微微頷首，眼里有些他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笑意：“只是猜測。”
    周常棣也笑了起來：“完全合理好嗎……天啊，我都可以想象，我姐怒氣沖沖地提著刀去砍人，結(jié)果人家冒出來一句我想追你，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東倒西歪，歪到了容川的肩膀上，早晨聞過的那種木質(zhì)調(diào)的幽香突然鉆進鼻子，連帶著他的腦子和中樞神經(jīng)都酥麻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浮現(xiàn)出一句“情切切良宵花解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嗚呼哉！還怪貼切的！
    曹雪芹公若是泉下有知，定當憤然痛罵他這不肖學(xué)子；若是容川知道自己暗地里把他與黛玉作比，也要上手敲自己的頭了。
    周常棣連忙壓下隱秘的念頭，坐直了身子，臉頰紅撲撲的。
    “對了哥哥，你不是跟我姐相過親嗎，你覺得她怎么樣？”
    容川斟酌幾秒，說道：“普通男人的話，會覺得周辛夷很有魅力，因為她自信，干練，相貌也漂亮。”
    “雖然不認識那位謝醫(yī)生，不過他對周辛夷一見鐘情是完全有可能發(fā)生的事情。”
    在周常棣的認知中，姐姐的性格是脾氣大和沒耐心才對，到了容川這就成了自信干練，他這樣真誠的稱贊讓周常棣稍微有點意外。
    照這么說，其實你對我姐姐是很有好感的咯？
    容川看出來他想問什么，接道：“但站在我自己的角度來說，她能在這個年紀保持真性情，非常難得；作為女性敢于選擇法醫(yī)這項職業(yè)，我也覺得敬佩，但僅此而已。”
    “那次相親我們算是互相都沒感覺，我只當她是朋友，想必她也一樣。”最后他開了個玩笑，“所以別把我放進你的備選姐夫名單里，知道了嗎？”
    周常棣先是一陣莫名的輕松，可又猛然覺察，容川這話看似真誠，實際上客觀得過分，可謂滴水不漏。
    “背后不語人是非”是君子準則，就兩人相處的這一段不長的時間來看，周常棣也同意哥哥符合“謙謙君子”的一切定義。
    只是，這樣的人多少會給別人一點距離感吧。
    哪怕他對姐姐表現(xiàn)出一丁點可見的喜愛或者惡感也好啊？要是有人讓他評價評價我，他的態(tài)度會不會也是這樣溫和又冷感的呢？
    周常棣不敢深想下去，胡亂地點點頭。
    后來容川又跟他聊起書法，真的深談起來才發(fā)現(xiàn)，原來他們倆的共同話題不在少數(shù)。
    容川的書架上有很多舊書，書頁都發(fā)黃了，被他用布好生地蓋起。除了工作相關(guān)的醫(yī)學(xué)和化學(xué)之外，容川在科學(xué)、文學(xué)和哲學(xué)領(lǐng)域都有涉獵，周常棣說的典故和梗他大部分都能接上，兩個人談話的氣氛一直很和諧。
    周常棣臨走前從容川的書架上借了一本1970年出版的《聊齋志異》，還成功地加到了容川的微信。
    如他本人一般風格簡約，頭像是自己寫的一個書法字，昵稱也是同樣的一個字——“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