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執(zhí)為玄龍上過藥后便回了天界，他畢竟已經長大了，不會再像小時候那般纏著父母要抱。
    只是玄龍受了那么重的傷，阿執(zhí)心中著實放心不下，回到天界便直奔醫(yī)仙館，叫最厲害的醫(yī)神教自己療愈之術。
    他本就天資聰穎，小小年紀修為已超過許多年歲長他幾倍的神君，未來不可估量，非主修療愈之術的神興許萬年都參不透這簡簡單單的療愈術，阿執(zhí)半柱香功夫便上了手，驚得醫(yī)神之首翎月恨不得當場收他為徒，可惜阿執(zhí)身為天界太子，將來是要繼承帝君之位的，斷不能將時間耗費在此處。
    阿執(zhí)所學療愈術名為“破隕”，若真要細說起來，此術在正統的療愈之術中只算皮毛，但治療中級魔物造成的外傷綽綽有余了。
    阿執(zhí)謝過翎月便趕回凡間。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雖緊趕慢趕，到凡間時還是過了三四日，諱莫如深的夜將小院籠著，無聲無息。
    此時正處深夜，院中燈火未燃，對凡人來說伸手不見五指，卻不妨礙神的行動，阿執(zhí)縮地成寸，轉眼便出現在二樓臥房門口，抬手輕輕敲門，問玄龍休息了嗎。
    無人回應。
    阿執(zhí)分明感知到玄龍的氣息就在屋內，連著三次都未得到回應后，他直接穿門而入。
    臥房的結構同樓下的膳房差不多，房間不大，正對門靠墻的位置擺著張床，玄龍身著白色褻衣，靜靜平躺在床上，雙手置于腹部，身上連床被子都沒有。
    不遠處的圓桌上燃著小半截白燭，燭火隨著阿執(zhí)的到來微微曳動，忽明忽暗。
    阿執(zhí)直覺不對，快步走近，發(fā)覺玄龍的臉色比自己為他上完藥離開時還要蒼白，嘴唇干裂，氣息微弱得好像要死了一樣。
    雖知曉神是沒那么容易死的，他還是感到心臟一陣收縮，人也就跟著失了分寸，起初還按耐著慌張輕輕喚玄龍，見玄龍許久沒反應，捏著玄龍的肩膀逐漸沒輕沒重地晃動起來。
    “娘親……娘親，你醒醒……別嚇我……”
    玄龍感到很吵，他努力睜開沉重的雙眼，看到上方的人嘴巴在不停地動，卻怎么都聽不清聲音，視線好一會兒才聚焦在阿執(zhí)臉上。
    阿執(zhí)見他醒了，一下子卸了力氣，眼中通紅。
    正要說話，卻見玄龍對著自己喃喃道。
    “你來了……”
    阿執(zhí)：“嗯，我同翎月上神學了“破隕”，來為你療傷的。”
    “你怎會病得這般重，額頭這么燙……都這樣了，你就不曉得叫個醫(yī)仙來治一下嗎？我若不來，你是不是準備活活病死在這里？”
    阿執(zhí)又氣又心疼，抬手一揮，一只銀盆出現在床沿，他拎起銀盆里的棉白布，擰掉多余水分疊成長方體，輕輕覆到玄龍額上。
    玄龍吃力地抬手，握住那只未來得及離開的手，親昵地貼在臉上，啞道：“你許久……未曾入過我的夢了……”
    阿執(zhí)愣了愣，直覺玄龍是認錯人了，可見他這般眷戀不舍的模樣，便沒法無情將他的夢擊碎，于是沉默著。
    “阿鳶……”玄龍貼著他的手，眼角突然劃出淚來，臉上未戴面具，右臉上被業(yè)火焚燒后留下的疤貼著阿執(zhí)的手背，凹凸不平的觸感，令阿執(zhí)感到心中很難受。
    “……”
    “我想你了……”玄龍低低說。
    面前的人一直沒回他話。
    玄龍已經習慣了，燕鳶即便是入他的夢，多半也只是看著他，不同他說話，所以在魘魔變成的燕鳶與他開口時，他才會那么聽話。
    “我如今……已將雞湯抄手……做得極好了……”
    “比那抄手攤子上的老板……做得還要好……”
    “你何時回來……我做給你吃……好不好……”
    “十萬年，百萬年……萬萬年……我都可以等……”
    “你回來吧……”
    沒有人知道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再回來的人是怎樣的感受。
    至少他們都已經不會再期待燕鳶會回來，所有人都接受了這個殘酷的現實，曳靈神君有燕旌上神，阿執(zhí)有祖父祖母，他們互相陪伴，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從失去至親的傷痛中走了出來，只有玄龍還固執(zhí)地站在原地，不肯向前。
    阿執(zhí)成人之后，終于肯認真去聽玄龍與燕鳶的過去，他終于明白了燕鳶的離開對于玄龍來說是怎樣的傷痛，卻是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這種痛苦與絕望。
    神的一生太長了，這樣活著，其實遠比死了要痛苦。
    被這等魔物所傷本不該病得這樣重，只是玄龍這具神軀是重塑的，又曾為燕鳶擋過天譴，魂魄未愈，再加上這十萬余年來受過的大小傷勢都不曾認真醫(yī)治，日子久了便越發(fā)不好了。
    玄龍很快便再次昏睡過去，阿執(zhí)將手從他手中小心抽出來，替他拭去眼角的淚，低聲道：
    “莫要哭了……你以后還有我，我會常來看你的。”
    “要不你搬回天界好了，這樣便能日日見到我，就不會覺得孤單了……”
    隔日玄龍醒來時發(fā)覺胸口本在惡化的傷竟完全愈合了，外頭已日上三竿，他穿好衣物下樓，
    阿執(zhí)正端著碗從膳房里走出來，抬頭見到他，一臉欣喜。
    “娘親，你醒了？我做了紅棗蓮子羹，你快來嘗嘗好不好吃。”
    阿執(zhí)身上圍著條不知道哪里找來的灰撲撲的圍裙，白凈的臉上沾了灰，和花貓似的，看著有點傻。
    玄龍醒來后在臥房內嗅到了阿執(zhí)的氣息，知曉是他來過，見到阿執(zhí)并不驚訝，只是看到他手中的羹湯有些出神。
    阿執(zhí)喚了他幾遍玄龍才反應過來，接過碗，喃喃道：“阿執(zhí)做的……”
    “對啊。”
    紅棗蓮子羹看著賣相很不錯，玄龍拿起勺子吃了一口，出乎意料的，入口微苦，有股糊味，可心中卻很暖。
    “好吃嗎？……”阿執(zhí)一眨不眨看著他。
    “好吃。”玄龍彎唇。
    “那你多吃些，補氣血的，鍋里還有。”
    “好。”
    兩人在院中的石桌邊坐下，玄龍慢吞吞將紅棗蓮子羹吃了個干凈，阿執(zhí)就看著他吃，待他吃完問他還要嗎，玄龍說還要，阿執(zhí)便拿起碗又去盛了一碗，一共添了兩回。
    阿執(zhí)見他吃了好幾碗，盛第三碗的時候忍不住給自己也盛了一碗，端到桌邊和玄龍一起吃，結果剛喝了一口就“呸呸呸”吐了出來，皺著眉道：“都糊了！”
    “別吃了別吃了……”他伸手將玄龍那碗給奪過來。“糊了還喝這么多，不會中毒吧……”
    玄龍：“無礙的。”
    阿執(zhí)想訓斥玄龍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可是又想到，這是他十萬余年不曾相見的孩子親手做給他的，怕是加了毒藥玄龍也會面不改色地吃下，便不忍心開口了，轉為生自己的悶氣，怎么連個湯羹也煮不好。
    玄龍看他悶悶不樂，道：“我覺得很好……謝謝你……”
    阿執(zhí)抬頭，眉頭擰得更緊：“你說謝謝干什么……拿我當外人么。”
    玄龍喉間微動：“沒有……就是、覺得欣喜。”
    阿執(zhí)“哼”了一聲，笑了：“那你得多習慣了，這種欣喜日后還會有很多的。”
    午后，阿執(zhí)提出叫玄龍搬回天界，玄龍以習慣為由拒絕了，他若走了，院中的鳶尾便無人照顧了。
    阿執(zhí)雖不太樂意，但還是尊重玄龍的意愿，走的時候說下回得空再來看他。
    天界才過十日，地上已過十年，阿執(zhí)身為太子肩負重擔，總是沒那么多時間下凡來看玄龍的。
    多數時候玄龍還是孤身一人，獨來獨往，日子同從前沒什么不同，除去有時在凡間除掉邪祟后，回程途中在坊間遇到新鮮的吃食，會買些去天界送給阿執(zhí)。
    他還是思念那個人，在夜深人靜、午夜夢回之時，每每身受重傷，腦中會冒出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如果睡著之后，不用再醒來，便好了。
    百年后的某日，玄龍從凡間除祟回來，發(fā)覺膳房中的桌面上擺著一碗魚羹，灶臺有被用過的痕跡，屋內卻沒有留下任何人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