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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一章、神兵天降相州城（中）
    當浮空城堡“第三新東京”乘風逼近之時，駐守相州的宋軍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不速之客的降臨。
    黃昏的夕陽灑落在古老的城墻上，折射出一片斑駁的光暈。裊裊炊煙在城市的上空飄搖，顯示出一股靜謐安詳?shù)姆諊Ｄ荷碌南嘀莩牵褪侨绱说膶庫o與祥和，看不出多少戰(zhàn)火摧殘的殘酷痕跡。
    ——金國和宋國之間的連綿戰(zhàn)爭，雖然已經(jīng)給河北的富饒鄉(xiāng)野造成了可怕的破壞，但金軍每次南下都是長驅(qū)直入，從不拘泥于一城一地的爭奪，所以河北各州最大的幾個城市，只要不在金軍的攻擊路線上，基本上暫時都還算完好——雖然在汴梁朝廷主和派士大夫的嘴里，這些地方都已經(jīng)算是淪陷區(qū)了。
    所以，駐守在相州的宋軍士兵，很多人到現(xiàn)在都還沒有真正地看到過金兵一眼，戰(zhàn)斗力和紀律性都不太能指望……城頭上的那些士兵雖然還算是在站崗，但基本上都已經(jīng)開始竊竊私語或者打瞌睡了。
    相州南門城樓上，幾名穿著輕便紙甲、抱著長槍的禁軍士兵，就一邊在寒風中搓著手，一邊相互聊天，誰都沒有注意到天際盡頭的浮空城堡——這時候的浮空城還太遠了，從城頭看過去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而且限于宋朝人的見識，他們完全想不到會有人從天上過來。
    “……唉，張老頭又溜號跑到下面劉寡婦的店里去消遣，讓咱們在這兒吹冷風受罪……”
    “……有啥辦法，誰讓那家伙的侄女兒成了王校尉的小妾……二虎，給我留口酒！嗝~~這鬼天氣，不喝上幾口還真是受不了，寒氣都滲透到骨頭里了啊……虧得這兒管得松……”
    “……嘿嘿，我看你小子除了喝酒之外，肯定還想找個女人樂呵樂呵吧？話說老子也快一個月沒去怡紅院了，不知道小桃紅那騷娘們兒現(xiàn)在怎么樣，裙子里邊那話兒是不是更松了……”
    眼看換班的時候就要到了，守軍士卒在城墻上分別聚集成幾個圈子，無所事事地喝酒和聊天，在灌了幾口酒之后就開始隨口抱怨起了最近的煩心事，然后話題又漸漸轉(zhuǎn)移到了女人身上，各種葷段子和黃笑話絡(luò)繹不絕，讓氣氛變得越來越熱烈……盡管所有人仍然壓低了聲音，以防止談話內(nèi)容被某些不應(yīng)該聽到的人聽見，但氣氛確實已經(jīng)被煽動起來了。而某些不應(yīng)該聽到的人，其實也已經(jīng)聽見了……
    看著這些忘乎所以的家伙，剛剛受到處罰被打發(fā)來巡城的馬軍都頭岳飛，只得無奈而又憂郁地搖了搖頭，隨即轉(zhuǎn)身望著城墻外覆蓋著積雪的曠野，呼出一大團白色的濕潤霧氣。
    雖然對同僚們的懈怠作風很是不滿，但岳飛也知道，他們之所以這般有恃無恐，公然溜崗，同樣是有原因的——十幾萬金兵主力在汴梁城下灰飛煙滅，使得入侵宋境的金兵幾乎為之一空，女真人剩下的最后一支野戰(zhàn)軍團，眼下還遠在千里之外的舊遼境內(nèi)、燕京一帶，短時間內(nèi)根本不可能打到相州來。
    因此，眼下的河北雖然戰(zhàn)亂不斷，但其實都是宋人在殺宋人，幾乎見不到幾個女真韃子的身影。那些活躍于荒野之中的小股“義軍”，或者說流寇，充其量也就敢在缺乏防御力量的村莊和小鎮(zhèn)施展淫威，間或還能打劫一下金軍和宋軍的輜重運輸隊。但擁有數(shù)萬甲兵的相州城，卻根本沒有哪個賊頭膽敢冒犯。
    既然相州的安全無憂，那么之前已經(jīng)繃緊了很長一段時間神經(jīng)的守軍，自然也就大大地懈怠了下來。如今還被上司逼著頂風冒雪地守城墻，就已經(jīng)讓他們老大不滿意了。如果還要像戰(zhàn)時那樣嚴肅軍紀，動輒嚴刑處罰……信不信咱們趁著還沒往臉上刺字，這就卷起行李回家，不伺候你們這幫大老爺了？
    在極度重文輕武的大宋朝，除非是實在沒辦法，否則有哪個七尺男兒會愿意自甘下賤地當兵啊？
    嘆息完同僚的荒疏職守之后，岳飛又悶悶不樂地回憶起了自己這陣子的坎坷遭遇。
    他是相州湯陰縣人，原本是相州韓家的莊丁，家中世代務(wù)農(nóng)，身份卑微，過去從未出過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但岳飛卻是從小就天資不凡，神力驚人，能開三百斤弓，八石之弩，且拜師于著名弓術(shù)家周同門下，能左右開弓，箭無虛發(fā)，故而為了不浪費天賦本錢，他一心想要投軍報國，在沙場上混個功名出來。
    然而，岳飛的從軍之路并不順暢，算上如今的這一次，他已經(jīng)是三度從軍，又前后兩次無奈回家——第一次是所屬部隊被裁減遣散，身為新兵的岳飛只得復員回家；第二次是部隊駐地被金軍攻陷，他在一片兵荒馬亂之中殺出重圍，好不容易才逃回湯陰老家。之后又有人在相州募兵，岳飛原本已經(jīng)心灰意冷，想要終老于故里了。但他的老母親卻極力勸他再去試試，還給他的背上刺了“精忠報國”四字，權(quán)作嘉勉。
    這一次，岳飛的運氣似乎有了一點兒小小的好轉(zhuǎn)：剛一參軍入伍，就因為一身神射的功夫而被長官看重，選入了地位相對尊崇的騎兵部隊，還混上了一個“都頭”的小官職。但他還沒來得及找到什么表現(xiàn)武藝的機會，所屬部隊就開入相州，接受河北兵馬大元帥府的整編，而岳飛的頂頭上司也換了人……沒過多久，性格耿直的岳飛就因為出言不遜、頂撞新上司，而被攆到城墻上吹冷風去了。
    這樣丟臉的處罰，固然讓馬軍的同僚看了笑話。但岳飛雖然年紀不大，這些年遭遇的坎坷磨難卻已是不少，心性早已被打磨得甚是沉穩(wěn)，故而對此倒是不以為意、處之泰然。
    眼下真正讓他感到萬分憂慮的，是相州聚集的這幾萬兵馬的下一步走向。
    ——雖然讓人很難以置信，但南下中原的金兵確實是已經(jīng)在汴梁郊外覆滅了。然而，已經(jīng)完成使命的河北兵馬大元帥府，卻似乎還不愿意退出歷史舞臺，反倒更加積極地招兵買馬，擴充實力，隱隱有割據(jù)一方之勢。但只要是稍有見識的人都能看出來：任憑汴梁皇宮里坐著的是哪一位天子，都不會允許在京師側(cè)近、隔河相望的相州，存在這樣一個擁兵數(shù)萬、轄地千里的大型藩鎮(zhèn)。
    更別提執(zhí)掌這個藩鎮(zhèn)的人，還是皇室親王，天然就具有一定的繼位法理性！
    如果再在宮內(nèi)有同黨勾結(jié)，那么立即就會變成對大宋皇位的最大威脅！
    所以，為了應(yīng)對汴梁方面的猜忌與可能的削藩，相州方面最新出臺的一些軍事策略，比如派遣游騎兵哨探，設(shè)置烽火臺等等，也明顯是在提防南邊的汴京朝廷，而非盤踞北方的女真人——盡管康王趙構(gòu)和他的黨羽們依然把抗金的口號喊得山響，但卻終究架不住這世上有許多看得清時局的明眼人。
    事實上，駐扎相州的諸軍內(nèi)部，這些天早已是暗流涌動，議論紛紛。不少人在背地里都說得有鼻子有眼，信誓旦旦地聲稱康王要以“無能辱國，囚父不孝”為名，渡河發(fā)兵攻打汴梁，以武力篡位了！
    好吧，過去似乎是有個人說過“天子，兵強馬壯者自當為之”的大實話。但問題是，現(xiàn)在早已不是皇帝輪流做的五代亂世，各種君臣綱紀、禮儀倫常皆已深入人心，如果康王當真起了武力篡位的歪心思，那么不僅要承擔天下萬夫所指的罵名，而且還是以一隅之地與天下為敵——怎么看都沒有勝利的可能！
    眼下，岳飛雖然有點舍不得剛剛得到的馬軍都頭之職，但還是暗自下定了決心，若是康王當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于相州起兵篡位，那么他絕對不會貪圖什么從龍擁立之功，而是會想個法子盡快開小差溜掉，否則就是對不起母親在自己背上刺的“精忠報國”四個大字——他湯陰岳家雖然世代寒微，但也是本分的清白人家，就算出不了大人物，也不能出個逆賊啊！
    只是……自己這輩子的第三次從軍，又要這樣虎頭蛇尾地結(jié)束嗎？
    真是報國無門，白白浪費了自己苦心鍛煉出來的一身武藝啊！
    想到這里，岳飛忍不住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同時偶然地扭頭向空中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像看到了美杜莎的眼睛一樣，整個人都“石化”了。
    老天爺啊！他看到了什么？！
    一座城堡，一座外觀金燦燦的雄偉城堡，正在從空中向相州城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