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出院還有十二天，馬上就又要回到原來的世界。孟曉菲看了一眼旁邊正在看書的李婷，自己這一走，就剩她一個人。雖然相處的時間短暫，彼此還不算太熟，病中相遇，也算是患難之交了，總歸與一般的泛泛之交不同。
    “怎么啦？”李婷感覺到她的目光，回過頭來看她一臉呆樣兒忍不住問道。
    “沒，沒什么”。
    李婷看她仍舊呆呆的，放下手中的書，坐了過來，表情認真的問道：“你究竟是什么病？這些天我也沒看出來你有什么不對勁兒的。”
    孟曉菲聳了聳肩：“我也不知道，不過已經不重要了，這段時間就當是體驗生活，反正馬上也要出院。只是我走了，就剩你一個人了。”
    李婷滿不在乎道：“沒關系，你不用擔心。我這段時間感覺好多了，就算一個人也沒關系，雖然一開始很受不了這坐牢般的日子，現在覺得拋開各種糟心事兒眼不見為凈，一個人的生活也挺好。我媽今天打來電話說希望我快點出院，雖然她沒有直接說，但我聽得出來，我老公大概是等不及要跟我離婚了。想想真是諷刺呀，結婚時候的誓言句句如尤在耳，臨了還不是說離就離。把你的價值榨取完了就可以毫不猶豫的丟棄，比禽獸更無情。”
    孟曉菲聽她這么說有幾分吃驚，過去她總是自怨自艾，將一切的原因都歸結于自己，甚至常常覺得活著沒意思，對未來極度的悲觀。便說道：“你也不要太過傷心，越是這樣越要過好自己，你條件這么優秀，是他沒眼光，又何必為一個不值得的人難過呢。”孟曉菲不知道該拿什么安慰她，從小恐婚的她一直很慶幸自己沒有聽家人的話急匆匆忙忙的步入婚姻。看過太多人婚姻失敗的例子，更加對此沒有什么期待，這會兒她也不知道如何跟李婷探討這樣的問題。
    李婷毫不在意道：“我不傷心，對那個男人早就死心了。這段時間想明白了很多事，只是光想通容易，接受現實還是需要時間。上大學的時候他對我很好，可以說是無微不至，可能是因為從小到大我爸從來沒有關心過我，所以被一個男人噓寒問暖很容易就感動。我也曾一度以為他是真的愛我，現在看來是我想多了。”她說著冷笑一聲：“哼，去年年初的時候，我一個同學告訴我說她看到我老公跟他們單位的一個小科員關系曖昧，我那時候問他有沒有這回事，他一口否決，還說我神經過敏，看樣子他早就找好下家了。現在我得了這個病，他更加有理有據的從出軌者變成受害者，連財產都不會損失。只是可憐我的寶寶，那么小就離開了我。”
    孟曉菲問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婷不假思索道：“自從生了孩子之后就沒上過班，原來的學校可能回不去了，更何況我本來就不喜歡當老師。我媽說她跟我爸離婚的時候家里的三間門面房給了她兩間，登記在我名下，她自己有公司的業務也沒時間打理門店，我還有點積蓄，想著出去后做點小生意，你如果愿意的話我們可以合伙。你之前不是說工作不好找嗎？要不干脆別找了，我們隨便做點什么。”
    孟曉菲大感意外：“真的可以嗎？”她沒想到李婷會邀請她合伙。她們認識還不到一個月，準確的來說還不到兩周，她們甚至根本不熟。可是李婷態度很誠懇，不是客氣的隨便說說，而是真的在邀請她，這讓她由衷的高興。
    李婷又說道：“只是不知道我還要住多久才能出去，上次轉到這邊來的時候，醫生也沒說要住到什么時候，一切有待觀察。所以，你得等等我。”
    孟曉菲忙說道：“沒關系，我等你，你可說話算話，我后半輩子發財致富可指望你了哈。”孟曉菲暗自替她慶幸，她大概不用太擔心李婷會心灰意冷的消沉下去，有想做的事，有愿意敞開心扉的朋友，這日子就不會太難熬。
    雖說她運氣奇差，卻總能遇到一些極其善良的人，善良到寧可傷害自己、折磨自己，也怕給別人惹麻煩的地步。
    孟曉菲心中由然生起一種從未有過的真正活著的感覺。去年的意外似乎真的就像死過一次，過去的那個如行尸走肉般的活在別人目光里的自己，那個總是記掛著怎么讓父母高興讓別人滿意贊許的自己，那個總是想要做出一番成績來證明價值的自己，已經死了。往后余生，她只想為自己而活。
    衛生間里，孟曉菲看著鏡子中那張有些變形的臉，這是一面不銹鋼的鏡子，上面有幾處凹陷，看著像是被人用拳頭錘過。三個多月以來她都不敢照這鏡子，害怕看到的還是那張陌生的假臉，只要不照鏡子，她還是她，還是可以保持平靜無漾。現在，她無所謂了。
    外面傳來護工要求熄燈的聲音，廣播的時候她們聊得太投入完全沒聽進去，原來休息時間早就過了。孟曉菲迅速洗漱完畢，上床睡覺，這一覺睡得很香。
    直到早上醒來的時候，一睜眼，發現李婷正直勾勾站在她床邊看著她，神情驚恐，仿佛見了鬼一般，手上拿著一本書準備扇過來。孟曉菲嚇得“噌”的一下坐起來，問她怎么啦。她半天才回過神來，手上的書卻不敢放下。這是什么情況？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么一夜之間就變了，而且她不是抑郁癥嗎？不，這不對勁，她遠遠的看著李婷，四目相對。李婷才說：你的臉上有東西。孟曉菲嚇了一跳，自己完全沒有感覺到，她第一反應是伸手摸，手指離皮膚還差半公分的時候又縮了回來，三兩步跑到衛生間的鏡子前仔細端詳，這一看不要緊，差點沒忍住又尖叫起來。
    她的臉上緊貼著皮膚的有一層灰白色的絲狀物，密密麻麻，如蠶絲一樣棉密，像樹木的根須一樣呈交織狀，她努力的捂住嘴不讓自己叫出聲，打開水龍頭把水澆在臉上，試圖洗掉，冰涼的水都無法讓她立馬冷靜下來。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叫醫生嗎？自己會不會被當成怪物解剖了？做成標本裝在玻璃罐里，或者制成各種切片，出現在各大實驗室或展覽館……一個精神病人的生死誰會在意，就算死了也沒有人會為她追責。她腦海里全是電影里那些被拿來當醫學研究的可憐人，越想越害怕，雖然生活無趣，可是她還不想死，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很多愿望沒實現呢，她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怕死的一天。
    抬頭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什么！臉上干干凈凈的還是昨天那張臉，三個月前新換的那張臉，雖然她依舊有點不適應，這張臉跟以前不太一樣，仔細看還是有相似的地方。臉上的水沿著皮膚滑了下去，衣領全濕了，她下意識的抖了抖衣服，一低頭發現自己身上也有，她脫下睡衣，全身都布滿那種灰白色的絲狀物，密密麻麻，像植物的根須纏繞在一起。更要命的是，這些東西就像有生命一樣，會動。天啊，這他媽究竟是什么東西！
    外面響起了敲門聲：“你沒事吧？”李婷問道。
    “沒，沒事。”孟曉菲有些心虛，表面上還是強裝鎮定。這些東西怕水，對，只要洗個澡就沒事兒。她打開了熱水器，任憑熱水沖刷著身體，她腦子里一片空白，仔細回想過去這幾個月里有什么不對勁兒的地方，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是自己的幻覺嗎？不，李婷能看到，說明這不是幻覺，自己身體里真的有什么東西。可是之前受傷期間，醫生檢查過幾次，驗過血，拍過片子都沒查出來有什么問題。外星生物？與那個瀕臨死亡時所看到的夢境有關？自己之前沒有胡說也不是錯覺，身體真的被改造過？若非如此，如何解釋這些異常？一番思索之后，腦子已經稍稍冷靜了下來，身上的白毛很快消失，露出光潔的皮膚。
    出了浴室，李婷站起身來，說道：“不好意思呀，可能是我眼花出現幻覺了，昨天晚上一整晚都沒睡好，早上一睜眼看到你臉上布滿灰白色的毛，密密麻麻的，感覺還會動，實在是嚇到我了。”
    孟曉菲尷尬的笑了笑，什么也沒說，她此刻心里非常糾結：要不要告訴她實情，她沒有看錯，自己的確不對勁，自己的身體被外星人改造過。這么荒唐中二的理由誰會信呢？說出來萬一她真的信了很有可能還會嚇到她，讓她以為我真的是個怪物或者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最終的結局不用想也知道，自己還得在這兒繼續住下去。還是說直接將錯就錯，說是她的幻覺，自己啥都沒看到，讓這個可憐的女人多添一種病癥？說不定她更加難受到又不想活。既然實話和謊話都不可說，那么……孟曉菲靠著床頭閉目養神，一言不發，沒有作任何解釋，好在李婷也沒有繼續追問。
    之后的幾天，孟曉菲話明顯少了，跑衛生間的次數倒是比平常多了幾倍。常常在鏡子前端詳自己，一看就是十多分鐘。只是再也沒有發現自己的臉和身體有什么異常，漸漸的也就懶得在意了，只是之后睡覺都蒙著頭，盡量不露臉。李婷也沒有再提起此事，她或許真的以為當時只是自己精神恍惚眼花看錯了吧。孟曉菲吃一塹長一智，沒有為此找過醫生，更沒有對別人透露過只言片語。表面上一切如常，她不能讓人看出來她的焦慮，至于自身的問題，只能日后想辦法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