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被冷水澆醒，看著眼前的一切，似乎還覺得自己在做夢。見自己全身被綁著，面前圍了一圈陌生人，便問道：“你們是什么人？”
    他努力回憶之前發生的一切。大約三個小時前，他與幾個同僚還在恒順樓喝酒聽曲。散場的時候有幾分醉意，從恒順樓出來，門口正好停著一排的黃包車。一個年輕的小伙子見到他招呼，立刻殷勤的扶他上車。坐上車走出一段路，經過一個小巷子的時候，冷不叮的被人從后面套住了頭，然后他就被人從黃包車上拖了下來。他拼命掙扎著準備抽出□□時，被人一腳踩住手，奪走了槍。那些人架著他拖進了一間屋子。他怒罵了兩聲，那伙人二話不說，就對他一頓拳腳相加，打得他兩眼冒金星，不醒人事。
    等到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在這里了。
    璐璐目光冷冽，有如利刃一般，盯著他，說道：“山田先生，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希望你如實回答。”
    男人看了看四周，問道：“你是誰？這是哪里？你們想干什么？”
    璐璐十分不耐煩道：“你沒有提問的權利，老實回答，高應龍夫婦是誰殺的？”
    男人斜眼瞟了她一下，見她不過是一個年輕的姑娘，態度十分囂張：“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你知道我是誰嗎？綁了我，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嗎？”
    一旁的車夫氣不過，上前去就是幾記重拳，很快男人嘴角流血，臉上青紫相見，凹凸有致，腫得更好看了。
    璐璐叫他住了手，說道：“我幫你回憶回憶，去年十一月十三號晚上，文景路77號門口的槍擊案，有一對中年夫婦在車里被殺，想起來了嗎？”
    山田涼介輕蔑的笑道：“你是高應龍什么人？我干嘛要告訴你？”
    璐璐已經快沒有耐心了，走上前去，示意旁邊的人摁住他，又掏出一個鐵盒子，里面裝滿了長針。提起山田的手，一針扎進指甲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男人發出凄慘的叫聲，臉上青筋直冒，惡狠狠的看著她，嘴里用東洋話咒罵她。
    璐璐冷笑了一下，繼續問道：“高應龍夫婦究竟被誰所殺？”
    見對方沒有回答的意思，璐璐又拿起一根針：“山田涼介，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不愿說也沒關系，我這兒有的是針，我不介意全給你扎滿。我有的時間，咱們可以慢慢聊，你不用指望你們的人能來救你，他們找不到這里的。”說著，準備扎下第二根針。
    山田涼介這才急忙道：“我說，我說，是原來的青山長官下達的命令，他早已經失蹤了，下落不明。我們也在找他，所以真的不管我的事，只要你放了我，你可以提任何條件，我，我可以給你錢。”
    璐璐放下針，冷冷的說道：“可是卻是你帶的人，下手的也是你，對吧？”
    “不不不，不是我，是……”山田涼介忙分辯道。
    “不是你是誰？！”
    山田涼介看了看她說道：“其實是川澤小姐的主意，我得知后她有這個打算，所以先她一步報告給了長官。那天晚上她得到一個地下黨的消息，我們只是追捕逃犯，要怪只怪他們太倒霉，剛好撞到槍口上，和我沒關系呀。”
    “是嗎？”璐璐見他依舊不老實，便又抽出一根針扎進去。只聽那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忙求饒道：“殺他的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開的槍，是，是川澤。”
    璐璐冷笑了一聲：“原來你也不是什么硬骨頭，說吧，她為什么非要致高氏夫婦于死地？”
    山田涼介直起腰來，打量了她一下：“你跟他們什么關系？你是他們的女兒？”
    馮季德推搡道：“讓你說就說，哪兒那么多廢話。”
    山田只好繼續說道：“他們與地下黨關系密切，一直暗中幫助他們購置糧食和藥材，還窩藏包庇竊取我方軍事情報的重要嫌犯。之前，我軍在吳淞口的失利都是拜他們所賜。所以，川澤一得到確切的消息，就想除掉他們。這是立場問題，我也沒有辦法。要怪就怪他們不識時務，有那么多條路可選，卻非要選擇一條死路。”
    璐璐死死的盯著他，目光銳利，緩緩說道：“你說得對，這是立場問題。所以，你可以消失了，替我去見見我爸媽，他們應該很高興見到你。”
    旁邊兩車夫解開他繩索，將其從椅子上擰起來，又用繩子將手腳都捆綁嚴實。
    “你們要干什么？”山田涼介驚慌失措道：“你們，你們不能這樣對我！你們會被處刑的……”
    “打包吧”，璐璐對幾個車夫說道。眾人將山田重新裝袋，那人形的裹尸袋密不透風，裝進去后又用繩索勒緊他的脖子，就算是再命大只怕也得活活憋死。為首的車夫不知從哪里找來一塊青磚，綁在他身上。
    這間地下室里有一口暗井，直通地下排水管道，順著水流而下，排水口的那一頭便是蘇州河。
    一切處理妥當，又吩咐了他們幾句話，眾人撤出去后，璐璐他們才從原路回到住處。
    馮季德看璐璐仍舊愁眉不展，便安慰道：“小姐請放心，小吳二狗他們幾個一向機靈，而且都是孤兒，沒有什么后顧之憂。”
    璐璐說道：“馮叔，我不是擔心他們不盡心，而是擔心我一意孤行決定報仇，萬一不成功，反倒害他們白白丟了性命。”
    一旁的馮久急忙說道：“小姐多慮了，他們幾個的家人都慘死在鬼子手里，能手刃仇人求之不得，就算有萬一也是心甘情愿，我們也一樣。”
    璐璐看了看他，長嘆了一口氣：“小馮，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馮久聽她說得這么鄭重其事，以為有新任務，忙問：“小姐請吩咐。”
    璐璐看了一眼樓上，說道：“如果以后有什么變故，請你一定要照顧好雪兒。所以在這之前，你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安全。”
    正在這時，屋外有人扣窗，三人看時，只見窗外閃過一個人影。
    馮季德立刻起身去開門，門口站著一個衣衫襤褸，頭戴鴨舌帽的的年輕人。
    “馮叔”，年輕人見馮季德瞧他半天也沒認出來，便先開了口。
    “你是，大少爺？”馮季德驚訝道，見對方點頭，連忙讓進屋。
    璐璐聽到他們說話也站起身走過來，來人身上一股大糞味，璐璐走上前時下意識的掩住口鼻。
    “璐璐，是我”，男子摘下帽子說道。只見他膚色黝黑，滿臉污垢，頂著一頭亂蓬蓬的頭發，衣衫破爛，腳上趿著一雙破洞的布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難民區逃荒出來的，幾個月沒有洗澡洗頭的樣子。
    高璐璐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一慣愛干凈注重形象的哥哥，現在居然變成這副模樣。她愣了半天才確定這的確是她的哥哥，頓時兩行熱淚涌了出來：“哥哥？你，你怎么把自己搞成這樣？這么長時間你究竟去了哪里？”
    高文兮說道：“說來話長，去年十一月底我就回來了，與幾個同伴在申南建立了一個秘密聯絡點，主要是打探敵軍的動向，獲取軍事情報，并為我方籌集物資。可是前不久，我們的秘密聯絡點被發現了，只得一路逃亡，我幾次變換身份都差點暴露，后來還是一個掏糞工人救了我，才躲過了搜查。”他說到這里，看了看自己，笑道：“我現在這樣子，也沒人會想到是我，出來辦事反而比以前更方便些。看到你們沒事我也就放心了，璐璐，我不能久做停留，來見你是有三件事。”
    璐璐拭了拭眼角的淚：“你說。”
    馮季德請高文兮坐下，又給他砌了杯茶。
    高文兮邊喝茶邊低聲說道：“第一件，你千萬要小心孫家人，別讓他們認出你來，孫邵跟川澤美惠走得近，之前咱家的那些事都與他脫不了干系；第二件就是，我們急需一批藥材，現在恐怕只有余家藥鋪能有足夠的量，但是你不能親自去，得找一個穩妥的人……”
    還不等他說完，璐璐忙說道：“這個你不用擔心，交給我。還有呢？”
    高文兮繼續說道：“你不要再冒險做那樣的事，若是稍有差池，你們所有人都會性命之憂。交給我，相信我，我們一定能辦成。”
    “可是，哥哥，我……”
    高文兮態度強硬，面露慍色道：“璐璐，我就你這么一個親人，你一個姑娘家，你知道東洋鬼子的手段，要是萬一……我怎么跟死去的父母交待？答應我，不要再冒險了。”
    璐璐：“可是……”
    高文兮語氣和軟了些：“你想辦法替我籌到這些藥材，就是幫了大忙了，聽話，啊”。說著，他從懷里掏出一張清單遞過去。
    璐璐接過清單看了看，沉默了片刻，問道：“你不打算見見華榮姐？她很擔心你。”
    高文兮眉心微動，低頭沉思片刻，搖了搖頭苦笑道：“算了，我和她這輩子就這樣了，注定有緣無份。況且她馬上要訂婚了，我這個時候還見她做什么。她是個好姑娘，若是能得個好歸宿，我也放心了。”他似乎還想說什么，猶豫再三又咽了回去，放下茶杯，起身離開。
    “哥哥，保重”，璐璐聲音有些哽咽，一想到匆匆一別，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眼淚又流了下來。
    高文兮點了點頭，轉身出門去，很快消失在蒙朧的夜色中。
    璐璐靜靜的坐著，看到馮季德面帶倦意，便催促他們去休息。她把自己關進書房里，直到三更后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