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jié)的晚上，李婷打電話邀請她去城隍老街看燈會，她三天前就回來了。新年后花店里也沒什么生意，這段時間精神一直處于緊繃狀態(tài)，正好趁此機會放松一下。孟曉菲早早的打烊，回家換了身衣服，梳洗打扮了一番。剛下樓，李婷的車正好停在她小區(qū)門口，她一改往日溫婉淑女的著裝風格，英式的黑色大衣里裹著一件白色的針織上衣配一條長及腳踝的煙灰色紗裙，炫彩鮮亮的絲巾點綴下顯得不那么清冷，這一身的黑白灰，孟曉菲差點沒認出她來。李婷身形修長，婷婷玉立，若再穿上高跟鞋嚴然時尚街拍模特。據(jù)說，早在她上大學的時候就有星探挖她入時尚圈，當?shù)匾患抑碾s志社邀請她拍時尚雜志，后來因為她爸媽一致反對沒去成。
    “我們先去吃個飯吧，我訂好了位置。”李婷說罷，二人便上車，二十多分鐘到了目的地，李婷將車子停在老街外面的一個停車場，據(jù)她所知，這里今晚有國風舞曲的表演和名家花燈展。兩人剛走到正街的入口處，周圍烏央央一片全是人，音樂聲和喧嘩聲揉雜在一起，講話得至少提高20分貝才能聽得清。
    “前面左拐進去，有一個小廣場，舞曲表演好像就是在那里表演，所以我特意訂了那里的一家館子，咱們可以邊吃邊看，不用站馬路上跟別人擠。”說話間，果然見到遠處的廣場中間有幾名工作人員在調(diào)試設備。李婷拉著她的手臂進了旁邊的一家館子，直接往二樓上去。
    “這里是川菜館？”孟曉菲問道。
    “嗯，你能吃辣吧？”
    孟曉菲點點頭，二人開門進去，直接上了二樓，找了個靠窗的空位坐下，這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到廣場中間的舞臺，視線無遮擋，非常好的觀賞點。李婷看著菜單研究半天，最終還是點了個鴛鴦鍋，孟曉菲是個對吃飯沒有什么特別要求的人，出來吃飯只要干凈衛(wèi)生即可。元宵節(jié)很多地方時興吃元宵，老板娘特意叫人送來兩小碗元宵，孟曉菲中午飯沒吃，這個時候餓得心慌，見狀就狼吞虎咽的吃起來。到火鍋上桌時，廣場的節(jié)目也開演了，廣場周圍的彩燈都亮了起來，流光溢彩，華麗非凡。身著唐制服飾的舞者們隨著音樂響起翩翩起舞，婀娜嫵媚，像敦煌壁畫里出來的飛天仙女一般。
    “你似乎心不在焉呀，想什么呢？”李婷見她看著窗外發(fā)呆，目光卻不是欣賞舞曲，而是看向很遠的地方。
    “沒，沒什么，也不知怎的，最近一直心神不寧，晚上睡不好，一睡著就老做夢，感覺自己要神經(jīng)衰弱了。”孟曉菲看著開始煮沸的火鍋說道：“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感覺走到哪兒都好像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窺探著我，自從那起連環(huán)兇殺案以來這種感覺更加強烈。李婷，不是嚇唬你哈，我總覺得那個案子還沒完，感覺還有事發(fā)生。不是我迷信，每次這樣心神不寧的時候總會如我所料的發(fā)生一些事，曾經(jīng)我也不相信自己，覺得是我自己胡思亂想，后來結(jié)果卻次次印驗，至使我不得不信。”
    “你覺得兇手另有其人？”
    “不知道，說不好，但愿真的是我多心了。”
    “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孟曉菲不知她是何意。
    “我以前總是容易緊張，總覺得周遭的事都跟我有關(guān)，患得患失，一旦出現(xiàn)問題就喜歡往自己身上攬，活得好累。住了一次院又經(jīng)歷了諸多變故我算是想明白了，顧好眼前活好當下就行，其它的愛誰誰吧。你現(xiàn)在操心那起案子真的只是害怕發(fā)生在自己身上嗎？”李婷說完還搖了搖頭。
    被她看出來了，真的是個心細如發(fā)的姑娘，可惜，如果她早一點想明白，或許也不必對父親言聽計從，下嫁一個那樣的男人。孟曉菲的確是擔心，卻不是只為自己，她不知道多少回都有這種橫死的假設和幻想，她更擔心是她們幾個，在這個陌生的城市，她認識的人不少，但能讓她記掛的實屬不多。從小就特別背，遇到過的倒霉事兒得論噸裝，“九死一生”只多不少。如果說這世上有暗黑體質(zhì)存在，那她絕對算得上。學生時代曾有兩個男孩子喜歡她，那是兩個很不錯的男生，只是她當時一心都在學業(yè)上，且對戀愛這件事比較抗拒而拒絕了他們，后來畢業(yè)沒多久，那兩人相隔兩年的時間里因為意外死亡，一個死于車禍，一個死于煤氣中毒。孟曉菲聽到噩耗，獨自傷心了很久，甚至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會給人招至惡運。她甚至不愿意交朋友，一個人獨來獨往這些年，已經(jīng)習慣了只考慮自己，不再為他人擔憂。人與人之間的羈絆越深，越容易患得患失。
    “你，雖然這話我沒有資格說，但是，如果你遇到合適的人還是考慮考慮吧，說實在的，一個人在這個大城市里還是挺孤獨的。而且你活得比我明白，看得比我通透，不會像我一樣遇人不淑。”
    “要是想結(jié)婚，我可能七八年前就結(jié)了，不會熬到現(xiàn)在。我不是因為挑剔，或者像有些女孩子所幻想的那樣想嫁有錢人，我只是害怕。不是成年后害怕，而是從小就害怕，我不怕孤獨，也不怕平淡，只是害怕過那種雞飛狗跳硝煙彌漫的日子。只要一想到結(jié)婚、懷孕生子、婆媳矛盾、數(shù)不清的雞零狗碎，以及在不能工作的時候，低三下四卑微的跟男人要錢討生活的日子，我覺得孤獨都是一種享受。雖然沒有經(jīng)歷過婚姻，但也知道婚姻生活就是彼此遷就彼此妥協(xié)，我不愿意遷就別人，也不想別人委屈求全的遷就我。更何況，就算結(jié)了婚也不能保證一輩子，不折騰也罷。如果要耗費大量的時間精力，甚至要犧牲自己的前途夢想去體驗這樣一段高風險的生活，我寧可不要。以前有很多人曾問過為什么不結(jié)婚，我總會說沒時間，沒機會遇到合適的，到了三十歲，我才真正想明白為什么。或許是因為以前還所有期待，現(xiàn)在不幻想了吧。還有就是，沒有遇到一個讓我昏了頭，真正想跟他步入婚姻的人呀，十月懷胎，分娩之痛，養(yǎng)育之苦，若不是真正的心甘情愿，我是不想遭受這種罪的。我很佩服那些就算不喜歡也能在一起生兒育女的人，我做不到，這個實在沒有辦法違心的騙自己。所以，還是算了吧，我寧可忍受孤獨，把忍受變成享受，也好過從希望過成絕望。”
    李婷默默的聽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道：“其實如果你想明白了，一個人也挺好的，只是，你爸媽不會逼婚嗎？”
    “十年多年了，剛考上大學的時候他們就在琢磨這事兒呢，要不然我也不會一畢業(yè)連家都不回一個人來這個陌生的城市。算是逃避吧，這也是我一生最想逃避的事，從小努力學習，拼盡全力想通過高考改變命運，就是為了有一天能有選擇的權(quán)利，如果為著別人的面子，為著照顧他人的感受，為著世人的眼光，輕而易舉的妥協(xié)，之前的那些堅持又算什么？如果為著大家開心而不得不委屈求全一輩子，我寧愿從沒來過。活在這個世界很苦，有些苦我能忍受并且接受，但有些不能。李婷，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倔強？我爸媽就是這么覺得。他們?nèi)甑幕橐觯瑥奈矣浭碌臅r候起就是烽火連天、充滿著火藥味兒，小的時候，他們會避開過年的時間段，因為忌諱，所以一年之中只能過年的那一個月是太平的。可是后來呢，我離家越來越遠，回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了，每次回家他們也能消停幾天，再后來就破罐子破摔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哪對夫妻像他們那樣酷愛吵架的，我現(xiàn)在只要一聽到就有一種想死的沖動。高中那會兒，也勸過我爸媽，讓他們離婚，可人家不愿意呀，現(xiàn)在反倒天天年年逼著我結(jié)婚，可笑吧，他們但凡能過得有那么一丁點兒令人羨慕向往，也實在沒有必要催婚。”孟曉菲說完，將杯中的飲料一飲而盡，苦澀的笑了笑。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如果某一天真的遇到了那個讓你心儀的人呢？”
    “我又不是十幾歲的小姑娘，不會做那種不切實際的夢。這些年也陸續(xù)見過一些人，越來越看明白了，婚姻不是什么浪漫的夢，甚至跟愛情沒有關(guān)系，而是一場為了生存的合資經(jīng)營，大部分人都是搭伙過日子，既然是合伙，無一避免的要涉及利益和需求。有價值才能談條件，你看我一個三十歲還一窮二白，無資源無背景的人，在男人眼里豈不是過期商品一樣？在小地方，一個女人即使學歷再高，能力再強，掙再多錢并不會受到多少尊重，但若是她嫁了一個學歷高能力強且有錢的男人，那就不一樣了，別人都覺得她命好，有福氣，了不起。這就是一些女人的現(xiàn)狀，也是我不愿意回去的原因，那種環(huán)境會讓我覺得自己的努力是那么無力和不值一提。”
    李婷放下筷子苦笑道：“我從來沒有離開過家，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在離婚之前，甚至都沒有覺得結(jié)不結(jié)婚是一個選擇題，我爸媽讓我結(jié)我就結(jié)了，催孩子就生了，現(xiàn)在想想從小到大的每一件事好像都不是我自己作決定選擇的。”
    孟曉菲挑了挑眉道：“至少你媽很疼你，會為你選擇她認為好走的路，這世上哪怕只有一個人還愛著你、念著你，就值得活下去。”
    火鍋的湯汁有節(jié)奏的跳動著，菜品香味四溢瞬間勾起人的食欲，兩人邊吃邊聊邊欣賞外面的夜景。
    元宵燈會里的老街是這座現(xiàn)代化的城市里最有古韻的風景，也是年輕人最喜愛的合影留念勝地。每逢傳統(tǒng)節(jié)日都是最最熱鬧的，尤其是元宵佳節(jié)，從老街正門進來，仿佛穿越到古代一般，古風建筑群錯落有至，回廊曲折，街巷幽深，路邊的手工藝品店，古董店，民族服飾店和各色小吃令人眼花繚亂，跟外面的現(xiàn)代化都市仿佛是兩個世界。夜幕時分，明燈萬盞，通明透亮，蔚為壯觀，這里已有千年之久，雖然絕大部分建筑都是翻新或重建過的，但還是保留了傳統(tǒng)古建筑群的風姿。李孟二人吃好飯，便沿著主街跟著人群閑逛，看到惹眼的景致便停下來合影。見別人都是一身漢服裝扮，她們也去就近的漢服店租了一身裝備。
    “對了，我剛剛就想問你，怎么你媽媽沒有跟你一塊兒過節(jié)？”孟曉菲憋了一頓飯的問題終于問出口了。
    “她生意忙，過完年就去羊城出差了，可能要下周才回來。”李婷似乎心情不錯，邊走邊哼小曲兒，這位年輕的媽媽大概很久沒有這樣隨心所欲的逛過街吧。
    九點剛過，老街的大道和小路上感興趣的店鋪幾乎都逛遍了，街上的人也漸漸少了。孟曉菲突然打了個寒顫，不知是因為天氣冷，還是因為感覺到不安，她下意識的裹緊衣服，縮著脖子。李婷見她如此這般，便提議早些回去。
    在大約她們?nèi)镏獾牡胤剑淮备邩巧狭⒅粋€黑色的人影，目力所及的四周，霓虹燈閃爍，那幢高樓的上半部分成了視線的盲區(qū)，即便拿著望遠鏡也看不清是男是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