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夕顏是翠玉幫著撐傘，方少芹則由石嬤嬤幫著撐傘。</br></br>風雨交加的，兩人都沒有閑暇說話，匆匆往松貞院趕。</br></br>途中，石嬤嬤和方少芹耳語：“姑娘這樣，可妥當。”</br></br>方少芹就苦笑了一下，道：“那里有妥當不妥當的說法，如今最要緊的，是松貞院…可千萬別讓齊灝看著我們生厭才是。”</br></br>石嬤嬤也點了點頭：“姑娘說的是。原先還指望徐夫人真有幾份力，現在看來，也只是紙老虎。這恐怕還是要往松貞院使力才是。”</br></br>說著，兩人的目光就不約而同地落在了正走在她們面前的顧夕顏的身上。</br></br>烏鴉鴉的青絲綰成平髻，簡單地插著幾支點翠玉簪，月白色的掐腰夾襖服帖地裹在身上，腰肢象風中的柳般柔韌，偶爾吹過風，打在靚藍色的八幅裙上，溝勒出圓潤挺翹的臀，搭在穿著綠色襦衣的翠玉肩上的一只手，細白如瓷，晶透剔透，在這陰沉的天氣中發出皎潔的瑩光，另一手則輕輕地提著裙擺，步履有些散亂地走在鋪著青石板的甬道上。偶爾遇見被風雨吹在地上的殘花，或是輕快地小躍一步跳過去，或是腰身一扭繞道而行…不管是哪種步伐，都輕盈的如鳥兒，透著歡快的氣息。</br></br>方少芹的腳步就不由地頓了頓。顧氏，也只不過比自己小一歲而自己，卻透著少女般的天真爛漫，而自己，不過幾天的功夫，卻象已經過了一輩似的，暮氣沉沉，早已沒有當初的明快…這，難道就是自己以后要過的生活，算計、懷疑、衡量…</br></br>石嬤嬤感覺到了她的遲疑，也停下了腳步。望著身邊眼露迷茫的方少芹，擔心地道：“姑娘。您這是怎么了？”</br></br>“沒，沒什么！”方少芹回過神來。露出一個笑容，“我們快走吧！”</br></br>一群人剛剛走到襲芳館，迎面就走來兩個拿著雨具的小姑娘，方少芹就聽到顧夕顏身邊那個叫嫣紅的婢女語帶詫異地道：“夏晴、杏雨，你們，你們怎么在這里…”</br></br>兩個小姑娘在風中強撐著雨傘朝著顧夕顏半蹲了蹲行了個禮，因風灌進了喉嚨而語氣急促地道：“夫人，是爺，說雨大了。讓我們來瞧瞧夫人…”</br></br>疾風急雨中，顧夕顏說話也有些不暢：“快回去…雨太大，一個淋濕了就算了，還把大家都叫出來跟著淋雨…”</br></br>大家急急進了梨園，齊懋生早已去了勤園，墨菊帶著云裳在屋里侯著。</br></br>屋里點了四、五盞玻璃燈，照在梨黃色的家具上，透著暖意，把雨簾的濕氣都關在了屋外。</br></br>顧夕顏最不喜歡在下雨地時候出門。總覺得身上帶著幾份濕氣。墨菊跟了她這幾年，最是清楚她的習慣，所以一早就燒好了熱水，還特意把換洗地衣裳熏了茉莉花香。</br></br>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又看到這樣的陣勢，顧夕顏整個人都放松下來，她望著方少芹被雨水淋濕了的鞋，笑道：“墨菊。你讓人服伺大少奶奶洗衣裳。洗個腳。”</br></br>方少芹猶豫了一下，顧夕顏已急切地了東屋。</br></br>顧夕顏洗了個澡。換件衣裳，重新挽了頭發，這才重新出來見客。</br></br>方少芹此刻也換了身顧夕顏的衣裳，雖然顯得有點小，但她身體細條，也不是很難看。</br></br>她正端著一杯熱茶，神態優閑地坐在客廳的太師椅上。</br></br>看見顧夕顏出來，她就放下茶盅垂手站了起來。</br></br>顧夕顏就指了指她身后的太師椅笑道：“快坐下來歇歇吧。一天早就過來服伺祖母了，也該餓了！”說著，就對云裳道：“傳飯吧！”然后自己轉身坐在了山型靠背的羅漢床上。</br></br>云裳應聲而去，方少芹就挺腰直背地坐在了太師椅上。</br></br>不一會兒，紅玉指揮著婆子端了炕桌進來放在了羅漢床中間。</br></br>顧夕顏笑道：“一起吃點吧！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br></br>方少芹落落大方地坐到顧夕顏地對面，望著滿桌子的碟盤，笑道：“上次在嬸嬸那里吃了春餅，如今都掂記得呢！”</br></br>顧夕顏笑著回頭對身邊的紅玉道：“撤了桌子，吩咐廚房里做春餅吧…”</br></br>方少芹忙攔住了在一旁布菜的紅玉，露出一副饒有興趣地望著桌子，道：“不用，不用…今天嬸嬸這里做了貼了蔥油餅子，也是我愛吃的。”</br></br>顧夕顏就“咦”了一聲，指著白瓷盤道：“怎么，爺不喜歡吃嗎？”</br></br>今天的確貼了蔥油餅子，不過，那是特意給齊懋生貼的，素的，沒有放雞蛋在里面。</br></br>紅玉臉上就帶著一絲笑意：“爺說好吃，特意留了兩個給夫人，說讓夫人也嘗嘗。”</br></br>方少芹聞言，不由一怔。</br></br>顧夕顏的嘴角就翹了起來，就讓紅玉夾了一個遞給方少芹，道：“不是蔥油餅子，里面是香椿，你也嘗嘗。”</br></br>方少芹聽著就一怔，道：“這個時候還有香椿啊！”</br></br>顧夕顏笑道：“上個月采得，我用鹽霜了一下，放在窖里，特意等到這時節拿出來做香椿餅，讓你二叔父嘗個鮮。”</br></br>方少芹接過紅玉遞來地碟盤，斯文地咬了一小口，笑道，“嗯，真是香。”</br></br>“香就多吃點！”顧夕顏說著，紅玉就端了一碗香噴噴的東西放在了顧夕顏的面前。方少芹用眼角瞅著，不知道是什么東西。</br></br>說是湯吧，里面加了米粒，說是粥吧，好象有肉和雞蛋在里面。</br></br>顧夕顏看見方少芹好奇地望了一下她的粥，笑道：“這是牛肉蛋花粥，味道不錯，我讓紅玉也給你添一碗吧！”</br></br>方少芹覺得這東西有點奇怪，但顧夕顏熱情地邀請她，她又存了結交之心而來。自然是不會拒絕的，就很順從地點了點頭。</br></br>紅玉的臉色就有點異樣。但還是低頭順目地給方少芹端了一碗上來。</br></br>方少芹望著碗煮在粥里的肉，就有些猶豫著。</br></br>顧夕顏卻已津津有味地吃了好幾調羹。</br></br>方少芹眼中就閃過視死如歸般的絕然。就著調羹吃了一小口。</br></br>米粒軟糯，回味韻長，頗有點口齒留香之感。</br></br>方少芹精神一振。</br></br>也不象自己想象的那么難吃或者是口吻怪異。</br></br>她就拿起調羹又舀了一口。</br></br>嗯，味道真的不錯！</br></br>早上五點鐘就起來往齊府趕，到現在都快八點鐘了，方少芹實在是餓了，就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來。</br></br>顧夕顏見方少芹兩眼好奇地打是著梨園的一切，本來準備小小地調侃她一下的，沒想到竟然找到了一個和自己一樣喜歡吃粵式粥的人。</br></br>她一下子高興起來。熱烈地邀請她：“以后如果一早來給祖母請安沒吃早飯，就到我這里來吃早餐吧！”她笑道，“這家里難得找到一個和我有一樣口味的人！”</br></br>方少芹就有些意外：“二叔父不喜歡嗎？”</br></br>“嗯，”顧夕顏不以為意地道：“他說看上去亂七八糟的，所以無論如何也不吃。”</br></br>輕調的口吻，甚至帶著一點點地俏皮，象個做壞事得逞了的小孩子似的。</br></br>不知為什么，方少芹心里就有一點點的酸楚，眼中好象有什么東西要流出來了似的。</br></br>她掩飾似的低下了頭。仔細地吃著粥。</br></br>屋外的雨滴滴答答地落下來。乍一聽，好象雜亂無章，可靜下心來，卻給清楚地感受時急時聚的節奏，甚至能感受到雨珠無拘無束的那歡快地雀躍。</br></br>好象回到了梁地的參軍府，在這靜靜的雨天，自己和哥哥拿著大盆小罐到屋檐下接雨，把家里弄得濕漉漉的。被罰站在墻角。被溫柔的母親用軟糯的聲音低低地訓斥他們…</br></br>方少芹就有片刻的悵然。</br></br>如今，再回首。怕已是百年身…</br></br>心神俱凝之時，她就聽到屋外好象有男子聲音。</br></br>方少芹不由一驚，就伸長了脖子支起了耳朵。</br></br>顧夕顏見狀，道：“什么了？”</br></br>這深宅內院的，有男子的響聲，方少芹就猜測道：“怕是二叔父回來了。”</br></br>顧夕顏也是一怔，忙吩咐身邊地墨菊：“你去看看！”</br></br>墨菊應聲而去，但又很折了回來，笑道：“是四平。”</br></br>“四平？”顧夕顏詫驚地道，“他來干什么？可是爺有什么著急地事要吩咐？”</br></br>墨菊就搖了搖頭，道：“沒什么事，說是下了雨，怕夫人淋著了，特差他來看看，看夫人回來了沒有。”</br></br>方少芹聞言，笑容就顯得有那么一點點生硬。</br></br>吃過早飯，雨越下越大。</br></br>方少芹望窗外磅礴大雨，感覺著屋內玻璃燈盞照在梨花木家具上發出的溫暖氣息，婢女進來出出時帶著的勃勃生氣，墻角綠色盆栽彰顯的鮮活，一切都讓人感覺到舒服愉悅。</br></br>而花生胡同，總是冷冷清清的…自己再多的微笑，也無法抵卸那些禁錮在了空氣里冷漠生疏。</br></br>突然間，她就生出自覺形穢的手足無措起來，就好象一個塊冰，突然掉進了清香芬芳的茶里，破壞了它安靜詳和…</br></br>方少芹站起來，準備要告辭。</br></br>顧夕顏也站起來，她還掂記著剛剛搬過來的紅鸞。也不知道她習慣不習慣曉月地環境！</br></br>“少芹，去我屋里坐坐吧！我還要去看看紅鸞，你要是覺得無聊了，炕尾上還有我平時看的閑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