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說過的，我先試一下　　“安安？”那邊頓了頓，忽而笑了，“是安國宏女兒么？”
    又說了幾句，蘇婷掛掉電話。
    這個電話成果頗豐，她輕輕哼起了歌，手指沾了些涼水，理了理剛燙好的大波浪。對著鏡子左右比照一番，蘇婷踩著高跟鞋，昂首挺胸蹬蹬蹬走出衛(wèi)生間。
    沒走出兩步，她驀地停住。
    外面，陸昂肩背舒展地靠在墻上，雙手插在牛仔褲兜，閑閑站著。
    不確定他是不是聽到了先前的電話內(nèi)容，蘇婷稍稍有些尷尬，沒話找話道：“昂哥，你怎么在這兒？”
    陸昂偏頭，忽然問她：“認(rèn)識字么？”
    “……什么？”蘇婷只覺得這話莫名其妙，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陸昂手指指正前方，還是問她：“認(rèn)識字么？”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蘇婷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正前方，是一堵墻。
    白色墻壁中央，用紅色油漆刷出醒目的標(biāo)語——加油站內(nèi)禁止撥打電話。
    這幾個大字觸目驚心，時時刻刻提醒著來往眾人。
    粉色iphone還握在手里，蘇婷驚出一身冷汗。“昂哥，不好意思，”她假意抱歉，“我剛才有急事，一下子就忘了。”
    “不用跟我道歉。”陸昂站直了，只對她說，“你待會兒再打個電話。”
    “什么？”蘇婷有些意外。
    “讓電話里那個接你回去。”
    說完這句話，陸昂慢悠悠往越野車去。
    蘇婷愣了一秒，才反應(yīng)過來這話是什么意思，她急匆匆過去：“昂哥，這中間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沒有誤會。”陸昂目不斜視，只提醒她，“我說過的，在我身邊，安分一點。”
    “就為了那個小狐貍精？！”蘇婷氣不可遏，聲音瞬間提高八度。
    陸昂這才轉(zhuǎn)頭，冷漠宣布：“她要是不安分，一樣給我滾蛋。”
    另一邊，車被鎖了，安安進(jìn)不去。她斜挎著大包，正倚著后座車門等他們呢。聽到聲音，她抬起頭——
    蘇婷恰好望過來。
    沒有對視，安安直接別開臉。
    被這樣下臉子，蘇婷更是氣不打一出來。死死摁住心底的不痛快，蘇婷向陸昂分析利弊：“昂哥，我要是走了，誰開車啊？”——這是蘇婷拿捏住的七寸。她之前問過陸昂，陸昂不開車，安安看著也不像會開的。
    所以她信心滿滿，陸昂一定不會趕她走。
    陸昂看了看她，視線一轉(zhuǎn)，問安安：“會開車么？”
    安安這才側(cè)過身，一張小臉?gòu)善G又俏麗。眼含笑意，她故意污他：“哪種車啊？”
    陸昂冷面，敲了敲巡洋艦車頭。硬邦邦的聲音，像是男人身體內(nèi)的結(jié)實與硬朗，直擊人心。
    又與陸昂對視兩秒，紅唇微張，安安擲地有聲，說：“會。”
    陸昂便示意蘇婷：“鑰匙。”
    仿佛兜頭澆下一盆涼水，如意算盤徹底落了空，蘇婷惡狠狠瞪了眼安安，她說：“昂哥，五叔讓我好好招待你，你這樣……我沒法交代啊。”她終究還將五叔搬出來，故意壓陸昂。
    陸昂輕笑：“你沒法交代，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蘇婷一滯，恨恨將車鑰匙拿出來。陸昂丟給安安。
    拉開車門，安安淡定坐進(jìn)主駕，那個包還跨在身側(cè)，她直接扣好安全帶。另一邊，陸昂也坐上副駕。
    安安拂了拂后視鏡。
    打火，換擋，雙手扶穩(wěn)方向盤，腳下加油門。
    嶄新的越野車沿著車道不疾不徐開出加油站，后視鏡里蘇婷身影越來越小，再多拐個彎，徹底見不到了。安安突然急剎住車，停下。
    陸昂睨過來。
    安安如實交代：“陸昂，我其實不會開車。”
    陸昂：“……”
    太陽穴里面有什么東西在使勁蹦跶，蹦得人頭疼。使勁壓了壓，陸昂問她：“那你剛才怎么開的？”
    “替人洗車時看過一點。”安安坦誠。
    陸昂頭又疼了。揉了揉眉心，他忍不住低罵一聲，又恨不得掐她：“先前為什么撒謊？”
    “因為我不想她留下。”
    安安**裸的，毫不掩飾自己的欲念，像從未被打磨過的璞玉。
    她真實到可怕。
    車內(nèi)忽而安靜。
    四目相對，安安面色坦然，問陸昂：“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回去找她？”
    這個“她”還能有誰？
    陸昂睨過來一眼，指指外頭，他毫不留情：“一起滾蛋。”
    “我不會走的。”安安堅持。
    “要錢是么？”像是耐心壓抑到了極致，陸昂抽出錢夾，丟給安安，“都給你，你拿走。”
    安安將錢夾放在儀表盤上，說：“我只拿我應(yīng)得的錢。”
    隔著煙霧繚繞，陸昂看著安安，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什么樣的人么？”他語調(diào)復(fù)又輕佻。倚著靠背，凝視著前窗，他說：“我可能殺過人，可能坐過牢，還可能是個心理變態(tài)。”
    他的語調(diào)平緩，似是威脅，又似恐嚇。
    安安卻淡定，她告訴陸昂：“這些我都不需要知道。”
    陸昂側(cè)目，望過來。
    他沉默了很久，終于，不耐煩地?fù)]揮手，說：“去后面。”
    *
    安安以為陸昂僅僅是會開而已，誰知他摸上方向盤，車技還不賴。經(jīng)過一小段柏油路，他們緊接著就進(jìn)了山。山路難走，下過雨的路泥濘，道路很窄，彎又多又急，有些甚至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安安沒心情欣賞原始風(fēng)景，這會兒緊攥著扶手不放。
    駕駛座上，陸昂視線專注，動作果斷，開得極穩(wěn)。
    這種穩(wěn)，讓她的動作變得尤其可笑，安安悄悄松開扶手。
    她這才意識到車?yán)锖馨察o。
    陸昂并不聽歌。他們一前一后坐著，沉默無言，便襯得兩個人的獨處越發(fā)寂靜。
    這種寂靜像某種特殊磁場，緊緊包裹住他們，似乎……很適合做壞事。
    安安非常清楚自己現(xiàn)在的困境，她急需一座靠山，一條大腿，還需要錢，很多很多的錢。而陸昂是個厲害角色，所以，她才這樣堅辛萬苦、死纏爛打地留在這兒。
    她必須盡快攻略這個男人。
    這是她此行目標(biāo)。
    這么想著，安安便看向陸昂。
    陸昂頭發(fā)已經(jīng)完全干了，發(fā)梢短短的，一路剃到后頸，往下，是肌肉延伸出的有力線條，再往兩側(cè)延展開，便是男人寬寬的肩膀。
    安安稍稍靠近一些——
    陸昂便開口了：“坐回去。”語含警告。
    這人明明盯著前面，背后卻像也長了眼睛……安安也不尷尬，她“哦”了一聲，靠回座墊。
    兩側(cè)窗戶大開，風(fēng)呼呼刮進(jìn)來，安安頭還是疼。
    她說：“陸昂，我頭疼。”
    陸昂根本沒搭腔。那架勢，恨不得她自生自滅。
    有錢就是大爺啊。
    安安裹緊外套，躺下，睡覺。
    車?yán)锼坪醺影察o了。
    *
    十二點多，陸昂停車休息，吃飯。他動了動脖子，正要下車，忽的，又回頭看了看。安安還躺在那兒呢。她洗過澡之后，就換了衣服，卻還是黑色短裙和窄窄的露臍上衣。外套寬松，這會兒裹緊了，便露出一截細(xì)腰。
    這個畫面足夠誘人，若是胖子在，可能早就獸心大發(fā)，撲上去了。
    這一瞬，某種安靜似乎更加深了。
    安安闔著眼，呼吸放緩，一動不動。
    她在等待。
    她能感受到男人的目光，甚至能感受到這道目光的上移，最終停在她的臉上。安安還是在等，她對自己的臉還是極有自信。然后，她聽見陸昂冷硬喊她——
    “哎——”
    一切破功！
    連個名字都沒有！
    安安睜開眼。
    還是四目相對。
    她躺在那兒，說：“陸昂，我有名字。”停了一停，安安提醒他：“你還特地打聽過。”
    陸昂沒再理會，他直接轉(zhuǎn)身下車。
    安安抓了抓頭發(fā)，“靠”了一聲，坐起來。
    她照鏡子。
    自己這臉長得沒問題啊……
    安安往外看。
    山里開店的少，路邊就一家，除了吃飯，這店還兼任小賣部和水果攤。吃飯的桌子都擺在外面，陸昂已經(jīng)隨便找了個位置。桌椅有些矮，他坐在那兒，兩腿不得不曲著，如此一來，修長的牛仔褲便微微繃起，勾勒出他的腿型。
    這是一個成熟男人。
    成熟男人會喜歡什么？
    安安又想到了蘇婷，胸大，腰細(xì)，看上去還很軟。
    所以，成熟男人都喜歡大胸？
    安安覺得這事有些難辦。
    又抓了抓頭發(fā)，她無奈下車。
    陸昂坐在那兒，目不斜視。
    有腳步聲過來，走得近了，卻沒有坐，而是直接走進(jìn)里面的小賣部。
    陸昂聽見店主說：“農(nóng)夫山泉，兩塊。”
    然后是兩個鋼镚拍在桌上的聲音。
    店家將面端上桌，陸昂掰開一次性筷子時，安安已經(jīng)坐在對面。
    擰開水，她喝了一口。
    熱氣氤氳，陸昂抬頭看了看，什么也沒問。
    碗筷獨有的聲音飄到耳邊，安安覺得有些餓了，坐了一會兒，她便灰溜溜回車?yán)铩５汝懓涸倩貋恚舶膊幻獗г梗骸斑@么久……”
    陸昂沒搭腔。他扯過安全帶，插上，順手就拋過來一個東西。
    安安一驚，忙接住。握在手里，一看，安安便笑了。
    “橘子？”
    陸昂沒回頭，只對著前面說：“路邊摘得。”
    *
    一旦進(jìn)了山，就容易變天。
    中午休息完，還沒開出去多遠(yuǎn)，就開始下雨，而且雨勢不小。豆大的雨點打在車身，噼里啪啦亂響。車越往上爬，云霧越大。一眼望出去，群山隱在其中，連綿起伏，根本看不到邊際。偶爾對面有一輛車下來，兩車交錯，車燈對照，才仿佛回到人間。
    安安話不多，陸昂的話就更少了。
    等見到山寨門前的牛頭樁時，安安知道，他們終于到了目的地。
    車開不上去，只能走路。
    安安挎上她的包，正要下車。前面，陸昂松開安全帶。頓了頓，他終于轉(zhuǎn)過來，難得主動叮囑安安：“你在車?yán)锏任摇！?br/>     “為什么？”
    安安自然而然問了一句。
    陸昂眉眼淡淡：“我去辦私事。”
    想起來他是去吊唁故人，安安這回難得沒再堅持。她“哦”了一聲，低頭玩先前的那個橘子。這橘子她一直沒吃，這兒捏一下，那兒捏一下，橘子里便會滲出一點點清香。她玩得不亦樂乎。像是有說不出的高興。
    那邊，車門砰地一聲關(guān)了。
    陸昂下了車。
    卻沒有聽見他離開的腳步聲。
    安安疑惑抬頭。
    車外，陸昂手?jǐn)n著火，低頭，點了根煙。
    外面在下雨，他沒有打傘，就這樣站在雨里。男人硬朗的輪廓被雨絲摩挲，呈現(xiàn)出某種模糊。嘴邊的煙燃燒過半，他才慢慢走遠(yuǎn)了。
    下午三點的深山，大雨傾盆如注。天色逐漸開始變暗，透不進(jìn)光。而陸昂孤身走進(jìn)這樣的黑暗里，沒有回頭。
    安安收回視線，盯著手里的橘子，又回頭看了看。
    安安抄手倚著門，仿佛不經(jīng)意闖進(jìn)來，又仿佛不經(jīng)意地插進(jìn)話。
    “還有——”停了一停，安安直視陸昂，慢悠悠問他，“誰死纏爛打了？”
    誰死纏爛打？
    究竟是誰？？？
    蒙哥百貨店里瞬間安靜如雞。
    背后嚼舌頭被抓包，面上總是不大好看。蒙哥有些尷尬。他一邊低頭抓零錢，一邊小聲懟回去：“哪個問，就是哪個嘛。”他將零錢一張張捋順了，放在玻璃柜臺上。清涼油三塊，紅河十塊，他一共得找八十七。
    安安不理蒙哥，只盯陸昂，頗有興師問罪的架勢。
    罪魁禍?zhǔn)椎故堑ā?br/>     打量了安安一眼，陸昂轉(zhuǎn)過頭，拿起柜臺上的零錢，收好。
    然后才說：“不做什么。”
    “不做什么，你打聽我？”安安毫不客氣地嗆回去。將陸昂上下來回掃了個遍，安安說：“誰知道你是不是變態(tài)？”這種事也不是沒發(fā)生過，現(xiàn)在社會上心里不正常的人很多，就算賺錢，還是得多個心眼。
    陸昂重新看過來，還是氣定神閑。
    他說：“我不是。”
    三個字普普通通，語調(diào)更是平，卻無故讓人生起涼意。這絲涼意順著尾椎往上溜到脖子，一路泛起雞皮疙瘩。安安一動不動盯著他。</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