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處開來的大巴在汽車站口進(jìn)進(jìn)出出, 招攬生意的人轟得一下子圍上來, 又轟得一下子全散。安安從大巴車上下來，走出汽車站, 外面天色擦黑。</br>
</br>
站外時鐘顯示：十九點(diǎn)十六分。</br>
</br>
底下日期顯示：十月十六日。</br>
</br>
她和十六還真干上了！</br>
</br>
安安怔怔看了一眼，擰開手里的礦泉水，沒來得及喝，人群再一次轟得圍了上來，“20一個, 20一個”, 叫個不停。</br>
</br>
很吵。</br>
</br>
安安奮力擠出去。</br>
</br>
她的正對面, 恰好是蒙哥百貨。青色半透明的簾子被束在兩側(cè), 店里面亮了燈, 能看到收銀柜臺后面蒙哥的身影。旁邊賣米干的店里一如既往沒什么客人。瀾滄江啤酒的綠色棚子支在那兒, 底下只坐了兩個人。</br>
</br>
像極了那個淅淅瀝瀝下雨的早晨。</br>
</br>
那個早晨她和蒙哥為了七百塊錢爭執(zhí), 那個早晨……安安止住思緒，漠然別開臉。忽然, 有什么落下來，冰冰涼涼滴在她的臉上, 鉆進(jìn)她的脖子里, 沁得她渾身直發(fā)涼。安安伸手一接——</br>
</br>
又他媽下雨了！</br>
</br>
這鬼地方就沒幾個晴天！</br>
</br>
安安悶著頭，緊攥住斜挎的包，往公交站臺去。</br>
</br>
已經(jīng)到了吃晚飯的時候，空氣里漸漸彌漫開食物的誘人香味。汽車站附近的夜市正陸續(xù)開張，小攤販們支開攤子，各自拿出看家本領(lǐng)，烤面筋，肉夾饃，酸辣粉，還有手抓餅。那些味道拼命往她鼻子底下鉆，安安停下來。</br>
</br>
她很餓。一早離開那兒，安安只在小超市買了一瓶水和一個面包。——昨天多下來的那個面包找不到了，安安很心痛。得知她要下山，超市老板頻頻搖頭，操著方言說，這兒偏得很，沒有回縣城的車啊；他又指指里頭，示意道，里面那些老板都是自己開車來泡澡的，你一個伢子怎么走？靠兩條腿走么？</br>
</br>
安安還真靠兩條腿下的山。</br>
</br>
她花了大半天走到山腳，找到汽車站。</br>
</br>
五塊錢一張票，她回來了。</br>
</br>
如今站在這香味彌漫的地方，她只覺得餓，餓得她難受，頭疼，想要干嘔，眼睛一并發(fā)脹、發(fā)酸。</br>
</br>
安安走過去，問：“酸辣粉多少錢？”</br>
</br>
“六塊。”店主忙得頭也不抬。</br>
</br>
安安將錢遞過去。</br>
</br>
店主麻利極了，很快給安安裝了一份。</br>
</br>
安安要求：“多加辣。”</br>
</br>
店主直接將辣椒油給她。</br>
</br>
紅油油的辣子倒在上面，厚厚的一層瞬間鋪開。安安端在手里，用一次性筷子在里面挑了一挑，又卷了幾卷。她吃進(jìn)口。慢慢嚼了嚼，安安停住了。</br>
</br>
她沒有吞咽，她只是低著頭，低了好一會兒，她抬手揉了揉眼睛。</br>
</br>
淅淅瀝瀝的雨還在不停往下飄，飄在她的身上，飄進(jìn)酸辣粉里，無聲地，變成一道道細(xì)微漣漪。</br>
</br>
周圍是熱鬧的夜市，有招攬生意的忙碌店家，有疲憊了一天只想盡快飽腹的壯漢，無數(shù)行人匆匆經(jīng)過又離開，唯獨(dú)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br>
</br>
像個傻孩子。</br>
</br>
瘦瘦一長條兒，肩膀難得耷拉下來，分外瘦削。</br>
</br>
這是安安的二十歲生日，失敗透頂。</br>
</br>
如花似玉的二十歲，她沒辦法再上學(xué)，為了生活艱辛奔波，為了錢被人羞辱，她整日東躲西藏，她永無天日。</br>
</br>
這便是她的生活，一團(tuán)糟。</br>
</br>
安安緊抿著唇，倔強(qiáng)抬起頭。</br>
</br>
面前一切還是她所熟悉的，一樣的街道，一樣穿窄裙的女人，什么都沒有變，什么也不會改變。安安用力吞咽下去，她提著剩余的酸辣粉離開。</br>
</br>
剛走兩步，安安驀地頓住了。</br>
</br>
借著公交站臺的阻擋，她悄悄往一個地方望過去——</br>
</br>
對面，一個男人在蒙哥百貨買了個什么東西，現(xiàn)在才出來。</br>
</br>
他嘴里叼著根煙，正不耐煩地到處掃視。這種目光很兇，明顯在找什么人。眼見這人視線就要掃過來，安安彈簧一樣，連忙縮回去。</br>
</br>
就算隔了一條馬路，她依舊能清晰辨認(rèn)，這個男人眉骨有一條刀疤。</br>
</br>
這條刀疤很深，將他的眉毛硬生生劈成兩段，安安不會看錯的。</br>
</br>
而那天和安國宏一起來追債的男人，眉骨也有這樣一條刀疤！</br>
</br>
日！</br>
</br>
安安頭越發(fā)疼了，她不知道刀疤男為什么會在這里，她來不及想，更來不及去恨，去罵，去辯駁，她仿佛只是一種逃生本能。左右看了看，安安直接跳上旁邊的公交車。</br>
</br>
安安一直沒有回頭，哪怕車開走了，她也死死抓著扶手，偏偏她的心抖得厲害。</br>
</br>
安安并不高興，她只是有一種劫后余生的慶幸。慶幸過后卻愈發(fā)覺得自己可笑。</br>
</br>
她的二十歲，果然一切都沒有改變，還是從追債開始，也許還要在追債中結(jié)束。</br>
</br>
就是個永不見天日、永沒有盡頭的輪回。</br>
</br>
安安冷漠對著車窗外。車窗上是她孤零零的倒影，黑色眼影，紅色口紅，猶如鬼魅。</br>
</br>
*</br>
</br>
公交車一站一站往縣城里面開，終于，它停在醫(yī)院門口。</br>
</br>
嘩啦啦上來一大撥人，車廂瞬間擠得爆滿，司機(jī)往后看了看，正要啟動，安安終究還是出聲，喊了句“等等”。她跳下車，往身后看了看，快步走進(jìn)里面的住院部。探視時間還沒有過，安安在護(hù)士站打聽：“段秀芳在哪個病房？”</br>
</br>
“段秀芳？”護(hù)士疑惑地打量安安，“你和病人什么關(guān)系？”</br>
</br>
“她是我媽。”</br>
</br>
“302，三床。”護(hù)士查完記錄，又喊住安安，面色嚴(yán)厲，“你們家屬到底什么個意思，還要不要治了？整天將病人丟在醫(yī)院里掛水，你們這些做家屬的也是在搞笑吧。”</br>
</br>
段秀芳肚子里有個瘤子，得開刀，要是這里治不了，恐怕還得去昆明。安安默了默，問：“手術(shù)費(fèi)大概多少？”</br>
</br>
護(hù)士告訴安安一個估摸的數(shù)字。</br>
</br>
這個數(shù)字對安安而言，就是個天文數(shù)字。她包里的五千多塊與這個數(shù)字相比，簡直杯水車薪！</br>
</br>
一股無助澀意自心底鉆出來，安安說：“知道了。”</br>
</br>
“知道了，那也快點(diǎn)啊！”護(hù)士好心催促。</br>
</br>
安安悶頭從樓梯上去。爬到三樓，她沒有直接進(jìn)病房，而是躲在消防門后面，往走廊里探了探頭。等了約莫一刻鐘，沒有見到安國宏的身影，安安這才敢過去。</br>
</br>
302，三床。</br>
</br>
躺著一個干瘦的女人，臉色蒼白，已經(jīng)睡著了。被子蓋在身上，腹部隆得很高。許是太難受，她只能用一種詭異的姿勢側(cè)躺著，瘦的不成人形。</br>
</br>
那肚子真的大啊，里面有一個瘤子，還有一個孩子。</br>
</br>
也不知懷她的時候，是個什么光景，有沒有讓她這么受苦。</br>
</br>
安安看了一會兒，靜悄悄退出來。</br>
</br>
背靠著墻，站了半分鐘，她紅著眼離開。</br>
</br>
*</br>
</br>
站在漸漸寂靜的醫(yī)院門口，安安站了好久，她摸出手機(jī)，摁開。</br>
</br>
計超短信就跳了進(jìn)來：“安安，你沒事吧？”</br>
</br>
昨天兩人電話說到一半就匆匆掛斷，他很擔(dān)心。</br>
</br>
“你銀.行卡多少？”安安這樣問他。</br>
</br>
計超連忙打電話過來：“安安，你干嘛？”</br>
</br>
安安說：“我不是還欠你四千么？”——這傻子自己沒錢，還替她往無底洞里墊。</br>
</br>
“我們之間又不急！”計超明顯不同意。</br>
</br>
想到先前陰魂不散的刀疤男，安安心里不安，于是說：“就當(dāng)是你幫我存的，我這邊不安全，又不放心給我媽。”</br>
</br>
“嗯。”計超這次同意了，又撓頭抱歉，“我晚上走不開，老頭兒夜里身邊離不開人，明天去找你。”</br>
</br>
“好。”</br>
</br>
兩個人約好時間、地點(diǎn)，安安掛掉電話。緊攥著包，四下看了看，她才往自己租的地方去。</br>
</br>
*</br>
</br>
夜色已經(jīng)徹底暗下來，街道內(nèi)各種曖昧的紅色燈箱閃爍，路口東洲燒烤攤的生意也慢慢開始熱鬧，擺了好幾桌在外面。安安避開這些人多的地方，從后面斜坡往上。</br>
</br>
整個斜坡只能聽到她一個人的腳步聲，踩在地上，襯得這夜越發(fā)寂靜了。</br>
</br>
這種安靜令安安莫名心慌、不安，總像是有一口氣提在胸口，不安定。</br>
</br>
她加快了腳步，又回頭張望，實在沒看到什么人，安安連忙跑進(jìn)自己租的小樓。一口氣上到二樓，安安摸出鑰匙，鑰匙□□孔中，轉(zhuǎn)了一圈，再要轉(zhuǎn)一圈，身后樓道里突然傳來悶悶的腳步聲。</br>
</br>
安安回頭——</br>
</br>
有個身影在樓梯口晃了晃，個子有點(diǎn)高，肩膀?qū)拰挼摹０舶查_門的動作一停，她眼里突然又開始發(fā)脹發(fā)酸，有個名字在她舌尖上蕩了蕩。咬了咬嘴唇，安安仍舊悄悄觀望。</br>
</br>
下一秒，半明半暗的燈光底下，有人慢悠悠從樓下走上來。</br>
</br>
半新不舊的牛仔褲，然后是夾克，最后露出一張臉。</br>
</br>
眉骨刀疤還是明顯！</br>
</br>
安安猝不及防，一下子怔在那兒。</br>
</br>
她突然有個念頭，她東躲西藏了這么久，終究還是被捉住了。</br>
</br>
這世上再沒有任何僥幸。</br>
</br>
當(dāng)然，也再沒有人會救她。</br>
</br>
那個人，讓她滾遠(yuǎn)一點(diǎn)。</br>
</br>
安安背抵著門，刀疤男沖她笑：“安國宏女兒？——安安？”</br>
</br>
似是確認(rèn)，又似是對她了如指掌。</br>
</br>
*</br>
</br>
安安不大的出租房里，第一次有外人進(jìn)來。刀疤男霸占著里面唯一的那張凳子，大喇喇坐著，安國宏則守在門口。安安就這么被他倆堵在里面，連一條退路都沒有。</br>
</br>
刀疤男問她：“你剛才跑什么？”</br>
</br>
原來還是看到她了，或者在醫(yī)院時也看到了，他們一直跟來這里，她居然還傻乎乎以為自己安全了……真是可笑啊。</br>
</br>
安安不答，只是說：“我沒錢。”</br>
</br>
“沒錢你跑什么？”刀疤男冷笑，示意安安將身上斜挎的包丟過來。</br>
</br>
安安緊攥著挎包，不肯撒手。</br>
</br>
見她這樣，安國宏便直接動手來搶，“你藏什么？”他十分不滿，動作越發(fā)粗魯。</br>
</br>
“爸！”安安和他拉扯。這里面是她給媽的救命錢，這是她好不容易賺回來的！她不能撒手！</br>
</br>
見安安仍然不松開，死死抱在懷里，安國宏便不耐煩了。他直接用力一推，安安后腦勺撞到墻上。咚地一聲，痛得安安頭暈眼花，還想吐。</br>
</br>
當(dāng)著安安的面，刀疤男將挎包里面的東西通通翻檢出來。幾件換洗衣服，還有半瓶礦泉水。他不屑一顧地丟在一旁，卻捏起一件印花連體裙。刀疤男笑得意味深長：“可以啊，什么時候穿給老子看看？”</br>
</br>
安安冷冷沉著臉。</br>
</br>
刀疤男也不自找沒趣，將這件裙子丟在一旁，他將所有拉鏈拉開，搜刮出藏在最里面的信封還有其他幾張紅色鈔票。</br>
</br>
捏了捏鼓鼓的信封，他說：“這還叫沒錢？”</br>
</br>
啐了口唾沫，刀疤男開始點(diǎn)錢。</br>
</br>
“一，二，三……”數(shù)到最后，他朝安國宏示意，“不到六千，老子今天算你六千的利息，其他你再想辦法。”回頭看了看安安，他還是說：“你女兒條件不錯，讓她做雞還錢。”</br>
</br>
安安只是盯他手里的錢。</br>
</br>
刀疤男心滿意足要走，安國宏卻突然反應(yīng)過來：“奇哥，再找找，再找找，看看有沒有其他的錢。這丫頭是沒地方存錢的，肯定還有。”</br>
</br>
“爸！”</br>
</br>
仿佛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安安不可思議地紅了眼。</br>
</br>
這是要逼她去死么？</br>
</br>
安國宏已經(jīng)徑直在房間里頭翻起來，安安兩眼猩紅地死命拉住他，安國宏直接甩開她的手，又反手打了她一巴掌！力道很大，安安耳朵嗡嗡嗡響，還很疼。</br>
</br>
她的嘴唇一直在戰(zhàn)栗，眼睜睜看著他們翻亂了她的衣服，翻開她的床墊，然后……拿走了安安最后的一根稻草。</br>
</br>
她什么都沒了。</br>
</br>
再度一無所有。</br>
</br>
站在被翻亂的地方，安安頹喪地蹲下來。她抱住頭，耷拉著。旁邊是一碗酸辣粉。安安打開塑料袋。那碗粉已經(jīng)泡軟了，泡脹開了。</br>
</br>
她用筷子挑了一挑，默默吃了一口，肩膀顫了顫，安安終于哭了出來。</br>
</br>
那些眼淚滴在碗里，滴在地上，安安揉了揉眼睛，這次卻怎么都止不住。</br>
</br>
*</br>
</br>
將那個鼓鼓的信封揣進(jìn)夾克口袋，刀疤男摸出手機(jī)。電話響了很久，對方才被接起來。</br>
</br>
“奇哥。”</br>
</br>
對方嬌滴滴喊了一聲，高跟鞋蹬蹬蹬響，似乎從什么熱鬧的地方走到安靜的外面來。</br>
</br>
刀疤男呵呵笑道：“這次多虧了你。”又好奇打聽：“你怎么認(rèn)識安國宏女兒的，還知道她今天肯定要回來？”</br>
</br>
“問這么多做什么……”女人嬌嗔一句，還要說什么，她身后有腳步聲傳來。余光瞄到來人，她連忙裝腔作勢：“那不說了啊，掛了。”</br>
</br>
蘇婷剛把電話掛掉，陸昂恰好走到近邊。</br>
</br>
陸昂冷冰冰審視她一眼，又拂了拂她手中的電話。這人眼底格外冷漠，仿佛擁有某種可怕的穿透力，蘇婷手心瞬間冒出一些汗。她笑了笑，主動示好：“昂哥，五叔已經(jīng)等你好久了。”</br>
</br>
陸昂沒搭腔，直接走進(jìn)包廂。</br>
</br>
這一次，羅運(yùn)華已經(jīng)在包廂里面了。見只有陸昂一個人來，他不免失落埋怨：“小陸你這是藏私啊，怎么不把昨天的美女一起帶過來？”</br>
</br>
陸昂手里慢慢把玩著打火機(jī)。在桌面敲了一下，又敲一下。他淡淡的說：“鬧脾氣，先走了。”</br>
</br>
“這么烈，你是不是治不住啊？”羅運(yùn)華說著哈哈大笑，“要是治不住，我先替你治兩天。”他滿腦子想得還是安安那漂亮的模樣。見陸昂抿著唇，視線冷然，羅運(yùn)華呵呵干笑兩下，心癢打聽道：“那總可以問問美女怎么稱呼吧？”</br>
</br>
陸昂摸出煙，點(diǎn)燃了。他說：“絲絲，她叫絲絲。”</br>
</br>
蘇婷一愣，覷了覷陸昂。陸昂恰好夾著煙，隔著煙霧繚繞，也漫不經(jīng)心的望過來。他靠在椅背上，面色淡然，一雙眼漆黑，且意味不明。</br>
</br>
蘇婷嘴巴張了張，愣是沒敢開口糾正陸昂氣定神閑說的這個謊話。</br>
</br>
想到奇哥先前的那個電話，她不免又心虛。要是被陸昂知道，她在安安離開之后就通知了刀疤男，恐怕沒什么好果子吃。</br>
</br>
*</br>
</br>
安安在床上躺了兩天。</br>
</br>
她哪兒都不想去，也不覺得餓，她就是累，累到根本不想動彈。</br>
</br>
隔壁是做皮肉生意的，這兩天嗯嗯啊啊聲音不斷，那個潑辣的女人時不時會罵，“要死了，過了時間還日！”安安躺在一墻之隔，雙手抱頭蜷在那兒，任由外面天色由亮變暗，再由暗變亮。</br>
</br>
她突然也想死了。</br>
</br>
在這樣的動靜中，有人敲門。</br>
</br>
咚咚咚。</br>
</br>
很急促。</br>
</br>
安安視線轉(zhuǎn)了轉(zhuǎn)，盯著那道門。她沒動。</br>
</br>
“安安，是我。”</br>
</br>
外面?zhèn)鱽碛嫵辜钡穆曇簟?lt;/br>
</br>
安安鈍鈍坐起來，走過去開門。</br>
</br>
見到她的樣子，還有屋子里的慘狀，計超嚇了一跳，憨頭憨腦的罵：“這幫狗.日的！搞成這樣！”他將翻亂的衣服悉數(shù)撿起來。</br>
</br>
安安坐在床邊，還是抱頭。</br>
</br>
這么多天，她好像只剩這個姿勢了，將自己埋起來，什么都不用管。</br>
</br>
安安說：“計超，我沒錢了，一分都沒了。”</br>
</br>
撿衣服的手頓了頓，計超說：“安安，我還有錢。”</br>
</br>
“我已經(jīng)欠你錢了。”安安頭痛欲裂。</br>
</br>
計超這個時候倒不笨了，忙說：“安安，要不我……我們結(jié)婚，這樣一家子就沒什么欠不欠的了。”許是怕安安不信，他掏出戶口本，“你看，我本子都一直隨身帶著的。”</br>
</br>
安安看看那個戶口本，又看看計超，眼里還是發(fā)脹。</br>
</br>
“你真是個憨包。”她罵。</br>
</br>
“我才不是憨包！”計超急急否認(rèn)，又勸她，“安安，既然沒錢了，你就不要再想著出去嘛。留在這里，我還可以照顧你。”</br>
</br>
“不出去怎么辦？一輩子被他搜刮？”安安自嘲般地笑了笑。可笑著笑著她又想哭了，她說：“計超你曉得么，我媽治病要多少錢？”計超搖了搖頭，安安說了個數(shù)字。計超一下子愣住了，他在盤算自己那點(diǎn)工資。安安還是抱頭，將頭埋得很低：“計超，我感覺我要死了。”她的聲音很低，很輕，還很彷徨。</br>
</br>
安安痛苦地抓了抓頭發(fā)。</br>
</br>
雙眼猩紅。</br>
</br>
*</br>
</br>
熱水從頭沖下來，淋到皮膚上，有些燙，燙得她皮膚發(fā)紅。</br>
</br>
安安認(rèn)真洗了個澡，對著鏡子，她開始化妝。她的臉有點(diǎn)腫，被安國宏打得，一直消不掉。再被熱水一激，越發(fā)明顯。安安看了看，低頭，洗了個冷水臉。擦干水漬，她重新開始化妝。一眉一眼，分外認(rèn)真。她必須盡快賺到錢，而這張臉能讓她賺錢。</br>
</br>
對一個女人而言，盡快賺錢的法子能有哪些？</br>
</br>
安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聽著隔壁激烈的皮肉聲，她低下眼。</br>
</br>
人沒有走上絕路，是永遠(yuǎn)不會知道，下這種決定有多難，又有多容易。</br>
</br>
安安來回抹完口紅，再度審視鏡中的自己。</br>
</br>
這是她熟悉的模樣，安安只覺得心安。</br>
</br>
那樣的傻事，她這輩子干過一次，就不會再做。</br>
</br>
她輸?shù)靡粩⊥康亍?lt;/br>
</br>
她被傷得一塌糊涂。</br>
</br>
鏡子里，那根細(xì)細(xì)的黑色頸帶還系在她的脖子間。黑白分明，襯得她脖頸越發(fā)纖細(xì)，脆弱。這根頸帶曾被一個男人碰過，摸過。她甚至還記得他手指用力插.進(jìn)縫隙時的那種窒息。是那樣的冷，又那樣的痛。</br>
</br>
冷眼打量著自己，安安抬手摘下頸帶。</br>
</br>
完整的脖頸露出來，她只覺得呼吸順暢。</br>
</br>
打開衛(wèi)生間窗戶，安安將這根頸帶徹底丟了出去。</br>
</br>
丟在后面的垃圾堆里，她再也不想見到。</br>
</br>
她想，下午就去試試運(yùn)氣，運(yùn)氣好，說不定第一次能賣個五千塊。</br>
</br>
*</br>
</br>
再度遇到羅紅倩，安安是意外的。</br>
</br>
職中保安一向?qū)Π舶脖犚恢谎坶]一只眼，美女么，這些福利還是有的。安安跟著計超去學(xué)校吃些東西，經(jīng)過第一棟教學(xué)樓時，有人從樓上跑下來，滿是青春飛揚(yáng)。</br>
</br>
安安視線掠過那人，她面無表情的移開眼，倏地，又轉(zhuǎn)了回去。</br>
</br>
今天天氣有點(diǎn)冷，那個女孩穿了一套年輕的衛(wèi)衣和牛仔褲，頭發(fā)柔順地束在腦后，衛(wèi)衣上面還是有一個很大的熊。</br>
</br>
那個熊的標(biāo)志明顯。</br>
</br>
是羅紅倩。</br>
</br>
安安只知道羅紅倩和自己年紀(jì)差不多，但沒想到她在這兒讀書。</br>
</br>
安安腳步停了一停，還是短袖她的背影。</br>
</br>
這人是去校外拿快遞，不知接過什么，她笑瞇瞇地道了謝，喜滋滋地往回走。這才是二十歲該有的模樣，不像安安，老氣橫秋，整天想得，就是賣，偏偏還有人讓她要點(diǎn)臉！</br>
</br>
沒有臉，她能要到的，也許更多。</br>
</br>
安安一直停在那兒，看著。計超覺得莫名其妙，“安安！安安！”他拍了拍安安的肩膀。安安回過頭，她明明是對著計超的，可計超卻根本看不透安安的眼。</br>
</br>
她只是擰著眉，一言不發(fā)。</br>
</br>
停了一停，安安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轉(zhuǎn)過身，說：“我有點(diǎn)事，就不去吃了。”</br>
</br>
“什么事啊？”計超追在后面喊。</br>
</br>
安安擺了擺手，直接走出學(xué)校。</br>
</br>
經(jīng)過羅紅倩時，安安并沒有停。她目不斜視，走得不疾不徐。兩人擦身而過，安安再多走幾步，身后便有人試探著喊她：“絲絲？”</br>
</br>
這一聲如安安所料，因為羅紅倩喜歡陸昂，而陸昂和安安的關(guān)系在外人看來“不清不楚”著呢。</br>
</br>
任何一個嫉妒的女人都不會放過。</br>
</br>
安安淡然回身。</br>
</br>
過了半秒，她也意外：“是你啊……”</br>
</br>
“你不是導(dǎo)游么，怎么會在學(xué)校？”羅紅倩困惑。</br>
</br>
安安只說：“我來找人。”</br>
</br>
羅紅倩便笑：“我本來還想找昂哥要你的電話呢，想讓你教我化妝。”她提到陸昂的名字，耳根還是紅紅的。</br>
</br>
安安抿著唇角，笑了笑，說：“那真是巧。”</br>
</br>
“那你有空么？陪我去挑化妝品？”羅紅倩格外熱情。</br>
</br>
*</br>
</br>
羅紅倩難得逃課，她拉著安安去商場。一進(jìn)門，羅紅倩便直奔大牌專柜。</br>
</br>
安安第一次進(jìn)這些地方，她所有的化妝品都是在街邊買的。如今買不起，還是可以看看的。專業(yè)的導(dǎo)購在一旁替羅紅倩推薦，安安只在旁邊閑閑觀望。</br>
</br>
羅紅倩一口氣買了眼影、眉筆、定妝粉、隔離霜……還有兩套化妝工具，算下來已經(jīng)有大幾千。最后挑口紅的時候，導(dǎo)購笑瞇瞇地替她試了幾個色。——這是金主，她可不能得罪。羅紅倩皮膚稍微有些黑，所以導(dǎo)購?fù)扑]了一些暖色系。羅紅倩一概拒絕，她悄悄指了指安安，說：“我想要那個顏色。”</br>
</br>
那天，安安和陸昂從樓上一前一后下來，她就注意到安安的口紅淡了許多，像是被人吃掉了似的。她那會兒臉紅耳熱，根本不敢多打量，只記得自己心口撲通撲通的心跳聲。后來，她偷偷覷了好幾回陸昂，卻只能看到他高大有力的背影。那時候，安安站在他旁邊，安之若素，不知因為什么，她好像還在和陸昂吵架、冷戰(zhàn)，光明正大的給陸昂甩臉色。羅紅倩便有些羨慕安安了。不是羨慕可以和陸昂吵架，而是她也想這樣光明正大的站在陸昂旁邊，她也想被陸昂……欺負(fù)。</br>
</br>
這么一想，耳根又熱了，羅紅倩低下頭。</br>
</br>
*</br>
</br>
羅家是單獨(dú)的小別墅，羅紅倩單獨(dú)住一間開闊的房間，有很大的陽臺，房間里陳設(shè)和她這個人一樣，清新，明亮。她的窗簾是生機(jī)勃勃的綠色，天花板刷成干凈的白色，不會開裂，更不會看到灰突突的樓板。</br>
</br>
比安安那兒好太多、太多了。</br>
</br>
這么一對比，簡直像小公主。</br>
</br>
安安環(huán)顧一眼，問羅紅倩：“我這樣貿(mào)貿(mào)然到你家來，你哥哥會不會有意見？”</br>
</br>
“不會，他很喜歡我結(jié)交朋友的。不過……”羅紅倩往外面看了看，悄悄的說，“得趁他不在家的時候化，要是被他發(fā)現(xiàn)，我會挨揍。”</br>
</br>
安安笑了笑，不經(jīng)意的問：“他什么時候回來？”</br>
</br>
“怎么也得五六點(diǎn)多吧。”</br>
</br>
安安看了看墻上的時鐘，她將羅紅倩買的那些化妝品一一擱在桌上。</br>
</br>
涂涂抹抹，時間過得極快。安安今天又教得特別仔細(xì)，每一樣都在羅紅倩臉上認(rèn)真示范，然后讓她自己動手。</br>
</br>
直到聽見外面的汽車聲，羅紅倩“呀”了一聲，才反應(yīng)過來時間，她連忙卸妝。</br>
</br>
安安往底下打量一眼，說：“那我先走了。”</br>
</br>
“啊，那我送送你。”羅紅倩有些著急，越著急妝越花。</br>
</br>
“不用客氣。”安安安慰她。</br>
</br>
羅紅倩眨了眨眼，便說：“替我向我哥保密啊。”</br>
</br>
“知道。”</br>
</br>
安安比了個“ok”的手勢，走出羅紅倩的房間，她沿著樓梯往下。</br>
</br>
羅家的別墅很敞亮。安安一步一步下去，而羅坤恰好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從外面進(jìn)來。兩人恰好在客廳相遇。</br>
</br>
突然見到安安，羅坤明顯愣了一下。</br>
</br>
安安落落大方，彎起嘴角，喊道：“羅哥。”</br>
</br>
“你怎么在？”羅坤不免訝異。</br>
</br>
安安指了指樓上，沒說話，只是黠慧地笑了一下。</br>
</br>
她笑起來，像個可愛的小狐貍，清冷的氣質(zhì)減退了，又平添了其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br>
</br>
仿佛一種親昵，一種只屬于他和她的親昵。</br>
</br>
羅坤心念微動，見安安往外走，忽然就又喊住她，問：“上回昂哥說你家有急事，現(xiàn)在怎么樣了？”</br>
</br>
那是陸昂說的謊話，沒想到應(yīng)驗到自己身上……安安頓了頓，皺起眉，她如實說：“不太好。”</br>
</br>
“不太好？”羅坤重復(fù)一遍，凝視著安安，他不經(jīng)意地問，“怎么不去找昂哥？你們不是……”</br>
</br>
他停頓的恰到好處，讓這四個字聽起來，頗意味深長。</br>
</br>
這便是這個男人的試探。</br>
</br>
安安直視他，說：“羅哥你誤會了，我和昂哥沒關(guān)系。”</br>
</br>
“那你還打聽他？”羅坤這樣問。</br>
</br>
安安笑：“隨便問問唄。”</br>
</br>
羅坤拄著拐杖沉默了，過了一會兒，說：“還在缺錢？”</br>
</br>
“缺啊。”安安對著他，還是笑。</br>
</br>
“缺多少？”</br>
</br>
安安揮了揮手，往外走：“不用羅哥給錢，以后多來捧我場就是了。”</br>
</br>
“捧場？”</br>
</br>
羅坤明顯意外。</br>
</br>
“你在哪兒做？”</br>
</br>
安安告訴他：“胖子那兒。”</br>
</br>
又笑了一下，她這才離開。</br>
</br>
安安原本不打算去意興闌珊做的，如今卻又想了，她改主意了。</br>
</br>
外面殘陽如血，夕陽西下，安安走在這樣的天際之下，整個人忽然又活了過來。</br>
</br>
*</br>
</br>
陸昂接到羅坤電話時，他還在羅運(yùn)華修的溫泉酒店里。羅坤也不拐彎，直接問他：“昂哥，他身邊那幫人情況摸得怎么樣？”</br>
</br>
“差不多了。”</br>
</br>
陸昂這樣告訴他。</br>
</br>
羅坤便說：“我這邊事情也弄得差不多了，等你回來我好好給你接風(fēng)，咱們兄弟兩個再聚聚。”</br>
</br>
“行啊。”陸昂答應(yīng)下來。</br>
</br>
約好了時間，羅坤想說什么，他忽然又頓住了，只說：“等你回來。”</br>
</br>
*</br>
</br>
蘇婷還是和陸昂一道回去，她是羅運(yùn)華安排的人，陸昂甩不掉。偏偏蘇婷留在他身邊，也覺得無比尷尬。自從那天飯局之后，陸昂一直沒提過安安名字的事。蘇婷不懂他的意思，再加上那個電話，心里不免發(fā)虛。但這是羅運(yùn)華的安排，她不得不跟著。</br>
</br>
回去的路上，還是蘇婷開車。</br>
</br>
陸昂不會主動開口，車內(nèi)只有兩個人，氣氛一時尷尬。覷了覷陸昂，蘇婷沒話找話的聊：“聽他們說羅哥最近常常往胖子那兒去。”</br>
</br>
——“胖子那兒”便是意興闌珊夜總會。</br>
</br>
陸昂不搭腔。</br>
</br>
蘇婷只能硬著頭皮自己往下接：“好像羅哥看中了那邊的一個姑娘，據(jù)說長得特別好看，妖得不得了。羅哥為她花錢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會心軟。”</br>
</br>
這一回，陸昂還是沒搭腔。</br>
</br>
蘇婷徹底偃旗息鼓了。</br>
</br>
她以為陸昂一直沉默下去，誰知快到的時候，陸昂終于開口了。</br>
</br>
他沒說其他，只是問蘇婷：“上次電話里那個是誰？”</br>
</br>
他的語調(diào)平緩而陰鷙，聲音冷得像冰窟窿，仿佛能窺探人心。蘇婷握著方向盤的手輕輕抖了一下，穩(wěn)了穩(wěn)方向盤，她尷尬笑道：“昂哥，哪個電話啊？”</br>
</br>
陸昂冷冷盯著她。</br>
</br>
蘇婷裝不下去了，說：“一個朋友。”又指天發(fā)誓：“真的是一個朋友。”</br>
</br>
“最好是。”</br>
</br>
陸昂警告一句，面無表情下車，直接去包廂。</br>
</br>
意興闌珊這種夜總會就是銷金窟，外面是抱在一起搖頭晃腦的男男女女，往里則是一間間包廂。有些包廂門微敞，能隱約聽見里面的浪聲浪語，有些則關(guān)著，掩住一屋春.色。</br>
</br>
208包廂的門是開著的。</br>
</br>
陸昂走近了，聽見里面有人在唱歌。女人的歌聲透過并不算好的音響傳過來，依舊婉轉(zhuǎn)清揚(yáng)，像山野的百靈，又仿若晨間的清風(fēng)，還透著一股子甜。</br>
</br>
這種甜意沁進(jìn)心底……陸昂腳步頓了頓，他推門進(jìn)去。</br>
</br>
里面已經(jīng)坐滿了人，見到他來，紛紛起身喊他“昂哥”。中間稍空，羅坤招呼他過去坐。整座包廂里，唯獨(dú)一個人沒轉(zhuǎn)過來。她坐在高腳凳上，對著屏幕唱歌。</br>
</br>
陸昂視線越過眾人，掃了眼唱歌的人。</br>
</br>
留給他的，是個背影。</br>
</br>
頭發(fā)扎成花苞的模樣，露出纖細(xì)的頸子。</br>
</br>
沒有頸帶。</br>
</br>
陸昂正要移開眼，那人恰好轉(zhuǎn)過來。</br>
</br>
四目相對。</br>
</br>
陸昂唇角慢慢抿起來。</br>
</br>
她像所有人一樣，喊他：“昂哥。”</br>
</br>
陸昂視線慢慢下移，落到空蕩蕩的頸子里。那兒沒有頸帶。</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