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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口的人浪一激，再加上半個多月來所受的驚嚇，麥起來的信心和精神終于崩潰了，當場大叫一聲栽倒在地。等到醫(yī)生奮力從人群中擠進來為其診斷時，他躺在床上反復喃喃自語，不知道嘟囓些什么，雖還沒有陷入癲狂狀態(tài)，但神情與姿態(tài)顯然已大異于常人。
    巡捕房聞訊趕來，紅頭阿三們和華人探員們將人群與麥公館隔離了開來，但這顯然無濟于事。固然可以隔離人群對公館的包圍，卻不能隔絕呼喊聲直沖云霄的穿透力。聽到外面一浪高過一浪的罵聲，麥邊瑟瑟發(fā)抖，用毯子將自己裹得極緊——這幾乎是他唯一顯得正常的條件反射。
    經(jīng)過前次美國媒體對巡捕房暴行的輿論宣傳，不惟巡捕房，便是整個工部局都灰頭土臉，在上海灘名聲掃地。最近幾天，落井下石的的美國領(lǐng)事以“工部局的執(zhí)法能力損害了租界形象”為由向英國方面提出嚴正抗議，要求他們對上次事件做出解釋，斥退嚴重違法人員，保證今后不再犯此類錯誤，并最后威脅說：“倘若英國再采取單邊行動顯示他們的威權(quán)，再繼續(xù)濫用工部局職權(quán)維持秩序，美國方面將考慮撤出公共租界，單獨設(shè)立美租界。”
    這可把英國領(lǐng)事給嚇壞了，租界現(xiàn)在連為一體，美租界分離是英國人無論如何也付不起的代價，法租界的前一次分離已帶來了巨大的損失，倘若美租界再行撤離，不要說他自己。便是朱爾典乃至大不列顛外交部遠東司的負責人都可能被彈劾下臺。如果真如此。第一個被撕成碎片地便只是自己。
    于是便只能收斂一些，而且也不能不收斂一些。前次行動在巡捕房內(nèi)部也引發(fā)了不小地反彈，不少華人探員或是自己購買了橡皮股票。或是介紹了親戚朋友購買了蘭格志公司的股票，現(xiàn)在詐騙事發(fā)，他們不惟氣憤，經(jīng)濟上也遭受了嚴重損失，對主張維護權(quán)益的華人股東明顯持深切同情，更有切膚之痛。華人探員在目睹印度阿三們在前一次彈壓中大逞淫威之時。雖出于保住飯碗地心態(tài)而未出面阻止，但何嘗不認為警棍同樣是打在自己臉上呢？
    更不妙的是，上海灘不少有頭有臉的人士也購買了橡皮股票，他們雖然拘于身份不會走上街頭鬧事，但對詐騙的痛恨同樣無以復加。面對英方的搪塞甚至偏袒，尤覺不滿意，而且自身能量不小，說得上話的人更是一抓一大把。電話都直接打到工部局或者巡捕房質(zhì)問，再不收斂，真要把人全部都得罪光了。
    “這白癡居然還知道回來？”第一時間收到報告地領(lǐng)事像一頭暴怒的獅子咆哮起來，模樣忒有些嚇人。
    “閣下。那白癡回來的消息已傳遍了，人群也見到了他。單純掩蓋無濟于事，我們或許應(yīng)該思考怎么辦？”
    “他說了什么沒有？”
    “沒有。”薰事冷冷地回答，“他病倒了，博士說他病得很嚴重，甚至有癲狂癥的跡象，說準備給他用放血療法。”
    “不必了，瘋了最好，否則難保他的胡言亂語會有人相信。”領(lǐng)事略一沉吟，“現(xiàn)在只能將這件事控制在我們可以容忍的范圍里……你或許應(yīng)該找他談一談。”
    “我？”董事一臉愕然，“找他談什么？”
    “很多……”領(lǐng)事在他耳邊悄悄耳語了幾句，說道，“不光是他，也應(yīng)該和正元錢莊的大掌柜談一談，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該如何取舍與避免損失。”
    夜已經(jīng)深了，麥邊趴在床上呻吟著，家里的傭人以前是用敬畏和尊重地眼神看著他，現(xiàn)在卻換成了可憐與蔑視。外面擁擠的人群雖已在巡捕房的勸說下離去，但麥邊心里的陰影卻無法消退。
    借著黑夜地掩護，董事來了，看到麥邊后的第一印象便認為對方雖已接近崩潰，但還沒瘋——如果瘋了這事就更難辦妥了。
    “閣下，”麥邊仿佛落水之人撈到了救命稻草。
    “噓.聲音問道，“究竟怎么回事？”
    “我……我……”一想起前些日子地悲慘遭遇，麥邊泣不成聲……
    “好了。”薰事不耐煩地止住對方的哭訴，威脅道，“已有人向工部局遞
    涉嫌詐騙的訴狀，根據(jù)事實，可判處20年以下的有期.
    “啊……”麥邊大驚失色，“看在上帝的份上，您要救我，救我。”隨即，眼睛里的兇光稍縱即逝——你不救我，連你一塊拖下水。
    果然不錯，狗瘋了是要咬人的，董事恨不得將對方咒死，但面上依然輕輕松松地說道：“我有一個解決方案，可讓你脫身。”
    麥邊瞪大了雙眼，豎起了耳朵——果然沒瘋，還知道利害。
    “你在匯豐賬戶上的資金全部凍結(jié)，你名下所有財產(chǎn)亦被凍結(jié)。”
    “不……我不！”麥邊發(fā)出恐怖的狼嗥聲。6年前他從一個不名一文的淘金客混到了現(xiàn)在的地位，一夜間又讓他打回原形，他說什么也不干。
    “聽著，如果不這么做，那些憤怒的股東會把你撕成碎片，而你如果這么做。”薰事狡黠地一笑，“我會給你一定的補償。”
    “什么補償？”
    “返還給你30%的發(fā)行費，而且立即派人送你回國。”
    —
    “我要50%。”
    兩人討價還價，最后達成40%的折中方案，麥邊喜滋滋地，這樣至少回國后還能做個富翁，卻沒有看到董事的眼神中同樣有一絲兇光掠過。
    兩個陰謀家達成了協(xié)議，董事當場簽署了匯豐全球通兌的匯票，望著上面的數(shù)字，麥邊半是遺憾，半是慶幸——遺憾的是沒有保住足夠多的詐騙款，慶幸的是終究還撈了一大票。
    就在此之前，董事已和正元錢莊的大掌柜見了面，他遞過去一張單子，說道：“這是麥邊戶頭上的款項。”
    “幾乎不到一半。”
    “一部分用作發(fā)行費用，一部分用于他的個人揮霍，而另一部分則通過股利的形式返回給了老股東，相信我這份報告不會說謊。”董事慢條斯理地說道，“您可以不接受這個數(shù)字，但我要提醒一點，通過司法途徑進行全面追查需要很久，在最后的判決結(jié)果出來前，我敢打賭您的錢莊必然已因為信用的喪失而倒閉。”
    大掌柜額頭沁出了汗珠，這是他最為擔心的，但他仍然不甘心地問道：“那我們的損失怎么辦？難道就這么算了？”
    “劉先生，您是聰明人，正因為您現(xiàn)在持有蘭格志公司最大的份額，我才首先找您合作。您的損失我有兩個方案可以建議：第一，麥邊名下的所有個人財產(chǎn)可以視作補償，而您將通過差價估值對自己的那部分股權(quán)作為彌補；第二，您所面臨的資金困難，本行可以提供一部分拆借資金，利率僅為市價7折。至于您需要付出的代價幾乎是微不足道的。”
    “我不一定能辦到。”
    “肯定辦得到。”薰事微微一笑，“無非兩條，第一條，您以蘭格志公司大股東的方案建議董事會接受這個清償方案，所有股份同比例清償；第二條，你要證明本行與此案毫無瓜葛，要幫助本行恢復在華界的信譽。”
    關(guān)于麥邊的命運，兩人卻連一句話也沒說，似乎當其根本不存在。
    想了半天，大掌柜咬咬牙說道：“好，不過要先等到拆借資金到位我才宣布同意接受這樣的調(diào)解方案。”
    “完全可以！”正是帶著這份自信，董事連夜與最關(guān)鍵的兩人達成了協(xié)議。
    第三天的暗夜里，麥邊登上了一條英籍客輪，輪船拉響汽笛離開了長江口，他矗立在船舷處，心有不甘地眺望漸行漸遠的整個上海城——外灘，依然***通明……
    海風吹來，他下意識地縮緊了脖子，習慣性地摸了摸內(nèi)衣口袋——匯票還在！為了40%，他幾乎送掉了性命。但隨即他只感到一陣暈眩，腳步亦變得不穩(wěn)，在意識消逝前的最后一秒鐘，他只感到那位陪伴者在背后輕輕扶了他一把——卻把他扶進了水里……
    次日，《宇林西報》刊登了一則簡訊：“涉嫌詐騙的蘭格志公司原薰事長麥邊昨夜出逃，因為事先服藥過量，神志昏迷，不慎落水身亡。”
    死人是無法再享用匯票的！第三次機遇 第二卷 席卷大江南北 第八十章 亡命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