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天，陰雨連綿，涼風和雨水不講道理的往人衣服里鉆，襯的聶樞嘴角那絲溫熱尤為明顯。
　　他僵在原地一動不動，感覺自己快要瘋了。
　　事情到底是怎么突然發展到這一步的？

　　周圍此起彼伏的傳來無數聲：“臥槽?！?br />　　顯然不止聶樞很震驚，不遠處那一撮旁觀的學生也沒好到哪去，除了反應遲鈍的，剩下幾個都在偷偷看那籃球服男生的臉色。

　　在場的人心懷各異，誰都沒說話。

　　空氣像是被凝固住了，偶爾還能聽到風吹衣擺的獵獵聲，直到路面上緩緩開過來一輛黑色豪車，車輪帶起一片泥點子濺在瀝青馬路上，最后停在兩撥人中間。

　　‘滴滴滴——’

　　刺耳的鳴笛聲連續響起。

　　聶樞猛的回神，下意識把身前的人往旁邊一甩，雖然沒用太大力氣，但杜乏岄還是被摜的連續后退幾步，一下撞到旁邊的電線桿子上。

　　面前黑車的車窗慢慢降下一半，露出段溪那張略顯詫異的表情。

　　“……”聶樞抹了把臉上的雨，余光瞥了眼馬路對面那幾個學生，對段溪說：“捎我一段。”

　　段溪屈指在杜乏岄的方向敲了兩下，意有所指：“他？”

　　要是這會把杜乏岄扔在這，可以想象這人不久后會遭遇到什么樣的對待。
　　聶樞不想干這么缺德的事。
　　他沉默片刻，舌尖抵著上牙膛遲疑道：“你后排能擠下三個人嗎？”
　　段溪家里有講究，副駕好像是不能隨便給人坐，杜乏岄想上車，只能跟著擠后排。

　　三個人擠后排，也虧聶樞想的出來。
　　段溪頗有些無奈，在車里悠悠叫了聲：“趙叔。”

　　‘喀啦’一道輕響，中控鎖被打開。

　　段溪從后排下車轉坐上副駕，上副駕之前還瞇起眼朝馬路另一邊看了看，又掃過站在電線桿旁的杜乏岄，表情閃過幾分興味。
　　“去吧。”他一腳邁進副駕里：“你們倆坐后面?！?br />
　　雖然猜到段溪不會拒絕，但聶樞還是松了口氣。
　　他抬腳走了幾步去開車門，視線往杜乏岄身上掃了幾眼，示意對方先上。

　　杜乏岄一動沒動，目光直勾勾的和聶樞對視，雙手垂在身側半握著，陰沉的臉上隱隱顯出幾分偏執，不知是在跟什么較勁。

　　“你進不進。”聶樞用膝蓋頂著后排車門，剛剛發生的事多少給他帶了點影響，語氣不怎么好：“還是你想留在這？”

　　杜乏岄垂下眸，一言不發的坐進車里。

　　有種奇怪的氣氛縈繞在兩人中間，連司機都發現了，頻頻從后視鏡往后面看。
　　后視鏡里，聶樞和杜乏岄之間距離遠的像隔了道銀河，區別只是兩人的視線一個在窗外，另一個始終在對方身上。

　　因為趙叔在，段溪這會也不方便說這兩人剛剛接吻的敏感話題，只得用指尖點了點腿，提起了別的：“聶樞，你考不考慮回三班？”

　　聶樞這會腦子里一團亂麻，乍一聽還沒反應過來：“什么考不考慮回三班？我不是被調到了十一班？”

　　“不是?！倍蜗笠豢浚骸白蛱焱砩媳緛硐虢心愠鰜碚f的?！?br />　　“據我了解，學生會主席確實在教務處提交了你的信息，但上次年級大幅度調班已經結束了，教務系統關閉，不可能單獨為你一個人重新開一遍，上次學生會過來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查了查果然不對，教務處的信息顯示你現在還在三班?！?br />　　也就是說理論上來講聶樞還是三班的學生，一時半會還過不到十一班去。

　　聶樞明白段溪的意思，但還是覺得不對：“學生會雖然權力大有后門，不至于連假傳圣旨這種事都敢干吧？”
　　要知道學生會之前可是拿教務處已經同意了這件事作筏子的。

　　“確實，但……”段溪頓了頓，又說：“圣才的學生會主席是高瑞，高氏你應該知道，主營電子產品，生意都做到國外了，高家企業在學校占股，教務處老師多少要顧忌一下。”

　　“哦?！被蛟S已經猜到答案，聶樞覺得有些好笑：“那我還回什么三班？”

　　段溪聞言順著后視鏡看了看聶樞，緩緩道：“話雖如此，但這件事本身是不合理的，用地位和金錢壓人，我們班的同學都不怎么能看得慣?！?br />　　“昨天，大家一起教務處要說法，老師頂不住壓力，松口給了你一個三班的旁聽名額，并說如果你下次考試能進大榜前二十，可以取消調班?！?br />　　“聶樞，我們都很希望你能回來。”

　　窗外雨水噼里啪啦的打著車窗，在玻璃上砸出一朵朵雨花。

　　司機趙叔打開車上的雨刷，看著段溪給他打的手勢，忍不住伸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把車速又調慢了點，幾乎用龜速在慢慢爬行。

　　聶樞心里想著事，一時間也沒發現車速的問題。
　　那些話到底在他心里起了波瀾。
　　他知道班里同學輪番去堵教務處的老師這事是真的，但讓教務處老師妥協，多半不僅僅是那些同學的原因。
　　在家世面前，個人的力量太小了，能抵住資本壓力的，只有更大的資本壓力，如果他沒猜錯，這次旁聽名額多半是段溪在幫他，所以教務處老師才會答應。

　　段溪幫了他，還親自開口，他如果拒絕就太不夠意思了。
　　他能回三班當然也是件好事，可如果他回去了，那……杜乏岄？

　　聶樞偏了下頭，看到旁邊的人垂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什么，孤零零一個，滿身狼狽的樣子像是被誰給拋棄了。
　　可想想那個莫名其妙的吻，又讓他一陣懊惱。

　　十分鐘后，緩慢爬動的車漸漸停下。

　　段溪對著后視鏡說：“到學校了?！?br />
　　“先下車吧?！甭櫂杏X得在車里說不太好，伸手拉了下車門把手：“下去再說?！?br />
　　“等會?！倍蜗凶÷櫂?，從儀表臺下面的儲物箱里拿出一柄雨傘：“拿這個，外面雨下大了。”

　　坐在旁邊聽了一路的杜乏岄見這兩人熟稔的態度，黝黑的眸子閃了閃，總覺得有點礙眼。
　　這一路上他都沒說話，一方面是不想說，另一方面是在想怎么辦。
　　雖然今天和聶樞偶遇是個意外，但上去強吻確實是他故意的。
　　他想看看聶樞被他親過之后會有些什么反應，也想借著那些人公開他和聶樞的關系——雖然是假的，但他知道那種情況下聶樞不會否認。
　　只是沒想到段溪會突然冒出來。

　　杜乏岄知道他這種做法卑劣又下作，但很遺憾，除此之外，他不知道還能用怎樣的方式證明對方不會棄他而去。
　　聶樞離他太遠了，在各種方面，不論對方對他再好，他也總是覺得這人離他太遠了。
　　他需要對方，所以，想把這個人一起拽進深淵里。

　　他看著聶樞和段溪一起下車，垂眸掩住心里陰暗的想法，亦步亦趨的跟在旁邊。
　　在段溪不知道多少次再次問起聶樞要不要去三班的時候，他終于抬頭，頂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叫道：“聶樞?！?br />
　　聶樞聽到杜乏岄叫他，猝不及防想到那個吻，身體下意識一僵。

　　杜乏岄看了看聶樞被澆濕的半面衣服，又看了看幾乎完全傾蓋在自己上方的傘面，低聲問：“可以和你單獨說句話嗎。”

　　“……”
　　聶樞大概知道這人想跟他說什么，眉頭微微一皺，開口拒絕：“不——”

　　“段同學?！倍欧闆]等聶樞說完，直接開口截斷對方的話，轉而問段溪：“可以回避一下嗎？”

　　段溪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什么，只是跟聶樞擺了下手，打著傘慢悠悠走了。

　　周圍只剩下他們兩個人，聶樞剛經歷過之前的事，感覺渾身都不太自在，警惕的表情像只炸毛刺猬：“你干什么？”

　　杜乏岄抿著嘴，目光沉沉的看著對方。

　　聶樞不喜歡這種眼神，感覺自己像只被捻在實驗室里隨時等待解剖的小白鼠。
　　大概兩分鐘之后，他有些糟心的開口：“你到底要說什么？”

　　又過了幾分鐘，杜乏岄終于開口。
　　他有些突兀的問：“你是覺得惡心嗎？”

　　這問題成功把聶樞又帶回到十多分鐘前。
　　他表情變了又變，似乎是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杜乏岄的問題。

　　杜乏岄也沒想要聶樞回答他，兀自繼續說 ：“剛才那個穿著籃球服的就是學生會主席高瑞，他是同性戀，很喜歡把我帶在身邊，經常想要對我做那種事，每次我都避開了?！?br />　　“今天是他生日，他周圍的人說，要把我送給他當生日禮物，如果我反抗，他們就把我摁在地上扒光我的衣服。”
　　他抬頭，對聶樞說：“我不想跟著他。”

　　聶樞捏著傘柄的手緊了緊，語氣譴責：“那你也不能——”

　　“所以，你覺得我惡心嗎？”
　　杜乏岄又問了一遍。

　　聶樞卡了卡，怎么也說不出下面的話。

　　“你之前對我那樣，我以為你也對我有意思?！倍欧檎f：“我想試試，如果可以，我愿意跟你?！?br />
　　聶樞下意識反駁：“我當你是兄弟……”

　　“我知道，當我是兄弟。”杜乏岄把劉海往上撩了撩，拿出一枚黑色的發卡卡住，露出那張冷淡的臉：“竟然會有人在打架的時候用身體抵著墻用壁咚護住兄弟嗎？”
　　“竟然也會有人在剪完發型以后問兄弟喜不喜歡?！?br />　　他靜靜的看著聶樞：“你和剛剛那位段同學，平時也是這么相處的嗎？”

　　聶樞啞然。

　　“我不想跟著高瑞，我想跟著你。”
　　杜乏岄又重復了一遍，然后問聶樞：“你要我嗎？”

　　一向伶牙俐齒，經常把別人氣到人仰馬翻的聶樞難得也有了語塞的時候。
　　他頂著發木的腦子想了想，干巴巴的說：“我不知道你說的要你是什么意思，但是我這個人有點毛病，沒辦法跟人親密接觸?！?br />　　接觸久了就會惡心，窒息，難受。

　　杜乏岄聽到聶樞這么說，收在校服袖子里的手小幅度輕顫了一下。
　　這話乍一聽像是拒絕，但仔細想想，又好像真是那么回事。
　　除了打架的時候，聶樞好像確實沒怎么碰過其他人，哪怕是他，也沒和聶樞觸碰過幾次，都隔了挺遠的距離。
　　這次也是他趁對方不注意突襲的，后來被一胳膊掄到電線桿子上。

　　他想起自己身上與聶樞完全相反的病癥，以及幾年前醫院給他開過的病例診斷書，心涼了半截。
　　“你……”杜乏岄深吸一口氣：“從小就這樣？”

　　聶樞回想了一下，有些不太確定：“好像是最近。”

　　一句話，又讓杜乏岄涼到底的心稍稍回暖了點。
　　他往對方面前靠近一步，卡著危險與安全之間那道距離線開口篤定道：“你沒有答應我，但也沒有拒絕我，所以你并不反感這種關系。”

　　聶樞也說不清自己的想法，只覺得腦子里亂七八糟：“我……”

　　“如果你不知道該怎么辦，不如和我做筆交易吧?！?br />　　杜乏岄從兜里拿出一枚銀色的銘牌遞給聶樞：“三個月為限，這期間你覺得不舒服，就把它還給我，我不再纏著你，在此之前，我們試一試?！?br />
　　聶樞看著對方手心上的銘牌，只覺得這像個燙手的山芋。
　　“干什么非要這樣？”他還是不能邁過心里那道坎：“就之前那樣不行？之前不挺好的嗎？”

　　杜乏岄嘴角動了動，視線落在不遠處教學樓二樓的某扇窗戶上。
　　那是三班，從剛才起窗戶后面就擠了好些人往這邊看，無數的目光集中在他們身上，其中一道尤為銳利。
　　他垂眸，搖了下頭。

　　“你總得有個理由吧？就突然這樣……？”
　　神仙能接受的了啊？

　　杜乏岄聽著對方煩躁的語氣，用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說：“因為比不過?！?br />　　比不過段溪，也比不過聶樞那幫兄弟。
　　他和對方認識不過區區兩天，根本無法在對方心里占據多高的地位，如果十一班的人沒有欺負他，今天段溪問聶樞要不要回三班的時候，聶樞根本都不會猶豫。
　　因為比不過，索性不比了，但機會已經落在他手上，就沒有再丟出去的道理。
　　他就要那個唯一的位置。
　　他就要聶樞喜歡上他，一直當他的安全感和保護傘。

　　面前的人的聲音太小了，聶樞什么都沒聽清，只能耐著性子：“說的什么，你大點聲啊?！?br />
　　杜乏岄抿了下嘴，放著銘牌的手又往前伸了伸，字句清晰的問：“要做交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