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什么呢?都給我停手!!”
椅子還沒落下,一聲暴喝突然傳來,堪稱魔音灌耳。
幾乎所有圣才的學生沒有一個不熟悉這個聲音的主人,高中年級教導主任,又叫鐵面閻王,十一班不少人都栽在這鐵面閻王手里,導致他們現在聽到教導主任這幾個字都忍不住哆嗦。
“我操,皓哥,教導主任,快走!快走!”
那幾個打人的聽到聲音渾身一激靈,來不及多想,一個拉一個,丟下地上那兩個撒腿就跑。
預想中的痛感沒有襲來。
杜乏岄睫毛微顫,再睜開眼的時候,發現周圍的人已經都跑了個干凈,而被他抱在手中的聶樞正齜牙咧嘴的朝他笑,像只偷了腥的貓。
他懵了一瞬,問:“教導主任?”
聶樞唔了一聲,在藏在袖子里的手機屏幕上輕點了一下。
——“干什么呢?都給我停手??!”
他又點了一下。
——“干什么呢?都給我停手?。 ?br />
“……”
杜乏岄松開那雙驚悸到有些痙攣的雙手,眸中還有幾分怔然。
聶樞卻沒有放開,仍是撐著墻把對方固定在中間,沒給對方跑路的機會:“刀哪來的?你拿刀想干什么?”
等了半天沒聽到對方回話,他又問:“剛才讓你走,為什么不走?”
杜乏岄避開聶樞的視線,掩飾般的伸腳抵住聶樞胸口,用力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冷著臉說:“離我遠點。”
聶樞早就沒什么力氣了,被杜乏岄用腳推出一米遠。
“白眼狼?!彼止疽痪?,脫了自己的校服丟到對面,表情嫌棄:“不問也行,你把衣服換了,又臭又臟的,渾身都是蟲子?!?br />
杜乏岄動作一頓,望著被扔過來的校服,眸光微動。
這校服在地上滾了一圈,又沾了不少血,抹布一樣,已經不是什么干凈衣服了,卻也是第一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衣服給他。
“靳揚沒告訴你嗎?”空蕩蕩的教室里,杜乏岄說話還帶著回音:“是我把你的名字和班級說出去的,換了一百塊錢,讓你落到現在這地步?!?br />
“哦。”聶樞倒在地上揉了揉昏沉的大腦:“說了?!?br /> 他倒也沒把這當成什么大事。
杜乏岄聲音嘶啞:“那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甭櫂杏媚_又把那校服往杜乏岄身邊踢了踢:“先把衣服換了,爬一身蟑螂不難受?”
杜乏岄閉上眼,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在努力的壓抑著什么。
半晌,他拎起地上的校服扔回到聶樞的臉上,起身快步離開了教室。
“……”
沖動是魔鬼,剛才應該直接拽著杜乏岄跑路的,不該挑釁那個叫皓哥的,最后還挨了頓揍。
聶樞慢吞吞的把校服從臉上拽下來,嘴角彎起的弧度慢慢拉直。
剛才那伙人下手還是挺重,打的他渾身疼,頭也暈,還直犯惡心。
他拿起手機翻開通訊錄,在上面滑動幾下,心里琢磨著找誰來給他收個尸。
人還沒找著,杜乏岄先回來了。
帶著一身水,像個水鬼,眼神陰惻惻的盯著他。
聶樞沒拿住手機,‘啪’的一聲掉在臉上,砸的他嘶了一聲。
“這么看著我干什么。”他揉了揉被砸疼的嘴:“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要來索命。”
杜乏岄扯了下嘴角,半蹲在聶樞旁邊,抬手在聶樞的面前虛晃一下。
聶樞表情疑惑,不知道對方要干什么,猶豫了半晌,沒擋。
下一秒,那只手直挺挺的朝他額頭那塊猙獰的傷口按去。
“啊……嘶我屮艸芔茻。”地上的人被摁的腦子直嗡嗡:“你他媽瘋了?”
杜乏岄捻了捻指尖黏糊糊的血,問:“疼嗎?”
聶樞瞪著眼睛問:“你說呢?”
杜乏岄知道聶樞疼,也就是這樣他才不懂:“所以為什么?我碰你傷口,你知道躲。碰疼了,也會罵我。但我背叛你,你卻不生氣,還護著我?”
“……”聶樞推開杜乏岄懸在上方的頭:“離我遠點,你水滴到我傷口上了?!?br />
杜乏岄表情沒變,抬手把滴水的頭發擼到后面,露出一張干凈冷淡的臉。
這是他第一次把完整的樣子露出來,往常都會用厚厚的頭發擋住,然后躲在角落里,像只陰溝里的老鼠。
聶樞沒預判到杜乏岄會突然撩開頭發,乍一看到這張侵略感極強的性冷淡臉,呼吸都停了停。
杜乏岄……這小白眼狼還挺好看?
長在他審美點上的人不多,這倒算個意外收獲。
畢竟他一開始可沒打算跟對方有這么多牽扯,最初會主動和杜乏岄說話,就是想知道為什么小胖會那么說,好奇對方是何方神圣,讓人連提起來都得避諱著。
當然,后來確實是覺得對方腦回路挺特別,至少,起碼他長這么大,這樣的人實在是沒見過。
直到現在,他都還沒摸清很多時候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說話跟正常人總對不上頻。
杜乏岄見聶樞忽然沉默了,眉頭忍不住皺起:“喂?!?br /> 他的問題那么難回答嗎?
聶樞被翻來覆去磨的沒辦法,終于單手撐地支起身子,捱過大腦眩暈的那幾分鐘,被迫耐起性子回答問題:“你剛才問我什么?什么……為什么護著你?”
“就沒有為什么啊?!彼c在地上:“因為想,就那么去做了,哪有那么多為什么?再說,什么護著你之類的,我做了很多事也不全為了你吧?”
“在廁所那會,我救你就是順手,學生會罵我,難道我就由著他們罵?他們打不過我,只會在背后搞手段,跟你也沒多大關系啊,你不告密他們難道就找不到我了?”
再說,聶樞對杜乏岄告密這事的真實性表示嚴重懷疑。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靳揚和杜乏岄都要這么說,可照目前來看,這個所謂‘杜乏岄為了保全自己,甚至貪圖小利而背叛他’的真相,仔細分析起來就不成立。
最簡單的,背叛他起碼得有點好處拿吧?難道學生會的好處就是把人關進全是蟑螂的柜子里?還什么一百塊錢……杜乏岄不像沒腦子的,要是這人真想要錢,應該拿著這個把柄找他換二百甚至更多。
起碼他比學生會有信譽,而且還能拿到兩倍錢,這筆買賣小學生都會算。
騙他腦子不如小學生?
聶樞說的道理都對,邏輯也很正常,可就是因為太正常了,這種正常的事情發生在杜乏岄身上,就讓人覺得很詭異,因為在杜乏岄身上,是沒有所謂的‘公平’和‘道理’的。
沒人會跟他講道理,因為欺負他這件事本身就是道理。
杜乏岄被對方說的有點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組織了半天語言才開口:“我以為你知道在圣才沒有人喜歡跟我站在一起,因為選擇跟我站在一起,就等于是站在高二所有人的對立面?!?br />
最初也不是所有人都把他當垃圾看,只是如果不這樣,倒霉的人就會從他一個變成他和那些幫助他的人,所以最后沒人敢接近他。
沒人想平白無故的被針對,都是來上學的,被校園暴力的感覺并不好受,如果可以避免受到傷害,甚至還能從中得到好處,代價只是漠視或跟著一起欺負他,那為什么不呢?
“所以呢?又怎么了?”聶樞天生長了根反骨,就喜歡跟人擰著來:“跟你站在一起就是站在學校對立面?那我就挺有意思的,小時候算命的就說我命硬,橫豎老子豁出來跟他們玩,我倒要看看是我命硬還是他們的手段硬?”
“……”
杜乏岄的表情有些微妙,想了半天,把‘你有毛病嗎’這句話換了個說法:“你的叛逆期這么特別嗎?”
聶樞露出一副奇妙的表情,仿佛在說:你在放什么屁?
杜乏岄無言,覺得對方可能被敲壞了腦子,或者還不知道他是一個什么樣的人?
“沒必要這樣。”他坦白:“是我提議把你降到十一班的,你沒必要對一個利用你的人這么好。”
實在犯不上。
“確實,沒必要?!甭櫂幸舱f:“既然你都打算利用我了,有什么必要還來提醒我一句別對你好嗎?”
杜乏岄:“……”
“我說,你累不累?心里摞著一堆事,件件都想知道為什么,但人心這東西是能問的清的嗎?再者,你這些問題,我要是不想說,你以為你靠問就能問出來?”
這話雖然聽著扎心,但不得不承認說的很對。
未必杜乏岄問了,聶樞回答的就是真的。
也未必聶樞回答了,杜乏岄就會相信。
沒什么意義的問題。
“算了。”
他不問了,伸手把擼上去的頭發重新蓋下來,語氣淡漠:“起來,去醫務室。”
醫務室挺遠,在隔壁的藝術樓,從教學樓出去要橫跨個籃球場。
十一班就在下面上課,為了避免和十一班的人碰到,兩個人特意繞了一大圈。
聶樞傷的不輕,艱難走到醫務室后就倚到了病床上,覺得周圍所有東西都在轉,轉的他想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打架了吧?!敝蛋嘧o士見怪不怪,用手按了按聶樞腦袋上的一個穴位:“疼不疼?”
聶樞感覺了一會:“不疼,惡心?!?br />
值班護士拉過一輛醫療推車,翻了翻上面的碘酒和紗布:“有點輕度腦震蕩,我給你處理一下外傷,一會出去拍個片子吧?!?br />
外傷不難處理,但礙于傷處太多,兩人不得不在醫務室耗費了二十多分鐘,期間因為聶樞頭發太長,而傷處又大部分集中在頭部,值班護士還親自操刀給他剪了個長短不一的狗啃頭。
休息了一會,聶樞看哪兒哪兒轉圈的毛病稍微好了點。
他摸著頭發離開醫務室,勉強忍了兩分鐘,最后忍不住用胳膊撞了下杜乏岄:“誒,第四節課別上了,咱翻墻撤?”
杜乏岄想起值班護士說的話:“你想去醫院拍片子?”
“不?!甭櫂斜砬閲烂C的搖頭:“我想去剪頭?!?br />
杜乏岄:“……”
“走吧,這發型實在太丑了。”
杜乏岄確實現在也不是很想回十一班,最后還是跟聶樞溜到了學校后門。
圣才的墻不好翻,為了防止學生偷跑,每道欄桿都被纏滿了倒刺,一個不小心就會勾到衣服。
不過這對慣犯聶樞來說就是小兒科。
他找了個欄桿與欄桿連接的墻柱,把挨著墻柱的鐵桿倒刺清理出一塊,然后單手抓住鐵桿,肌肉用力,右腳往墻柱上一踹,翻身就從欄桿最頂上一躍而出,動作利落敏捷,就像頭矯健的黑豹。
“喂,你會翻墻嗎?”
聶樞拍了拍手上的鐵銹,隔著欄桿問對方:“要不要我在這邊接你?”
杜乏岄看了對方一眼,沒說話,后退兩步一個助跑飛躍,腳尖抵著墻柱中央的凸起往上一蹬,雙手用力翻到了墻柱頂上。
緊接著他蹲下身,壓低重心往下一跳,穩穩落地。
流暢程度與聶樞不遑多讓。
聶樞贊嘆的嘖嘖兩聲:“可以啊。”
杜乏岄面無表情的用胳膊蹭了下嘴角,掩掉嘴角的弧度。
“走吧。”他說:“別浪費時間。”
“走走走,現在就走,我今天一定要換個無敵好看的發型。”
聶樞招呼著杜乏岄,自己走在前面,心里琢磨著:他身上統共有一百三十多塊錢,帶著這筆巨款,足夠拯救他的發型了吧?
但是,凡事都有個但是。
在聶樞從這條街最后一家理發店走出來的時候,他終于知道什么叫flag不能亂立。
也不知道是值班護士的剪頭手法太過特別,還是那幾個理發師的水準不行,他只覺得那些人給他設計的發型,都還不如小孩隨手畫出的簡筆畫。
連著找了這么多家理發店,他都找煩了。
“算了,不找了?!?br /> 聶樞慪著氣把杜乏岄拉進路邊一家不起眼的小破理發店,破罐破摔的對里面的老頭說:“剪!隨便剪!”
杜乏岄知道聶樞在賭氣。
不清楚是出于什么心理,他沒開口勸對方,只沉默的坐在理發店的破洞沙發上,視線一直沖著對方發呆。
老頭盯著聶樞看了半天,拿剪刀在頭上比劃了半天,最后給他剪了個圓寸。
半個小時后,他付了五塊錢,精神恍惚的從理發店出來。
這么長時間已經足夠讓人冷靜。
聶樞摸摸光禿禿的頭,總覺得有種腦袋漏風的詭異感。
“喂。”他拽住杜乏岄:“你看我是不是特奇怪?”
杜乏岄抬眼,在視線接觸到聶樞的時候,手指不經意的蜷曲了一下。
剪發的老師傅手藝確實并不怎么好,圓寸貼著頭皮剃的只剩一點毛碴,不知是不是為了追趕潮流,兩側還剃出兩道青皮。
要是這會換件衣服,說不定能完美匹配剛放出來的監獄刑犯。
但也是這樣的發型,再加上頭上斑斑點點的血痕和青紫,叫面前的人生出了一種不可比擬的桀驁野性。
線條凌厲的雙眸,高挺的鼻梁,尖銳深刻的下頜,自信又痞氣的笑,組成了個獨一無二的聶樞。
杜乏岄看著對面的高大少年,一直寂靜的心臟好像緩緩,緩緩的跳動了一下。
沒讓自己多看下去,他挪開眼,低聲回答道:“不奇怪?!?br />
“好吧?!甭櫂羞€是心里沒底:“那丑嗎?”
“……不丑。”
“哦?!甭櫂新勓酝欧槊媲翱苛丝浚⑽A身,笑的有點流氓:“不丑也不奇怪,那就是帥了?”
“……嗯?!?br />
“那你喜歡嗎?”
“……”
沒聽到回答,聶樞用胳膊肘撞了下杜乏岄:“問你呢,喜歡嗎?”
杜乏岄抬起頭,看到頭頂的人滿身痞氣的朝他笑,模糊間好像在對方身上嗅到一股熟悉的氣場。
他不動聲色的垂眸,低聲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