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過往都被揭開。
　　聶樞幾乎是擰著眉從頭聽到尾。

　　“所以管硯現在是住在你的家里？”他緊緊抓著椅子把手：“你們把項謨一個人放在伽馬星，然后你們……？”

　　“我沒碰過他，他也不在我的家里。”
　　聶岐在椅子把手上輕拍，墻上出現了個全息投屏。

　　投屏里，管硯躺在醫療床上，頭上戴著一個半圓形的儀器，儀器后面連接著一方光幕。
　　光幕中反饋著腦電波的波動軌跡。

　　“那是帝國新研發出來的收監儀器，叫‘輪回’。”
　　聶岐又拍了一下把手，投屏上的畫面轉變成管硯腦中的虛擬世界。

　　——虛擬世界中，管硯正眼睜睜的看著聶岐死在他面前，他目眥欲裂，痛苦，絕望，崩潰到自殺。
　　可惜死不掉，每次死過之后時間都會撥回到一年之前，管硯會帶著記憶挽救聶岐，然后再次看到聶岐在他面前死去。
　　一次又一次，無盡無止，來回折磨。

　　“‘輪回’用于懲治罪大惡極的重犯，功能是能讓人反復經歷最不愿意經歷的事，從而陷入極大的痛苦，逐漸懷疑自己，懷疑存活的意義，生不得，死不能。”
　　聶岐關掉投屏，語氣淡漠：“只要儀器不壞，他會被永遠關在‘輪回’中，哪怕有一天我死了，他也還活著。”

　　“……”聶樞喉結微動：“所以你恨管硯，也恨管桐，才利用我去折磨管桐？”

　　“也不能這么說。”聶岐倚在椅子上：“管桐從小在研究院長大，又聰明，知道的未必比我少，要么瘋，要么死，是海希陛下親手發布的死令。”

　　要么瘋，要么死？
　　所以管桐沒死，不是怕負面消息影響到帝國，而是聶岐選擇了前者，暫時沒讓管桐死的那么痛快？
　　所以……

　　聶樞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霍然起身：“你今晚是故意的，你猜到我會掙脫控制，也知道我這兩天的計劃，甚至猜到了管桐會利用我，你在將計就計引我過來？”

　　“我以為你剛進來的時候就應該反應過來。”
　　聶岐語氣不疾不徐，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往聶樞臉上打：“浮躁，沖動，自負，輕信于人，如果不是我，你今晚會死在這。”

　　“……”聶樞望著聶岐：“管桐……”

　　“他沒事。”聶岐打斷聶樞，拍了拍褲子從椅子上起身，衣服被勾勒出肌肉的弧度：“沒什么要問的就回去吧，明天晚上他會準時出現在空間站。”

　　聶樞沒走：“你是怎么知道我這些計劃的？”

　　“我從來都不知道你的計劃。”聶岐背對聶樞：“你不如去想想都有誰知道你心里那點東西，還拿來跟我當籌碼。”

　　想？也許不用，是誰在利用他，難道還不夠清楚嗎？
　　聶樞無意識的撫了下被戳爛的中樞：“他和你做了什么交易？”

　　聶岐側了下臉，下頜鋒利如刃，某個程度上與聶樞相似度極高。
　　“自己去問。”他眉頭壓低：“我聶岐的孩子不至于廢物到連個Omega都對付不了？”

　　今天晚上就沒聽過什么好消息。
　　聶樞深深吐了口氣，決定往聶岐心口上劃一刀：“聶上將，我不是你的孩子，管桐才是。”

　　聶岐的臉色幾乎是瞬間就陰了下來。
　　曾經被研究院設計騙走了信息素，是他這輩子的恥辱。
　　“聶樞。”他轉過頭，語氣不善：“我想你應該明白，管桐今天沒死在我手上，原因不是我不想抹掉他這個污點。”

　　聶樞知道，管桐沒死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他。
　　聶岐知道他喜歡管桐，而他是聶岐和項謨某種意義上的結合。
　　哪怕他是個仿生人，但聶岐對他的容忍度也高的離譜。

　　“抱歉。”聶樞冷靜的想了半晌，決定押上聶岐對他的縱容試探一句：“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伽馬星。”

　　“你膽子倒大。”
　　聶岐從聶樞的臉上看到了那明晃晃的意圖：“想讓我幫你對付奧托塔帝國？”

　　“不全是因為這個。”聶樞問：“你不想見項謨嗎？”

　　聶岐轉向窗外。
　　右上角，有一顆明亮的星球懸浮在空中，散發著柔和的光。
　　那是伽馬星，他累了的時候就會站在這看一會。
　　是個安靜又漂亮的地方，項謨應該會很喜歡。

　　“沒必要。”聶岐揉了揉眉心：“你去吧，我會幫你鋪路。”

　　*

　　次日晚。

　　聶樞早早就站在空間站基站外。
　　這里的空間站與想象中的不同，他本來以為是那種類似于現代機場的飛行點，但沒想到空間站是懸浮在星際上的龐大航天器，類似于一個宇宙中的臨時落腳點。
　　需要審核信息后，通過基站發射的飛行器登錄。

　　晚上七點整，先過來的是陶沐，拖著一個大書包，滿眼忐忑的朝聶樞跑過來。
　　他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有些局促的問：“聶哥，我來晚了嗎？”

　　“沒有。”聶樞把玩著手中的光腦，有些心不在焉，垂著的眼睛時不時朝周圍掃一眼，掃完又繼續垂下去，對什么都不感興趣的模樣。

　　陶沐似是看出了聶樞心情不好，靜靜的蹲在一邊沒再出聲。

　　不知等了多久，天色從亮到黑，管桐始終沒有出現。
　　基站已經掛上了通明的燈火，不時有人從聶樞面前路過，偶爾用奇怪的眼神盯著他。

　　又過了一會，陶沐終于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光腦。
　　已經凌晨一點了。
　　“聶哥，”他思忖良久，還是開口：“你要不要……”
　　話還沒說完，旁邊突然響起幾聲提示音。

　　是聶樞的光腦響了。
　　因為無法捕捉信號而變成灰白色背景的屏幕，此刻忽然毫無預兆的閃動起來，幾下閃動過后自動替換成熟悉的地圖標識。
　　幾秒鐘后，地圖上冒出一個忽明忽滅的紅點。

　　聶樞盯著紅點看了半天，然后倏的抬頭。

　　不遠處，一個身形頎長的人頂著月光從黑暗中走來，冷白色的光亮映照出他身上散落著大片的斑駁血跡，模糊中恍若盛放滿身的深紅色桃花。
　　那花先是掛在衣擺，然后一路向上，像是有生命一樣攀住松垮的領口，舔舐過漂亮的鎖骨，又爬滿了半張臉，一路洇紅了大半的頭發。
　　他一路走到聶樞面前的五米外，停住不動。

　　身側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叫。
　　陶沐后知后覺的捂住了嘴，眼里驚魂未定。

　　嘩啦一聲，聶樞身上的衣服被他脫下來，一把甩在管桐懷里。
　　“換上。”他喑啞的開口：“走了。”

　　管桐單手抓著聶樞的衣服，視線停留在那裸露的上半身，瞇起眼明知故問道：“在等我？”

　　‘嘭——’

　　光腦被砸在管桐腳下，四分五裂。

　　聶樞臉色平靜，叫人聽不出生氣的樣子：“你看我像不像傻逼？”

　　管桐無聲的撿起地上被摔壞的光腦，眸光微暗。
　　他無聲的與聶樞對視半天，翻手把扛在肩上的東西放在兩人中間。
　　“這個，我剛去取的。”

　　那是已經被關機的小乖。
　　項謨確實是說過，如果要去伽馬星，記得帶上小乖。
　　不清楚這人是怎么知道的，來之前大概特意去中心街跑了一趟。

　　聶樞目光冰涼的看了管桐一眼，拎著小乖轉身走了，因為步子大走得快，天又黑，沒幾分鐘就再也看不見背影。
　　站在旁邊的陶沐遲疑了一下，想叫管桐一起走，但還是對管桐那一身血發怵，硬著頭皮小聲說一句：“快走吧。”

　　管桐瞥了眼嚇的不敢出聲的陶沐，要笑不笑的扯了扯嘴角，抬腳走了，邊走邊把聶樞丟給他的衣服套在外面，拉鎖拉到頂，蓋住了驚悚的半張臉。

　　凌晨三點，三人從飛行器登錄空間站。
　　聶樞進去的時候，里面已經站了幾個侍衛，項謨就坐在最里面，披著一身金色滾邊的白袍，里面是干凈利落的伽戎瑪帝國制服，優雅中透著濃濃的疏淡。
　　他看到聶樞光裸著上半身走進空間站，又看到跟在聶樞后面，穿著兩層衣服的管桐，表情沒什么變化。

　　纖長的手指解開領口的扣子，白袍被遞在聶樞面前：“穿好。”

　　聶樞伸手去拿白袍，指尖還沒挨到袍邊，另一只染著血的手卻搶在他之前搭在了那身白袍之上。
　　血跡從手上沾到泡上，污出了一個模糊的手印。
　　他撩了下眼皮，看向那雙手的主人。

　　“大膽——！”
　　旁邊的侍衛惱火的往前走了一步，正想降罪，轉頭卻發現項謨朝他看了一眼。
　　侍衛神色一凜，低頭退了回去。

　　“啊，抱歉，是這袍子實在太好看了，一時沒能控制住。”管桐伸手放在對肩，不怎么走心的倒了個歉，隨后徑直拿走袍子，伸手遞到聶樞面前：“不好意思啊，摸臟了你的東西。”
　　“不如……打我一頓泄憤？”

　　枯瘦、青紫、針孔、伴著翻開血肉的手腕闖進聶樞的視線。
　　他垂眸，掩住不停閃動的虹膜，抬手拿下那只手握著的白袍披在身上，沒有問一句，仿若什么都沒有看到。
　　“陛下。”聶樞轉向項謨：“該走了。”

　　項謨的視線在管桐和聶樞身上落了幾秒，若有所思，再抬頭又恢復成毫無情緒的樣子。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身邊的侍衛，侍衛很快明白意思，走到聶樞身前，彎腰指引：“殿下，請往這邊走。”

　　一行人從空間站轉移到項謨的私人飛船上。

　　聶樞以為聶岐怎么也會露一面，哪怕不去伽馬星，僅僅是來看項謨一眼，可惜他找了一圈都沒看見聶岐的身影。
　　算了，可能是真的不想過來吧。

　　私人飛船很大，內置功能也很多，有上下兩層，每層分別有十個伺候的人，沒有太多裝飾，所有物品都是冷色調的黑白，奢華的很低調。
　　奧塔星的空間站離伽馬星有一段距離，大概得再飛船上待幾天。

　　一上飛船就有人給聶樞拿來新的衣服。
　　住的地方被安排在二樓，就在項謨旁邊。
　　他接過衣服，一路目不斜視的去往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算大，東西挺全，進門左側是亮著暗光的吧臺，吧臺上流動著藍紫色的電弧，背面是一整面酒柜墻，墻上擺著不同的酒瓶和雕塑。
　　正對著門的是一張大床，不知是什么材質，躺上去就像浮在半空。
　　右上方有一架純白色的三腳架鋼琴，鋼琴對側是一條不知道通向什么地方的金屬廊道。

　　今天也沒做什么，卻比之前的每一天都更累。
　　本來聶樞是準備上了飛船之后，去找項謨說些事情的，只是心情始終沒辦法調整過來，索性先回房間休息一晚上，省的糟糕的情緒影響到別人。
　　換好衣服后，他放任自己倒在床上，想放空大腦安靜一下，可剛閉上眼睛，管桐那只傷痕累累的胳膊就開始在他腦子里晃動。

　　-傷得那么重，到底遭遇了什么？
　　-為什么今天來的那么晚？
　　-他身上的血是別人的，還是他的？
　　-失蹤了一天一夜，到底去哪里了？
　　……
　　管桐管桐管桐管桐管桐，滿腦子都是管桐。

　　‘系統。’聶樞頭疼到極點，逼迫自己轉移注意：‘我在這里做任務，現實中的身體一直不醒，我做個幾十年的任務，再回去身體不會爛掉？’

　　【放心吧宿主，時間流速是不一樣的，你在這邊做五十年任務，回到現實世界也不過才過了一個小時。】

　　‘好。’

　　聶樞應了一聲后再沒說話。

　　系統覺得它宿主的狀態不對，扒拉出聶樞的情緒波動檢測器看了看，發現檢測器上的數值持續走低，低到突破了歷史值。
　　它摸不清它宿主是怎么了：【宿主，你是在難過嗎？】

　　難過？
　　聶樞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不清楚這感覺是不是難過，但他現在確實不太想做這個任務了。

　　“系統。”他想：‘既然我在這里過了五十年，現實世界才只過一小時，那是不是說我也可以不做這個世界的任務了，守到目標自然死亡，然后去下個世界再攻略？’

　　宿主的語氣聽起來有種……微妙的委屈。
　　系統沒聽過這種要求，有些不太確定：【理論上好像是可以的。】
　　畢竟宿主是特殊任務者，攻略失敗了也不會死亡，反正怎么都是同一個任務目標，這倒是個可以鉆的BUG。

　　【但是宿主，你這個世界不做任務，下個世界不還是要做任務嗎？】

　　聶樞沒有回答系統的問題，再次反問：‘那也就是說我在這個世界遠離目標，暫時不做任務也沒關系？’

　　【應該可以。】系統點了點自己的小屏幕：【反正宿主你不是還有一個補償沒有申請嗎？如果你真的不想做這個世界的任務了，可以申請休假，那這個世界就當給宿主的度假小世界了。】

　　‘嗯。’聶樞把手背搭在額頭上：“我知道了。”

　　‘扣扣扣——’
　　有人敲門。

　　聶樞懶得動，也不想說話。
　　門外的人沒聽到應聲，自己進了屋子。

　　“為什么不來找我？”
　　是管桐的聲音。

　　聶樞現在一聽到這聲音就腦袋疼。
　　“出去。”他的嗓子越發沙啞：“別待在我房間。”

　　不速之客沒有乖乖出門，反而走到床邊，長腿一伸坐在聶樞的胯上。
　　“我問你為什么不來找我。”管桐單手支在聶樞的頭側，發梢垂到聶樞的額頭，聲音帶著意味不明的陰沉：“回答我。”

　　聶樞半睜開雙眼，眸色黑沉，眉頭上的陰霾晦暗深沉。
　　他一言未發，這一眼卻看涼了管桐的半顆心。

　　“你想走……你是不是想走……”管桐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后扭曲成一個極端病態的形狀。
　　“是你先招惹我的……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憤怒的大喘了幾口氣，埋下頭狠狠咬上聶樞的脖子。

　　尖銳的虎齒穿刺進皮膚，血液爭先恐后的溢出，和唾液摻在一起，然后是滾燙的眼淚。

　　“你問我啊，你沒什么要問我的嗎？！”管桐死死把聶樞掐在床上，瞳孔深處藏著恐慌和偏執：“你為什么不問我，我身上的傷是哪里來的，我的血，我這些天去了哪里，為什么要用螺絲刀戳爛你的太陽穴。”
　　“你問我啊！！”他沖聶樞嘶吼，像頭癲狂的獸：“你為什么不問我！！！”

　　聶樞頭疼的更厲害，重新閉上了雙眼。

　　上方傳來管桐壓抑著的笑聲，笑的全身都在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聶樞……”他覆上聶樞的眼皮，聲音極輕：“我身體里裝著定時爆炸器，爆炸器的威力能將整個飛船炸成粉末。”
　　“我在進來之前，把它啟動了。”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你會和我一起下地獄的，聶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