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時候，聶樞把管桐抱回了房中。
凌晨四點，他終于撐不住靠在床頭上，虹膜圈中的光芒漸消，被迫進入自動休眠。
再醒過來的時候，外面下起了瓢潑大雨，灰蒙蒙的分不出是什么時間。
聶樞伸手往旁邊一摸，摸到一片冰涼，他怔愣一瞬抬起頭，看到管桐站在房間門口面朝著床的方向微微垂頭，右手背在身后。
看到他睜開了眼，管桐沖他白慘慘一笑：“你醒了啊。”
聶樞直覺不對，但也說不太上來哪里不對。
腦中信息反饋現在是上午十點。
“陶沐呢？”他從床上起身：“十點他是不是已經上課了？”
管桐陰惻惻的后退一步，背靠著門冷冷道：“他死了?！?br />
“你……”聶樞發現哪里不對了：“你在躲著我？手里拿的是什么？”
“是送給你的禮物。”
管桐咧開嘴：“想看嗎”
聶樞有種不妙的預感。
那只背在身后的手被管桐伸到身前，上面滿是黏膩的鮮血，連袖口都被洇紅了一大塊。
他嘴巴越咧越大，笑的像個壞掉的娃娃，叫人看了心底發涼。
“你剛剛是不是要找什么人？”他往前慢慢踱了一步，刀尖上的血滴滴答答往下流：“要不要猜猜看這是誰的血？”
聶樞一下從床上站起來，雙眼死死盯著管桐，幾秒后大踏步走到管桐面前，伸手抓著管桐的肩膀將人往后一扯。
后頸處血痕交加的腺體霎時間暴露在空氣中，大概是剛動手不久，鮮紅的粘稠液體蜿蜒出斑駁的痕跡，和白皙的皮膚襯出一種凌虐的美感。
“管桐?。?！”
聶樞抓著管桐的手抖的不成樣，他幾乎是將管桐摔在墻上，手指掐著管桐的脖子卻不敢用力：“你他媽的到底要干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管桐被按在墻上笑的眼淚都快出來了，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極搞笑的事情，眸子里卻充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恨意。
昨晚的幻覺仍在他腦海里回蕩，像場無限循環的電影。
電影中的畫面一遍一遍的提醒他，面前這個人長著一張管硯無比契合的臉部輪廓，包括那只有機械才能做出的生冷僵硬的表情。
記憶里的人不是管硯，而是這個貼著管硯模樣的仿生人。
他試圖為這人脫罪，卻只找到了更多確鑿的佐證。
沒有了，沒有了，一切希望，光明，救贖，都沒有了。
“不高興嗎？看到我這樣你難道不高興嗎？”
“這難道不是你所期望的嗎？折磨我，把我逼瘋，讓我分不清夢境與現實，把我拋向幸福的云端，然后一把扯下地獄，狠狠戳破我的幻想?！?br /> “你成功了，你如愿了，那你為什么不高興？笑啊！你給我笑?。 ?br />
‘當啷’一聲，尖刀從管桐的袖子里掉出來。
他看到那刀，像是突然被什么刺激到了，不知哪來的力氣把聶樞推開，彎腰撿起地上的刀整個人都朝聶樞撲過去。
刀尖一次次從聶樞臉邊劃過，卻沒有一次扎到聶樞。
“是你吧？！是你吧??！”管桐壓著聶樞歇斯底里的喊，幾近破音：“是你殺了那些人，弄死了我的兔子，想盡辦法的折磨我，把我變成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都是你吧！！！”
他像是魔障了一樣，似乎是知道自己沒辦法下手，便一下把那刀插在床上，回身癲狂的用頭砸著墻面。邊砸邊壓抑的嘶吼，像只垂死掙扎的小獸。
眼淚順著臉頰匯聚到尖尖的下巴，滴在地上聚成一塊。
聶樞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剛剛從休眠中開機，還帶著幾分無措和迷茫，不清楚只是過了一個晚上，為什么昨天還好好的人突然就這樣了。
他伸手從背后勒著管桐的脖子，把人拖離那堵墻，虹膜圈的光芒暗紅：“管桐！管桐！你看著我?。】粗遥?！”
‘轟——’
一聲驚雷伴著閃電劃破這片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什么時候被撿起來的刀被重新塞進管桐的手里。
聶樞握著管桐的手，將那刀尖對準自己的太陽穴，語氣里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然：“管桐，這里是我的中樞，相當于人類的大腦和心臟。”
“你可以現在刺下去，只要你想，我永遠都不會再活過來?！?br />
又一道閃電劃過。
淺藍色的光從窗外閃進陰暗的屋內，復又消失。
那個短暫的瞬間管桐看到了聶樞臉上認真而嚴肅的表情。
這人沒在開玩笑，是真的在拿命跟他賭。
他失神半天，終于卸掉了身上的力氣，像一枚瀕臨爆炸卻突然漏了個洞的氣球，一直咬牙死撐著的那口氣突然就泄了。
終于安靜下來了。
聶樞松開管桐的手，起身道：“既然你不想殺我，那我給你半個小時，這期間我去配藥，你給我好好冷靜一下?！?br /> 他起身走出屋子反手關上門，靜靜靠在門上。
腦海中的警報還在一個接著一個的往外蹦，都是什么精神力過載，危險源靠近，數據處理負荷過大之類的，又沒辦法屏蔽，閃的叫人心煩。
【宿主，我終于查到……誒？你這是怎么了？】
消失許久的系統突然出現，熟悉的聲音在聶樞腦子里蕩著回音。
‘沒怎么，你查到什么了？’
【哦，我之前不是一直都沒說話嗎，是看宿主你一直都沒叫我，索性就去協助主系統排查宿主身上的BUG了。】
‘查出什么了？’
【之前宿主你的進度條不是卡住了嗎？而且上個世界結束之后，任務也一直都沒顯示失敗，它主要的原因是上個世界的任務目標實際上沒死?！?br />
‘……嗯?！?br />
【？？？宿主你為什么這么淡定？】
‘繼續說?！?br />
【好吧，就是經過大量排查下，發現目標在原世界死后并沒有徹底消亡，他的意識體意外覺醒了，并從原世界叛逃到了其他小世界，現在任務目標的危險等級已經從E上升到了S?！?br />
【可能是由于宿主你原本就與目標互相綁定，所以和意識體之間存在強烈共鳴，這次主系統是隨便將宿主放進任務世界的，但陰差陽錯之下居然就好巧不巧的撞進了意識體逃竄的小世界?！?br />
【也就是宿主你現在攻略的任務目標與上一個世界的人物目標是同一個目標。】
【而鑒于宿主的任務進度條還在繼續，又根據任務優先級劃分，主系統和高層臨時開了個會，會議上敲定這個高危任務目標在被完全治愈前，將一直是宿主的攻略對象?！?br /> 【也就是說，只要任務目標不被完全治愈，宿主就要一直追著任務目標去往他逃竄的那些世界，失敗了就再繼續，一直到成功為止?！?br />
‘為什么同一個任務目標，性格差別會這么大？’
【宿主，意識體覺醒一般是在受到了難以磨滅和不可承受的強烈刺激后，才會引發意識體本能覺醒?！肯到y委婉道：【一般人受到這種刺激是非常難捱的，會黑化很正常。】
‘我知道了?！?br />
它家宿主未免也太淡定了。
系統想想別人家統子的宿主每次做任務都吱哇亂叫的，它這宿主實在是太過自強省事，襯的他像個吉祥物，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宿主，這次是系統失誤，我可以為你申請補償，宿主有什么想要的可以跟我說?！?br />
‘先放著吧?！?br /> 聶樞心不在焉的回了一句，覺得自己休息的差不多了，扭頭就去了藥劑室配藥。
【宿主，這兩天我都沒怎么注意你和目標的情況呢，你們怎么樣啦？】
‘沒事就閉嘴?！?br />
【……】
哼，它宿主一點也不想它。
聶樞大概用了十分鐘就配好了藥，又在藥劑室坐了十分鐘才拿著藥和醫療器械回房間。
管桐蜷腿抱著膝蓋坐在床腳，感覺到聶樞進屋了也沒抬頭。
聶樞蹲在管桐身側，伸手往下壓了壓管桐的后腦勺，用消毒棉清理了一下后頸的血跡，猙獰的刀口連帶腺體一起暴露在空氣中。
腺體處被切出了菱形，有一半都離了肉，看著好像是要把腺體挖出來，不知道是太疼了還是挖不出來，導致這塊肉一半懸著一半掛著。
“殺了養父母和那些人的兇手，長著一張管硯的臉。”
這句話昨天晚上聶樞就聽到了，不知道為什么管桐現在又重復了一遍。
“嗯，然后呢?！?br /> 聶樞拿起消毒水在管桐的腺體創口處洗了洗。
這里敏感，平時碰一下都疼的不行，更何況直接拿消毒水洗創口，管桐疼的渾身都在發顫，頭上冒起了不少冷汗。
他咬著牙沒有叫出聲，喘了幾口氣后繼續說：“他長著管硯的臉，但他不是管硯，是有人故意裝成管硯的樣子來迷惑我，為了……逼我發瘋，折磨我?！?br />
聶樞動作一頓：“你覺得這個人是我？”
“不然呢？”管桐冷笑：“否則你想怎么解釋，為什么你和管硯擁有相同的外形輪廓和身形姿態，你覺得世界上會有生長趨勢完全一樣的骨骼嗎？”
“記憶是會騙人的，甚至可以被強制催眠和修改?！?br /> 聶樞語速緩慢：“僅憑這虛無縹緲的記憶，你就斷言我是那個折磨你的人？”
當然不是僅憑這點虛無的記憶，否則管桐不會今天早上才來找對方，而應該是昨晚。
他沉默了一會，開口：“我五歲的時候曾被帶在海希陛下身邊待過一段時間?！?br /> “當時陛下身邊有一個叫里薩的侍衛，他很同情我，又懂得一些電子機械的知識，我時不時會纏著他講些東西給我聽?！?br />
麻藥漸漸滲透進管桐的身體。
聶樞挑了個合適的縫合針，串好微納米線，一心二用道：“所以你才能破解中央大廳的密封鎖，把我帶出來？可我記著你前兩天連機械臂的數據都會算錯。”
管桐眼神冷冷的瞪著聶樞：“我會的是電子機械，不是物理機械。”
說白了只能破解破解電子類目下的，生物鎖、電子眼、智腦之類的，但機甲制造卻不行。
聶樞趁著管桐注意力被分散，用鑷子夾著縫合針在腺體上挑起一塊肉。
因為后頸離大腦有些近，他沒有給管桐注射太多麻藥，疼是肯定會疼的。
‘嘶——’
管桐用指尖抓了下地板，冷汗大滴落下。
聶樞斜瞥了管桐一樣，手上的動作沒停：“你繼續說?！?br />
“里薩曾經跟我說過。”管桐瞇了下眼：“帝國電子眼的運作程序不僅僅是錄像，它還能掃描人臉和瞳孔確認編號和身份，如果兩者無法匹配，安全中心會拉響橙色警報?！?br />
“帝國會這樣做，也是因為在第七星歷那場Omega暴動之后，有很多伽馬星組建來的送死小隊，專門戴著人臉面具到處伏擊Alpha引發恐怖事件?！?br />
他用手蓋住額頭，滿臉戾氣：“雖然我沒見過管硯真正的樣子，但那個人肯定不是，因為那人是故意叫我發現他的，每次只有在我看到他之后，他才會在我面前開始進行虐殺?！?br />
“我不覺得管硯會有這種愛好，心理變態到以逼瘋自己的孩子為樂?！?br />
“而整個帝國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頂著管硯的臉，將自己的生物信息改成管硯，完美復現他的姿態輪廓，又能欺騙電子眼的監視記錄，不讓安全中心拉響警報，除了你——”
除了你，就沒有別人了。
后頸，縫合到一半的傷口被不小心扯開，又有鮮血滴滴答答的流出來。
空氣中散逸著甜美的鐵銹腥氣，伴著淡淡的桃花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