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很溫馨的房間,銀綠色的緞子垂墜在窗邊,陽光大片大片地從窗子里溜進去,金黃相間的抱枕扔得滿房間都是。
黑色的袍子背對著她,男人人高高的,腰卻細細的一截,腰側的袍子空空蕩蕩。
她知道他是誰。
她看到了她自己,那個自己看起來比自己大十歲樣子,頭發還是炸炸的,從床上鉆出來,頭上還有兩根翹起來的呆毛,翠綠色的眼睛水潤潤的,白皙的臉上還有枕頭留下的印子。
哈莉看到自己打開了雙面鏡,鏡子里冒出一個漂亮的女人,她有著深紅色的頭發,綠色的眼睛和她自己一模一樣——“媽媽。”
哈莉喃喃出聲,青蔥的十指摸上了媽媽的臉——她只摸到了冰冷的鏡子。
哈莉看看那個黑色的袍子,再看看鏡子里可愛地跟爸爸媽媽撒嬌的自己,稚嫩的臉上流露出羨慕的神情,在她自己尚未注意到的時候,她的臉已經貼在了鏡子上,寒意并沒有萌生退意,她恨不得鉆到鏡子里替代那個自己。
她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鏡子里的形象始終沒有隱去,她抱著膝蓋蹲在鏡子前面,蹲到天邊泛白,鳥兒已經開始唱起歌來,她起身動了動蹲麻了的雙腿,戀戀不舍地把目光從那個美好的房間里挪開——這時大哈莉已經在吃她媽媽做的微微泛焦的荷包蛋,一個戴著眼鏡的頭發亂蓬蓬的男人摟住了她,笑嘻嘻地說著什么——終究不是她的,她渾渾噩噩的走回宿舍,一覺睡到了下午。
“你應該把我叫醒的。”羅恩生氣地說。
哈莉把那些超出年齡段的成熟藏了起來,嘻嘻哈哈地回答:“也許你還記得你在男生宿舍?”
“也對。”羅恩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今晚你在休息室等我,我想讓你看看那面鏡子。”
“我也想看看你的爸爸媽媽。”羅恩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哈莉的臉色。
“我也想看看你的家人,看看韋斯萊地一大家人,你可以把你的兄弟們全都介紹給我。”
“你隨時都能看到他們的,”羅恩笑了,“今年暑假和赫敏一起來我們家玩吧,不過,或許鏡子里只能出現死人……”羅恩沒有注意到哈莉的臉瞬間煞白。
“你吃點熏咸肉或者別的什么吧,你怎么什么都不吃?”哈莉再也吃不下了,她的腦子里亂亂的,恨不得現在就去看看那面鏡子。先生怎么會死呢?
她把尼克勒梅忘到了腦后,誰在乎那條三只腦袋的蠢狗在看守什么呢?不管是奇洛,甚至斯內普,不管是哪里來的食死徒潛入學校,跟她又有什么關系呢?她只擔心她找不到那個有鏡子的房間,不過她早就留了一個咒語在那個房間里。
這天晚上,哈莉把羅恩也塞進了隱形衣,她轉了轉魔杖,咒語給她指明了方向,但是只有一個大概的方位,她帶著羅恩繞來繞去,在昏暗的過道里轉了將近一個小時,羅恩都開始不耐煩了:“我凍壞了,回去吧。”
哈莉沒理他。
就在羅恩開始哼著說他的腳都凍僵了時,哈莉找到了。
“是這里——就是這里——”他們推開門,哈莉還記得揮了揮魔杖把門鎖上。
哈莉把隱形衣隨手一甩,像一只快樂的麻雀飛舞到鏡子前面,他們還在那里,普林斯先生坐在哈莉旁邊,爸爸媽媽坐在哈莉對面,四個人在吃一個暖洋洋的鍋子。
大哈莉看到了她,沖她俏皮地眨眼。
哈莉開心地笑起來,漂亮的圓眼睛彎了起來,梨渦在唇邊若隱若現:“看見了嗎?”
“我什么也看不見。”
“看呀,好幾個人呢,還有長大的我。”哈莉從沒告訴過朋友關于先生的事,但如果羅恩問,她今天一定告訴他。
“我只能看見你。”哈莉似乎明白了什么。
羅恩站在了哈莉原先的位置,哈莉看不到那個溫馨的聚餐了,她只看到羅恩穿著花呢睡衣站在那里,她從來沒有看到過羅恩的嘴能張這么大——除了啃雞腿的時候。
“我好像大了一些——我還是男生學生會主席!我——我戴著比爾以前的那種徽章——手里還舉著學院杯和魁地奇杯——我還是魁地奇隊的隊長呢!”羅恩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的目光離開這個輝煌的“未來”,興奮地看著哈莉:“這面鏡子,是不是預示著未來?”
哈莉的目光游離到鏡子頂部的那行字上,她突然明白了什么:“desire”
“你說什么?”
“ishownotyourfacebutyourheart’sdesire”她一字一句地讀出了頂部那句話,羅恩似懂非懂地扯著她離開:”快天亮了,我們回去吧。”
羅恩扯著哈莉走出了房間,哈莉不情不愿地回頭看向鏡子:“再讓我看一眼。”
“快走吧。”
第二天早晨,雪還沒有融化。
“想下棋嗎?”羅恩問。
“不想。”
“我們去看看海格吧。”
“你去吧我不去了。”
“想玩掃帚嗎?”
“………”
哈莉出神地凝視著窗外的雪,等她回過神來,只見羅恩氣呼呼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那面鏡子。今晚別再去了!”
“為什么?”羅恩怎么回事?
羅恩:“……”哈莉怎么回事?
“嘿伙計,你自己都說了,那面鏡子顯示的是你的欲望……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費爾奇、斯內普、洛麗斯夫人都在到處轉悠,如果他們看到你怎么辦?如果他們撞到你身上怎么辦?……而且你現在的狀態很不對勁,你看起來腦子很不清醒的樣子。”羅恩越說越小聲,因為哈莉那雙漂亮的綠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羅恩:“?”哈莉怎么回事??
哈莉:“……”羅恩怎么回事??
哈莉被叨叨地頭疼,她扶額嘆了口氣:“別嘮叨了,你說話的口氣像赫敏。”
“好吧……橫豎我是管不住你。”羅恩嘟嘟囔囔的,氣鼓鼓地收拾東西,看起來像一只河豚。
第三個晚上,哈莉輕車熟路地摸到了那個房間。
她當然知道這不好,她昨天起床照鏡子眼底一圈厚厚的青色,她今天最后看一次,她摸進房間,熟門熟路地鎖上門,坐到了鏡子前面。
她打定主意明天不會再來了,但她又看到了那個看不到臉的黑袍男人,男人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哈莉突然眼睛一熱,她擦了擦眼淚,慢慢地把肩膀貼在鏡子上,腦袋靠在鏡子上——近在咫尺,又遠在天涯。
她又不忍心了。
“這么說——你又來了,哈莉?”是一個蒼老的熟悉的聲音。
哈莉被嚇了一跳,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似乎凍成了冰,她往后看去,坐在墻邊一張桌子上的,不是別人,正是阿不思鄧布利多,哈莉吃驚于自己竟然完全沒有發現他就徑直走了進來——你的警惕心呢哈莉?
“我——我沒有看見你,鄧布利多教授。”
“真奇怪,隱形以后你竟然還變得近視了。”鄧布利多的臉色帶著笑意,但哈莉完全沒有感覺到放松。
“這么說,”鄧布利多說著,從桌子上滑下來,和哈莉一起坐在地板上:“你和你之前的千百個人一樣,也發現了厄里斯魔鏡的樂趣。”
哈莉抬頭看了一眼鏡子頂部的燙金花體字,沒有說話。
“你知道這是什么?”鄧布利多這才有點吃驚。
“我當然知道……”
鄧布利多像是第一次認識面前這個孩子,他把眼鏡拿下來擦了又擦:“欲望……”
“ishownotyourfacebutyourheart’sdesire……”哈莉緩緩地讀出鏡子頂上的一行字,她沒有回頭:“人都是有欲望的,欲望未必是一件壞事,您覺得呢?”
鄧布利多歷經世事的藍眼睛對上了一雙懵懂又不那么懵懂的綠眼睛:“你說得對,但人們不能沉迷虛幻的欲望。告訴我孩子,你在鏡子里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家。”鄧布利多等了很久,等到他以為哈莉不會開口,黑暗中,一行眼淚從哈莉眼角滾落:“有爸爸媽媽,還有……”
“只要有人能告訴我先生是誰。我想他總不會是死了吧。“哈莉的語氣帶刺。
良久沒有人說話,黑暗的教室里一片令人難熬的寂靜。
良久,哈莉聽見鄧布利多長長的嘆了口氣:“只有先生自己才能告訴你,誰是先生。”鄧布利多沒有否認自己認識先生,但他也是真的沒有辦法告訴這個孩子先生是誰。
但哈莉也沒有追問。
“好的,謝謝教授。”哈莉禮貌地致謝。
“哈莉……”老校長的聲音蒼老而無奈,他似乎想勸什么,但又沒法開口。
“您不用覺得抱歉,”哈莉彬彬有禮的,“我早就知道是先生不想認我,我早就明白,世界上沒有人會喜歡真實的我,是我的問題,他想要個斯萊特林的后輩,而我是個格蘭芬多。格蘭芬多沒什么不好的,但是我不好,他不想見我。”
鄧布利多望向哈莉,哈莉抱膝蹲在鏡子前,綠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鏡子,是他的錯覺嗎……這個孩子的聲音里,滿滿的都是悲傷。
可當他看到哈莉的眼睛,他才是吃了一驚,碧綠色的漂亮眼睛里,是濃厚的自怨自艾。
鄧布利多猶豫了,他嘴張了合合了張,終究什么也沒說。
“明天這個鏡子就不會在這里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哈莉本就知道這面鏡子不會永遠在這被她使用,厄里斯魔鏡有遠比給一個孩子看她的欲望更大的用處,當她在這里看到鄧布利多教授的剎那,她就知道她明天再也不能看到先生了。
但她確實不會也不能再沉溺于這面鏡子的虛假幻境里了,她遲早會把那個藏頭露尾的老師逮出來。
鄧布利多坐在鏡子前面緩緩的開口: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可以把厄里斯魔鏡當成普通的鏡子使用,也就是說,他在鏡子里看到的就是他自己的模樣。”
“也許混淆咒也可以。”
鄧布利多:“……”
哈莉沒有再逗這個老教授,她坐在地板上斟酌片刻開口:“有欲望而不沉溺于欲望的人,也能在鏡子里看到他自己。”
黑暗里,哈莉沒有看到鄧布利多湛藍的眼睛里打轉的悲傷,鄧布利多也沒有注意到哈莉細密的眼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堅定——兩個人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里,一百多年的年齡鴻溝沒有讓他們感覺到尷尬和不適,兩個人像所有好朋友會做的一樣,親密友好卻有分寸地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