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鋒實在沒想到，露潔公主會突然來這么一出。
    因為在高原使者來之前，露潔公主一直在暗自較勁，拖著不肯談判，現在怎么突然變得這么主動了？
    金鋒意識到，恐怕東蠻的境況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困難。
    “殿下，你快起來！”
    露潔公主身上還有傷，金鋒想要去扶她起來。
    可是手伸了出去，又收了回來。
    現在是夏天，茅屋中又有些悶熱，露潔公主穿的本來就單薄，之前趴在床上，身上還蓋了單子還沒什么，現在處于跪俯姿勢，而且還在在床上，從金鋒這個角度看過去，幾乎就等于沒穿衣服。
    金鋒不敢自稱君子，也從來沒想過去做君子，但也絕對不會趁人之危去占露潔公主的便宜。
    于是趕緊把頭扭了過去，看向冰兒霜兒：“快去扶一下你們殿下啊！”
    可是兩人就像沒聽到金鋒的話一樣，一動不動。
    冰兒還是第一次見到金鋒這樣手足無措，雖然站著沒動，但是眼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金鋒見冰兒霜兒不聽他的，又去看珠兒。
    可是珠兒轉過頭去，根本不跟他對視目光。
    三人明顯指望不上，露潔公主身上又有傷，不能讓她一直這么跪著吧？
    于是金鋒只能轉過去，去扶了露潔公主一下。
    然而露潔公主根本不愿意起身，依舊這么跪著。
    “露潔，你別這樣，要聊就起來好好聊，要是不聊我就回去了。”金鋒無奈說道。
    露潔公主可能真的擔心金鋒直接走了，聞言便直起身子。
    金鋒聽到后邊的動靜，這才轉了過來。
    “金先生，既然您說咱們可以像朋友一樣聊聊天，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您沒去過草原，不知道草原上現在什么樣子。
    這幾年草原上天災不斷，牧民們本來就過不下去了，上次渝關城失敗，你抓走了單……你抓走了耶律雄，各部落就陷入混戰之中，牧民的日子更難過了，每天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這還是夏天，到了冬天，死的人會更多！”
    露潔公主好像找到了宣泄的渠道，跪坐在床上，紅著眼睛說了一大串：“金先生，我知道您對東蠻之前南征和圍攻渝關城非常不滿，但那都是耶律雄他們主導的，和牧民們沒關系啊！”
    “你們東蠻這么多年總共發動過多少次南征？你們每次南征從中原掠奪走多少財物？你可知道，為了給你們湊每年的‘賞賜’，大康百姓每年要多交多少賦稅，每年要逼死多少人嗎？”
    說到這個問題，金鋒有些激動了：“如果不是你們，大康至于淪落到如今嗎？現在把責任推到一個被抓的單于身上，輕飄飄的就想把事情揭過去了？哪兒有這么容易的事情？”
    “金先生，就算沒有我們，你覺得大康百姓的日子會比現在更好嗎？”露潔公主反問道。
    金鋒聞言，沉默了一下。
    是啊，大康最根本的問題并不是東蠻黨項造成的，而是土地兼并。
    權貴豪族地主階級太貪婪了，一直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其實這個問題是所有封建朝代都繞不開的問題。
    一個朝代剛建立的時候，往往會比較清明，百姓的日子也會更好過一些。
    除了新朝的皇帝比較勤奮開明，有進取心之外，還因為新朝剛剛建立，權貴數量沒有那么多。
    隨著時間推移，權貴們開始開枝散葉，開朝時期的一個宰相，娶兩三個媳婦兒，生十幾個孩子，每個孩子再生十幾個孩子……幾十年時間就可能繁衍出一個數百人的大家族出來。
    宰相就算再清廉，也不可能看著自己的兒女孫子外孫去種地，肯定會去給他們謀出路。
    封建時代營商環境惡劣，商人地位也低，這些人肯定不會去經商，只能去當官。
    門閥就這樣一代代形成了。
    這些人都要趴在百姓身上吸血，土地兼并也越來越嚴重。
    十幾年幾十年可能還沒問題，但是大康已經建國幾百年，全國豪門階層就和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積累的人數實在太多了。
    百姓的血再多，也扛不住這么吸啊！
    如果再碰到昏庸的皇帝，比如陳佶，那就更加完蛋了。
    陳佶倒說不上暴虐，而是他深居皇宮，早就徹底和百姓脫離了，對百姓的了解只能來自于奏折。
    百姓過得水深火熱，陳佶還覺得天下太平呢，每年官員們向他進獻花石綱，他都高興地不行。
    土地兼并和權貴門閥的貪婪，才是導致大康滅亡的根本原因，就算沒有東蠻這些外族入侵，大康也注定會毀滅。
    道理雖然是這個道理，但是現在肯定不能和露潔公主這樣說。
    于是金鋒義憤填膺說道：“大康的確有很多問題，但那也是我們自己的事，因為你們的貪婪，嚴重加大了大康百姓的負擔，也是不爭的事實！”
    這下輪到露潔公主沉默了。
    是啊，沒有東蠻的持續掠奪，大康不會這么快滅亡，就算滅亡了，也和東蠻沒關系。
    雙方的矛盾持續時間太長了。
    在金鋒和露潔公主出生之前就開始了，可以說這么多年來，東蠻一直在吸大康的血來生存，如果沒有大康每年的歲貢來養活權貴，東蠻早就亂起來了。
    時間造成的傷害，只能通過時間來慢慢愈合，根本不是一兩次談話就能抹平的。
    露潔公主做不到，金鋒也做不到。
    相對來說，露潔公主已經做得非常不錯了。
    包括這次，她并沒有拿昨天救過金鋒的事來要挾，甚至提都沒提，反而一再放低姿態，試圖來正常談判。
    不得不說，露潔公主這個決定非常正確。
    如果她上來就拿救過金鋒的命來說事，金鋒恐怕談都不會跟她談。
    但不是所有人都有露潔公主這個覺悟，比如站在后邊的冰兒，就覺得金鋒現在太強勢了，好像是在故意為難露潔公主似的。
    于是便替露潔公主打抱不平：“金先生，我們殿下還救過你的命呢，你就不能通融一下嗎？”
    結果這話一出來，金鋒還沒什么，露潔公主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冰兒，給我住嘴！這里沒你說話的份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