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鋒雖然不擅長察言觀色，大部分心思都用在了實驗室中，但是不代表他真的什么都不懂。
    其實決定讓九公主登基為帝的時候，金鋒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天。
    因為九公主是個有能力，有主見的人，比自己更適合擔任領導職位。
    只有把大權交給這樣的人，川蜀才會更好的發展。
    但是這樣的人注定不會成為傀儡。
    九公主有自己的想法，一旦認定某件事，就會不擇手段去完成。
    比如這次，她猜到金鋒可能不會同意自己的決定，便直接來了個先斬后奏。
    “這么大的事，舞陽竟然不跟你商量，真是太過分了！”
    關曉柔氣壞了：“當家的，等我回去了，我一定好好說說她！”
    九公主登基之后，關曉柔從來沒有跟她爭過什么，反而變得更加低調。
    這么做除了自卑之外，關曉柔也不想讓金鋒為難。
    只有涉及到金鋒的事情，關曉柔才會寸步不讓。
    得知九公主沒有和金鋒商量，私自做出這么大的決定，關曉柔是真的生氣了。
    “曉柔，別生氣，舞陽這樣做，肯定有她的原因，等回去了，我去找她談談。”
    金鋒拍了拍關曉柔的肩膀，以示安慰。
    其實站在政治層面來說，九公主的決定是對川蜀最有利的，可以用最小的代價，為川蜀換回長時間的安穩和發展。
    只是苦了川蜀以外的大康百姓。
    可是歷史上哪個開國皇帝和中興之主，威名不是用尸山血海堆出來的？
    數百年后的百姓看到這段歷史的時候，可能只會看到九公主的功績，看到她一步步從一個要去吐蕃和親的落魄公主，成長為一代女帝，成為大康的中興之主，而不會在意因為她的這個決定，死了多少百姓。
    因為只要天下太平，人口發展是很快的，死掉的這些百姓數量，很快就會重新成長起來。
    后人學習歷史時，這些年發生的事，不過是一串串需要背誦的數字。
    絕大部分人都不會去深究這串數字的意義，不會關心這些數字對于當時的百姓意味著什么。
    以前金鋒學習歷史時，便是這樣。
    可是當他親身經歷亂世時，才會明白那一串串數字是多么沉重！
    每一個數字都代表著一個人間慘劇，如同他當初第一次從東海返回川蜀時看到的那樣。
    也正是因為那次的經歷，讓金鋒體會到了什么是人命如草芥，明白了“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的真正含義。
    其實這些年，造成大康人口損失最嚴重的原因，并不是直接死在戰場上的士兵，而是餓死病死凍死，被土匪殺死，被苛捐雜稅逼死在家鄉的百姓。
    生活在這個時代的百姓，沒有尊嚴，只有求生的本能。
    金鋒的記憶中，曾經看到過村里有一對父母為了十斤粗糧，把自己不到十歲的女兒賣給了鄰村一個潑皮。
    然后過了幾天，他聽說有人在鄰村外的石橋下邊看到了那個孩子的尸體。
    當時金鋒才七八歲，正是好奇的年紀，幾個小伙伴就去看了。
    然后他看到那個女孩兒躺在亂草堆中，身上一片布條都沒有，全身上下青一塊紫一塊。
    當時金鋒和小伙伴都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嚇得叫喚幾聲就跑了。
    哪怕到了現在，金鋒都不敢去細想那個孩子，在被賣掉的幾天經歷了什么。
    當時的她該有多么絕望！
    從東海回來的路上，金鋒看到過太多這樣的悲劇。
    那時候他就在心里告訴自己，如果可以，要盡全力去阻止這樣的悲劇再次發生。
    哪怕發展慢一點，哪怕自己承受一些危險。
    金鋒都可以忍受。
    所以他做出計劃的時候，才會束手束腳。
    這對于一個剛剛崛起的勢力，其實非常危險。
    也正是明白自己的缺點和局限性，金鋒才選擇讓九公主登基掌權。
    在金鋒看來，他和九公主的目標是一致的，至少在平定中原和周邊這個大方向上，兩人是一致的。
    就算發生分歧，也是平定了中原和周邊之后才會發生的事情。
    到時候大康已經發展起來，也可以承受一些變動了。
    可惜事與愿違，分歧來的比他預料中早了太多。
    不過讓金鋒感到安慰的是，九公主并沒有打算瞞著他，要不然以九公主的能力，完全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加隱秘。
    既然沒有隱瞞，那應該也做好了被金鋒問責，甚至架空的準備。
    這也說明九公主做出這個決定，并不是出于私心，而是的確在為大局著想。
    真要說起來，這件事沒有誰對誰錯，只不過雙方的理念不同罷了。
    這并不是沒有溝通的可能，事實上九公主讓小玉送報告過來，本身也是傳遞了一種想要和金鋒溝通的信號。
    關曉柔見金鋒眉頭緊鎖，顯然在思考事情，便也不再說話，而是握住金鋒的手，坐到金鋒身旁。
    左菲菲看了兩人一眼，緩緩走出屋子。
    接下來的半個多月，金鋒沒有再提這件事，而是和之前一樣泡在實驗室中，每天帶不同的學徒學習制造子彈。
    外邊的鏢師也沒閑著，一直在打掃戰場。
    這一戰中，敵我雙方傷亡達到數十萬，現在天氣還冷，尸體都被冰凍了起來，暫時還沒事，但是再過幾天就立春了，到時候天氣一天暖一天。
    數十萬尸體一旦開始腐爛，發生瘟疫是必然的。
    所以在天氣暖和起來之前，必須要把尸體處理好。
    關曉柔和鄭方帶領來的援軍，最近就一直在處理這件事。
    己方尸體先被清理了出來，挨個登記、然后安排墓坑，派人雕刻墓碑。
    至于敵方士卒就沒這么好的待遇了，援軍們找了一個靠近崖壁的礦坑，把敵人的尸體全都扔進大坑，然后用炸藥炸塌崖壁，再用水泥澆灌起來就行了。
    足足耗費了一個多月，援軍們在黃銅溝中部的空地上建了一座陵園出來。
    戰亡在黃銅溝的蜀軍士卒都被安葬在這里。
    敵人的尸體也都被扔進了礦坑。
    “先生，涼哥說陵園那邊都準備好了，就等你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