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持續了一個多月才過去,汀南的天空徹底放晴。
天氣不再黏膩得讓人難受,地面被太陽灼到滾燙。
今天黎家設了家宴,景主任剛出差回來就忙著這出。午飯還未開始,黎哩便被指揮到社區超市買飲料。
正午光線灼熱,塑料袋里手機時不時震一下,更惹心煩。黎哩被太陽刺到瞇起眼睛,她拎著兩個大塑料袋,抬腳挪到小區樹蔭下。
地上的螞蟻沿著地縫搬家,焦灼地走在滾燙地板上。
黎哩低頭饒有興致地看了會兒,忽然想起剛買的雪糕,她從塑料袋里掏出剛買的綠色心情,慢條斯理地拆開,繼續欣賞螞蟻部隊。
手機在持續震著消息,黎哩撈出來解鎖看了眼。是金羿發來的。
自那日她隨溫嫦參加他們班的同學聚會,金羿加上黎哩微信。他酒醒之后,最近這幾天明顯變得更熱情,沒少在微信上私聊約她出來。
今天也不例外,他在手機上說天氣好熱,他們打算去吃冰,問她要不要一起來。
黎哩低著頭,塑料袋承重掛在手腕上,白皙的皮膚上被勒出大塊的紅痕,她回復:【今天家里來客人。】
算是婉拒。
那邊在收到消息后秒回復:【!!妹妹,你可算回了】
但婉拒次數多了,那邊也察覺出來:【你最近都很忙嗎?】
光線調至最亮,屏幕也顯得黑漆漆,黎哩眨眼費力看完,這是在約她之后嗎?
【我也不確定。】
不確定之后還忙不忙。
回完這條,黎哩收了手機。
天氣多云,風里的熱流撲面,斜前方忽然有道帶有鄙夷的尖細聲:“買個飲料都要那么久,原來跑這兒躲懶。”
塑料袋擱置在瓷花壇邊上,黎哩手遮了下太陽,看向聲音處。
綠豆冰化在嗓子里,像涼風揉進骨頭里面,哪兒都變舒服了。黎哩咬掉最后一口沙冰,腮間鼓起一團,她眨了眨眼睛,“你們都到了?”
“早到了。”黎冰冰白了她一眼,就要往后走:“景主任飯都做好了,那么多人就等你,你快點兒行不行。”
黎哩手里的垃圾袋被揉作一團,木棍戳著手心,她撩起眼皮走了兩步投進垃圾桶里。出門急得忘記穿防曬,太陽直射上胳膊,有些疼。
她折返回去拎起兩大瓶冰鎮過的飲料重新走進太陽下。
樓層里開著冷氣,黎冰冰最先抵達,在風口處站了會兒,方才的躁意悉數散去。
她在樓梯口等了會兒,看見黎哩才不緊不慢地走過來,她按下電梯,“聽景主任說你這次超常發揮,恭喜你啊。”
數顯屏移至16,黎哩放下手中重物,從口袋里掏出濕巾擦去額上潮濕,她垂著眼,溫暾地看向她回:“謝謝,聽奶奶說你考得也不錯。”
黎冰冰重重地“嗤”了聲,收回視線。
電梯“叮”的一聲在一樓打開,兩人前后腳不約而同地踏進電梯,帶著涼意的電梯里變成灰藍世界。
電梯里,黎冰冰忽然想起什么,那雙眼睛瞪大:“哦對了,差點忘記告訴你,我和蔣閆確定關系了。”
-
餐桌上大人議事,平日安靜的餐廳變得人多吵鬧,黎哩低著頭,看起來在認真地吃著午餐。
她胃口很小,一根清涼雪糕下腹,這會兒胃口不佳。
黎哩又喝一口清水潤喉,她放下餐具,腰背挺得筆直。正在她準備退場時,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出現。
“對了禮禮,冰冰錄取通知書昨天拿到了,考的京市大學金融系,你的到了沒?”是黎哩的奶奶在說話。
黎哩預備起身的動作頓住,空氣中靜了一瞬,一向被壓著的景蕓蕓像是揚眉吐氣似的主動接上話,“禮禮的錄取通知書還沒收到。不過她這次高考分數考得不錯,我記得比冰冰還高七分呢。”
黎冰冰平時成績是學校尖子生,無論是德育美體還是其他,一直壓過黎哩這個中上游,誰曾想臨近最后一道門檻,后者還能超常發揮壓過前者。
提到這兒,景蕓蕓笑得更從容了:“我們禮禮也報的京大金融系。”
黎哩長直的睫毛微垂,視線落在大理石餐桌邊緣。她抬頭,視線恰巧撞上斜對面黎冰冰復雜的表情,那邊別扭地移開眼,很快她調整好情緒,在餐桌上彎唇,笑得明媚:“黎哩這次高考是考得好,恭喜你可以如愿報喜歡的專業。”
景蕓蕓動作停滯了一秒,轉而笑著去拿飲料遞過去,接話說:“禮禮喜歡的就是金融。”
飲料倒入面前的玻璃杯中,流暢的水流戛然而止,黎冰冰似笑非笑地扯扯唇角,“是嗎?之前都沒聽黎哩說過。”
景蕓蕓睨了眼低著頭的黎哩,重新拿起筷子,筷身磕上清脆的瓷碗,她扯了扯唇角:“還真是,說到這個我一直挺頭疼,黎哩太文靜了,不像身邊別的小孩那樣會表達。”
“……”
餐桌上氣氛劍拔弩張,樓底下車轱轆聲作響,片刻,餐桌上那點兒尷尬氣息消散,黎哩也揚著笑退場,“我吃好先下桌了,你們慢慢吃。”
后面桌上還說了什么黎哩便不知道了,她趿拉拖鞋走進臥室的那一刻,房門鎖扣咔嗒一聲合上。
少女衣柜的最底層藏匿著假期心事,世界又變成她喜歡的靜。
她掏出手機,點開微信輪著回了一遍。
指尖點進“金羿”的聊天框,他上面說:【輝哥他們說就新開的那個電競室,環境不錯,吃的也多】
【我都當小白鼠試過了,確實好吃】
【你真不來玩嗎?】
12:40pm.
【輝哥那奇怪的朋友又來了】
【就坐在那兒,也不參與我們,真的奇怪】
……
……
【你要不來玩會兒唄,到時候我可以教你打游戲】
13:38pm.
金羿發完這條消息后手機丟入桌上,坐在對面的呂振華薅了把新染的黃毛,視線從屏幕上移開,勾頭喊了金羿一聲,“你小子在這嘆什么氣呢?打游戲都心不在焉。”
他大喊著:“看你好幾次了都,我好好的人頭都被你晦氣沒了。”
游戲中場休息時間,金羿拿下耳機,煩惱全部寫在臉上:“就是最近認識的一妹妹,怪好看的一小姑娘,約不出來。”
呂振華手上按著鼠標,腦子轉得很靈活:“是魚妹嗎?就溫溫姐那個朋友?”
三秒過去,見金羿沒回,呂振華便默認是那位,他鼠標點個不停,數落道:“我說你也是,人一中的,能瞧得上你嗎?你撩誰不好撩這種遠在天邊的,伺候得起么你。”
金羿額角突突地跳,一瓶礦泉水丟過去讓他閉嘴,回嗆著:“人魚妹才不一樣呢,我那天可聽溫溫姐說了,她見我喝醉了還關心我,讓我好好休息呢!”
呂振華呵笑了聲,明顯不信:“那你后來怎么沒把人約出來呢?”
越被質疑,越想找理由證明。金羿翻了個白眼:“那還不是那妹妹家里有事忙去了。”
游戲界面屏幕暗下,他嘴里叼了根煙,神神叨叨地又說:“我找溫姐悄悄打聽了下,妹妹高三好像喜歡上一男的,不過后來那男的好像背叛了妹妹,又跟她學校里的一個親戚不清不楚。”
他更像是自己開解完畢,咬上煙嘴含糊著:“可能妹妹這是有了心理陰影,要真是抗拒點也沒啥。”
“所以你是覺得自己機會來了?”
“男人嘛,主動點也沒啥。”
時間走到下午三點,呂振華的情緒越漸激動,逆風一下午,他開麥嘴里不帶消停。金羿作為屢次評分墊底被不停攻擊,整個團隊的氛圍變得很壓抑。
金羿對著服務生要了新出柜的冰水,瓶蓋還沒擰開,呂振華催著他確認隊伍,不服氣地催促說:“快,我們再來一局。”
冰水灌入喉嚨,金羿手剛摸上鼠標,手機屏幕亮起。
他低頭掃了眼,立馬松開鼠標,高聲喊了句:“草,你們玩,爺不來了。”
呂振華:“?”
“魚妹來了。”
黎哩引用了打游戲那條,彌漫的水霧逐漸清晰,她回了個“好”。
金羿收到消息,手舞足蹈地跳起來,恨不得將這個消息昭告天下,他很快發了語音追問:“你到哪兒了?”
“我接你去。”
唔瑚電競距離黎黎家很遠,好在有直達的公交車。
家宴結束,黎家恢復往常的靜,廚房里還剩下景主任站在水池前忙碌著。
在很多人眼里,景主任是個能兼顧事業和家庭的女強人,她總能理性的處理好所有事情。
景蕓蕓還戴著皮手套和圍裙,聽見門口動靜,她擰緊出水的水龍頭,偏頭看見穿戴齊全的黎哩,“去哪兒?”
黎哩弓著腰在玄關口換鞋,她呼吸頓住,不緊不慢地系著鞋帶,“橙子新找了個店做兼職,我去看她。”
景蕓蕓點點頭,摘下浸著水和泡沫的長手套,從兜里掏出手機點了幾下,“原橙橙那小丫頭挺好,去看看吧,等她結束了你們去吃點好吃的。”
“出門乖點兒,別惹事。”
黎哩兜里的手機震動了下,她系完鞋帶看了眼,是來自景主任的大額轉賬。
黎哩垂著眼睛點下收款,抿著唇應下:“知道了。”
景主任沒什么表情,“我下午要去醫院,你玩完記得早點回家。”
“好。”黎哩低著眉,順直的睫毛下耷著回應。
景主任滿意地點點頭,她倏地又想起了什么:“黎冰冰下周要去青市,等我月底不忙了我們也去玩一趟吧。”
黎哩系好鞋帶,背上書包:“媽,我想和同學一起去。”
黎哩和黎冰冰同歲,不管是學習還是生活上,從小就被長輩拿出來較勁。
景蕓蕓掀起眼皮,沒什么所謂的轉去廚房,“也行,那隨你。”
從家里離開,黎哩沒去朋友原橙橙那邊,反而背著書包去了金羿給的地址。
通勤用了四十多分鐘,黎哩剛出車站口,厚實的云層遮不住強烈的光線,太陽刺目,她瞇著眼睛看周圍建筑標,身后兀的有人拍她肩膀。
是金羿。
他咧著嘴巴跳到她面前,他手里還拿著兩瓶解暑的冰水,順手遞過來一瓶,心里記著她感興趣的事:“你平時也打游戲?”
南方城市涌入一股潮濕的熱意,沉重的書包捂在背后,帶著涼意的冰水緩解了這種難受的黏膩,黎哩接過說了聲謝謝,“以前沒玩過游戲。”
金羿引著她回到店里,氣氛僵了下,他干咳一聲立刻找補:“這不是你們一中學習壓力大嗎?”
“也沒什么。”他拍了拍胸脯:“今天玩你就放心交給我,我保證帶飛!”
到了電競室里,金羿給黎哩指了條路,“505包間,我買個東西,你先進去。”
說完,他又想到些什么,手在空中比劃了兩下,“輝哥之前報名入伍,好像就快走了,和溫溫姐后來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是在隱晦地提醒黎哩不要去打擾他們,黎哩聽懂了,她點點頭,“知道,姐姐之前和我說過。”
她和溫嫦相識,聊天框上經常很滿。
“那行吧,你先進包間,我旁邊就有空位。”他回憶了下,“你進去就知道了。”
大堂里明亮,光線四散得混亂,包間里是昏暗一些的藍光。
金羿嘴里說的空位在哪兒黎哩并不知道,但肉眼可尋覓到的是那個熟悉的背影,懶散不羈地坐在那,頭上戴著入耳式耳機,他視線追隨著面前的電腦屏,修長的指骨靈活地操控著電腦界面。
黎哩不懂游戲,看不懂他在玩著些什么。
對面的男生興奮地喊著,“臥槽,馳哥這操作太猛了,直接虐殺,對面全部死光!”
“臥槽!贏了!!我們是冠軍!!!”
劍拔弩張的局勢徹底和解,宋馭馳手松開鍵盤,抓起桌上的飲料仰頭灌水。
交錯的光影映照在少年凌厲的五官上,他的喉結重重翻滾了下。
飲料杯放下,桌上多出一片冰水痕跡,身邊的空位突然被人拉開,宋馭馳那雙銳利狹長的眼睛里沒什么情緒,但在看見她時鋒利的眉頭微皺。
困惑的情緒不言而喻。
身后有腳步聲逼近,黎哩把背包脫下,藍色的光影打在臉上,像精靈誤入潮濕的沼澤地里,她在吵吵鬧鬧的包間里凝著他。
背包摩挲著衣服布料,發出很輕的沙沙響聲。
玻璃硬角磕上桌面,加了藍柑糖漿夏日氣泡水咕嚕一聲冒出泡泡,帶著涼意的水漬滴落桌面,指腹冰涼潮濕,耳機里的游戲音效轟炸耳道,宋馭馳看懂了黎哩的口型。
“找你。”
在這個角度里,黎哩清晰看見少年漆黑的眼底是難以掩藏的不耐,他微瞇起雙眼,似是在思量著下面該說什么拒絕的話。
在這間吵鬧的包間里,宋馭馳摘下頭上東西,聲音不輕不重地喊出女生的名字。
“——黎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