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蕭卻未等她說完,徑直說道：“畢竟,你只是一個年輕的女子,只是當(dāng)時的我們,都給忽略了。”
    他抬起頭來,很溫和的一笑,像是一個長者看著自己的后輩一樣,靜靜說道：“陛下說,只有你完全拋卻過往,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靜。我不再稱你為大人,不是怨憤疏遠(yuǎn),而是希望你能放下包袱,好好為自己活一次。”
    寄存在樹葉上的露水唰的一聲落下,濺在楚喬軟白色的繡鞋上,她眉心輕輕蹙起,一絲感動從心間冒起,那般酸澀。
    “卞唐雖然溫暖,但是如今氣候陰冷,姑娘還是早些回去吧。”
    說罷,他讓開身子就欲讓楚喬離去,楚喬卻突然叫道：“賀大哥。”
    賀蕭整個人一愣,猛的抬起頭來看著她。
    楚喬靜靜說：“你我相處多年,屢次同生共死,你于我,似是戰(zhàn)友,更似親人。”
    蕭蕭的風(fēng)穿過林子,賀蕭目光微微有些顫抖,許久,仍舊保持那個姿勢靜靜退后一步,沉聲說道：“我就要前往西南赴任了,也許,就再也沒有相見的機(jī)會了。”
    他果然已經(jīng)知道了。
    楚喬的指尖微微有些冷,看著賀蕭默立的身影,只覺得有一絲酸楚縈繞在喉間。她靜靜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說道“你多保重”轉(zhuǎn)身就下了亭子。
    剛走出幾步,忽聽一個聲音在身后靜靜的響起：“小喬,一路保重。”
    她頓時回過頭去,卻見賀蕭仍舊是以那個姿勢靜靜的站著,風(fēng)吹過他的衣衫,青色的朝服上有著青檀色的碧海云紋,腰間蒼青色的一束,已然破舊,仍然是當(dāng)年秀麗軍中的腰帶。他就那么靜靜地站著,連頭都沒抬,好像剛才的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楚喬默立了片刻,終究轉(zhuǎn)過身去,隨意走了一個方向。
    轉(zhuǎn)了幾轉(zhuǎn),尚林園終于再也看不見了,楚喬抬起頭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無意間竟來到了柔福殿外的弗蘭山。名為山,其實(shí)不過是一處壘砌的假石,表面全部以白玉精雕堆砌,看起來螢光剔透,堪稱金吾宮一大勝景。可是楚喬此刻看著這座潔白的假山,卻只覺得心底的冷意一絲絲的彌漫起來,像是長了觸手的蟲,將她一圈圈的網(wǎng)住。
    “小姐？”
    梅香有些擔(dān)憂的叫道。
    楚喬沒有說話,眼神微微有些凝固,看著那座假山上的幾株臘梅,卻又好像穿透了那里,看過了好遠(yuǎn)好遠(yuǎn)。
    “小姐,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心思,您卻只有一顆心,兼顧不了那么多人的。”
    梅香的話在耳邊響起,楚喬卻好似沒有聽清,風(fēng)那么大,她突然覺得有些難過。
    “賀統(tǒng)領(lǐng)追隨了你那么多年,假以時日,他一定會明白的,天下無不散之筵席,你也不要太傷心了。”
    楚喬轉(zhuǎn)過頭來,突然伸出手抱住梅香的肩膀,輕聲說道：“梅香,你若是想去,就隨他去吧。”
    楚喬清晰的感覺到梅香的身體猛然一愣,背脊挺得筆直,像是被人驚動了的兔子。過了許久,一雙手臂緩緩環(huán)住了楚喬的背,梅香的聲音在楚喬的耳邊靜靜道：“我是舍不得賀統(tǒng)領(lǐng),可是,我更舍不得小姐啊。”
    午后的陽光白晃晃的照在地面上,天那么高,看不見一絲云彩。
    “小姐不要再為別人操心了,諸葛少爺不是一個完全的好人,但是他卻是天地間唯一一個一心一意為了小姐的人。為了小姐,他肯殺人放火舍身成魔,也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樣的人,打著燈籠也再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梅香突然笑起來：“至于賀統(tǒng)領(lǐng),他總會看開的,就像我一樣,這種事是勉強(qiáng)不來的,我們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因緣的。”
    碧海藍(lán)天的自由,是她祈求了很多年的。
    她仰起頭來,依稀中似乎看到了那人清淡的雙眼,料峭寒風(fēng),大夏朝堂覆雨翻云,他可還好嗎？轉(zhuǎn)眼又到了新年,這一年屢經(jīng)****,也許是為了沖淡大戰(zhàn)后頹然的氣氛,在百官的極力奏請下,李策下令大力操辦春宴,極盡奢靡只能事。
    臘月二十七,李策于國子大殿上宴請百官,開設(shè)一年考度呈情,對于本年政績優(yōu)等者大加褒獎,賜三品以上官員同殿而食的殊榮,并親自坐下一首千秋詩,吩咐內(nèi)侍謄抄,贈送朝臣每人一副。
    后宮也是張燈結(jié)彩,飲宴從儀心殿一路擺到上清宮,彩坊不斷,燈籠無數(shù),以彩綢燈飾結(jié)成萬壽無疆、江山永固等吉祥紋圖,貼在朱墻碧瓦之上,金碧輝煌,錦繡華燈,歌舞彌漫,一派富麗堂皇之色。
    李策幾次來請她一同赴宴,楚喬卻不喜歡那樣堂皇的熱鬧,淡淡的推脫了。只在自己宮里帶著一眾宮女下人們打掃準(zhǔn)備,自開宴席,籌備守歲等器物。
    臘月二十八,一輛輛青布馬車駛進(jìn)了金吾宮的正門,經(jīng)過通報之后,一路向著宓荷居前來。然而馬車到了之后,一箱箱東西搬下來,卻轟動了整個后宮,所有的宮女下人們無不爭相趕往宓荷居一探究竟,就連一些沉不住氣的夫人,也巴巴的趕來了。
    馬車二十輛,大小楠木箱子二百箱,打開箱子之后,所有人的眼睛豁然一亮,滿目珠光。翡翠、祖母石、紅寶石、貓眼、白玉、東珠、錦繡攏紗、蘇繡綢緞、珍貴皮草、古玩、字畫等等,凡是世人所能想象的奢華,幾乎凝聚眼前。不僅如此,還有一些女孩子喜歡的朱釵、瓔珞、宮衣、玉鞋、首飾,應(yīng)有盡有。上品花卉、高達(dá)三丈余的完整珊瑚、珍稀蘭草、以東珠鑲嵌的帷帳屏風(fēng)、能在夜里發(fā)光的玉自明、還有海外傳來的一些稀有物件,如火柴、望遠(yuǎn)鏡、玻璃飾物、簡單的自鳴鐘、番人女子的衣裙,還有胡地的珍貴特產(chǎn),各種價比黃金的藥材等等等等。
    更讓人啼笑皆非的,是還有幾箱很粗糙的土產(chǎn),看起來類似番薯,楚喬拿著研究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他曾寫信給自己描述過的青海土瓜,她湊到鼻間聞了聞,略略有一絲香氣,心里驟然升起蒙蒙的甜蜜,只覺得這所有的珠玉加在一起,都不及這幾顆丑丑的土瓜。
    想必當(dāng)?shù)厝寺犝f青海王要此物是盡了心的,不但個頭甚大,而且每只土瓜上還綁了一圈紅線,以紅色喜步細(xì)細(xì)包裹著,看起來不倫不類。
    一方小小的信箋放在瓜中,她拿起,嫩白的手指拆開金線,只見里面以極清瘦飛揚(yáng)的字跡洋洋灑灑的寫了一大篇。
    他總是如此,即便是寫信也是別扭的口吻,從天氣到政治再到地方經(jīng)濟(jì)的發(fā)展走向暢談一番,活像兩個國家元首的親切會晤,只在最后每次都小心的提醒一句：注意門戶,睡前小心門窗,嚴(yán)防小人。
    有一次李策看到諸葛玥的信氣的半死,大罵說諸葛玥才是名副其實(shí)的小人,竟然背后中傷他人。楚喬當(dāng)時看著那個偷偷拆看別人信件卻大義凌然的男人,只覺得他們兩人所言都非虛。
    今日的信箋卻不是很長,短暫的開頭之后,筆墨似乎濃了許多,可想那人是默想了很久,墨跡都干了,是重新蘸墨書寫的：
    “有事纏身,無法與你共度春宴,明年春暖花開日,必履行諾言,等我。”
    周遭是一片喧嘩驚嘆之聲,楚喬手握著一方薄薄的信箋,卻只覺得四周平靜溫和,風(fēng)過無聲,驚燕啼鳴,花艷葉翠,縱然冬寒料峭,心中仍舊一派春和景明。
    當(dāng)天晚上,楚喬和梅香、菁菁、多吉、平安還有秋穗等一批宮女宓荷居里,楚喬親自下廚,雖然廚藝一般,但是現(xiàn)代的烹調(diào)方法還是將這幫家伙唬的一愣一愣的。開始的時候大家還有些拘束,漸漸的也就放開了,這宮里少有男人,多吉清俊溫和,平安卻是個伶牙俐齒的,不停的給大家講笑話,將一眾小丫鬟逗的哈哈大笑。
    午夜時分,外面突然放起了焰火,楚喬和宮人們跑到庭院里,站在桂花樹下仰著頭,看著漫天火樹銀花,鮮亮的顏色灑在臉上,是一片飛揚(yáng)的神彩。
    菁菁和平安幾人帶著小丫鬟們放起了炮竹,噼啪的聲音響在耳側(cè),楚喬捂著耳朵被眾人簇?fù)碓谥醒?臉蛋紅紅的,穿著毛茸茸的新夾襖,像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來到這里多少年了,這是她過得最高興的一個新年。
    縱然心底的人不在身邊,歲月仍舊一片靜謐恬淡。
    外面仍舊是一片歡聲笑語,楚喬伏在案前,幾筆勾勒,就是兩個惟妙惟肖的q版卡通人物,小小的身體上頂著大大的腦袋,一個靈動清秀,一個嚴(yán)肅別扭,兩個小人站在高高的山坡上并肩呆呆的望著前方,隱隱透著幾絲傻傻的可愛,在他們的面前,是一片廣闊的草原,牛羊成群,在極遠(yuǎn)處,還有大片青青的海水。
    她以極認(rèn)真的字跡在信箋的結(jié)尾寫了兩個字：等你。
    不再叮嚀囑咐,不再探聽詢問,她想,她要完全的自私一次,也要認(rèn)真的任性一次,更要相信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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