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李道玄的這句話，在場的眾人皆目光一震。
    李世民的眼中頓時亮起光芒，露出無窮的希望之色，甚至連說話的聲音都有著一絲顫抖。
    “好……好……快！”
    小長樂默默拉住師父的衣角，她發(fā)現(xiàn)師父的道袍上有大半都被風(fēng)雨淋濕，往日里氣定神閑似乎無所不能的師父，此刻竟顯得有些疲憊。
    李道玄將手掌按在長孫皇后的額頭，掌心的五猖兵馬符綻放幽光，將皇后的魂魄重新送進了她的肉身中。
    經(jīng)過五猖兵馬符的蘊養(yǎng)，長孫皇后的魂魄已經(jīng)穩(wěn)固了許多，但依然有了些難以彌補的損傷。
    未曾修行過的凡人，陰魂何其脆弱，這一來一回，經(jīng)風(fēng)吹雨打，雷霆威懾，怕是要留下病根。
    李道玄突然想起，歷史中長孫皇后便是英年早逝，才三十多歲就因病而逝，非常令人惋惜，莫非便是此時留下的病根？
    “卻病延年，按行五岳，八海知聞，魔王束首。侍衛(wèi)我軒，兇消穢散，道氣長存，急急如律令！”
    李道玄虛空畫符，打出一張流轉(zhuǎn)金芒的長生符進入長孫皇后的體內(nèi)，幫助她更好地恢復(fù)。
    在眾人的注視下，長孫皇后睫毛微顫，慢慢睜開了眼睛，她的瞳孔中先是露出一絲迷茫，而后漸漸恢復(fù)清明。
    “陛下，長樂……找到了嗎？”
    “我好像聽到了長樂的聲音……”
    剛一蘇醒，她第一時間問的，不是自己的安危，反而是失蹤的女兒。
    小長樂撲過來抱住她，哽咽道：“母后，長樂回來了，師父把我救回來了。”
    長孫皇后見到長樂無恙，這才長松了一口氣。
    “陛下，妾身……好像做了一個……很荒唐的夢。”
    她夢見自己被一只怪鳥吞下，而后意識便渾渾噩噩，但隱約之中，似乎聽到了李真人的聲音，還有無數(shù)道雷鳴，每當雷音響起，她都會被嚇一跳，心口泛痛。
    當時她還暗自奇怪，自己雖然不喜打雷，卻也不至于害怕到這個地步。
    李世民握著她的手，柔聲道：“那不是夢，你被妖人擄走了魂魄，是太沖將你救了回來！”
    長孫皇后望向李道玄，那雙溫婉的眼眸中露出濃濃的感激之色，正想說些什么，李道玄先開口了。
    “陛下，長樂，咱們先出去吧，皇后如今已無大礙，但是產(chǎn)嗣在即，應(yīng)該讓穩(wěn)婆立刻進來幫忙，若是再耽擱下去，恐怕對子嗣不好。”
    李道玄心中輕嘆，經(jīng)此一事，不僅皇后會留下病根，就連未來的高宗李治，恐怕也會身體虛弱，元氣受損。
    不過歷史中的李治確實身子骨不好，最后死于風(fēng)疾。
    ……
    李世民在長孫皇后的床前戀戀不舍，半晌后才離開麗正殿，他站在屋檐下，尋找著李道玄的身影。
    突然，他目光一震。
    只見一道身影屹立于庭院的風(fēng)雨中，白衣飄舞，神清骨秀，好似芝蘭玉樹，吸引著天上月華，瓊漿一般流入周身穴竅，朦朧的光輝擋住了落下的雨水，形成一片真空地帶。
    “父皇，這是師父在修行《黃庭古經(jīng)》，采月華為藥來恢復(fù)法力。”
    小長樂雖然只是剛開始修煉，但她冰雪聰明，理論知識學(xué)得扎實，已經(jīng)有了一些眼力。
    李世民沉吟片刻，而后獨自撐著雨傘，走到李道玄的身邊，揮手讓其他人遠遠退開。
    他沒有打擾李道玄的修行，只是靜靜等候著。
    一刻時后，李道玄緩緩睜開了眼睛，月華散去，他體內(nèi)消耗大半的法力也終于恢復(fù)過來，重新恢復(fù)了神采。
    之前和黑山老妖的戰(zhàn)斗并非表面上那般輕松。
    這場彌漫長安的大雨來得十分詭異，李道玄趁機借來風(fēng)雷之力，讓自身的雷法威力大增，接連喚來了十八道六九天雷。
    須知這六九天雷可是能傷到陽神境，當初師父張乾陽曾以此雷在陰山中將虛肚鬼王劈得嗷嗷叫，在陽神境的斗法中，都稱得上是上乘法門。
    李道玄如今只是半步陽神，若非天時地利，借風(fēng)雷之力，也無法威脅到黑山老妖這種陽神后期的妖魔巨孽。
    他當時看似云淡風(fēng)輕，實則已經(jīng)拼盡全力，否則也不會連衣衫都被風(fēng)雨打濕，實在是無暇他顧。
    除此之外，他還要感謝許青玄的拔劍相助，黑山老妖若不是忌憚著這位敢于搏命的劍仙，他就算有天時地利相助，也無法救回皇后的魂魄。
    黑山老妖，果然名不虛傳！
    “太沖，那擄走皇后魂魄的怪鳥究竟是什么妖物，也是摩羅教的嗎？”
    李世民見李道玄修煉完畢，便開口問道。
    身為大唐皇帝，卻連自己的妻女都無法保護，這種屈辱讓他心中殺意沸騰，對于那摩羅教更是恨到了極點。
    李道玄點頭道：“不錯，這一切都是摩羅的布局，那只怪鳥，乃是枉死城的主人，黑山老妖！”
    李世民眼眸微瞇，目光好似刀鋒。
    “枉死城，摩羅教……待天罡和淳風(fēng)出關(guān)，將周天星斗大陣布成，這些躲藏在我大唐疆域中的毒蛇，朕要一個個全部蕩滅！”
    不過同時他也暗自震驚，道：“太沖，你現(xiàn)在的實力，已經(jīng)足以擊敗黑山老妖了嗎？”
    太沖能成功救回皇后的魂魄，就說明黑山老妖吃虧了。
    李道玄搖頭道：“還不能，這次多虧了許青玄許劍仙相助，另外，還有這場大雨。”
    “這場雨……”
    李世民凝視著已經(jīng)足足下了兩個時辰，卻絲毫沒有頹勢，反而越來越大的雨水。
    前段時間是干旱，現(xiàn)在又是暴雨，這長安城，未免有些太不平靜了。
    “陛下，這場大雨乃是人為，背后隱藏著一個巨大的陰謀。”
    李道玄閉上眼睛，將這段時間發(fā)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回憶了一遍，長安大旱、李元吉復(fù)活、長安上空的眼睛、封禪大典、水尸鬼、長樂失蹤、鬼櫥給出的“十”字、詭異的大雨……
    這一樁樁事情好似一顆顆珍珠，被某根線串聯(lián)著，引導(dǎo)向一個未知的局面。
    李世民皺眉道：“最近黃河、長江流域的各地刺史接連上報，說當?shù)睾恿鞯乃徊粩嘞陆担嗾埐涣既饲叭フ{(diào)查，會不會和這件事有關(guān)？”
    頓了頓，他嘆氣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天下恐怕又要傳出謠言了，說朕弒兄囚父，引來天公震怒，連連降下災(zāi)兆。”
    李道玄猛地睜開雙眼，心中閃過一道電芒。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李世民剛剛的話，讓他突然想到了一種可能，如果那種可能成立，那么許多難以理解的事，就變得順理成章了。
    他望著眼前的瓢潑大雨，目光凝重，道：“陛下，貧道有一個請求，還望您能答應(yīng)。”
    李世民一愣，而后立刻道：“太沖救下長樂和皇后，之前朕就說過，無論伱要什么，朕都可以答應(yīng)你，但說無妨。”
    李道玄望著他，一字一句道：“貧道想去見一見……太上皇。”
    轟隆！
    雷光閃過，照亮了李世民那有些錯愕的眼眸。
    而也就是這一瞬間，麗正殿中響起了嬰兒的哭聲。
    ……
    弘義宮。
    暴雨之夜，這里越發(fā)冷清，太上皇李淵早早就合衣睡下，或者說……是醉下。
    昔日雄心萬丈的開國皇帝，如今已白發(fā)蒼蒼，被囚禁在陰冷潮濕的弘義宮中，每天都沉迷于酒色，醉生夢死。
    難以想象，數(shù)年之間，他就生下了三十多個孩子。
    要知道，這時候的李淵，已經(jīng)六十多歲了，如此旺盛的精力，讓人嘖嘖稱奇，仿佛煥發(fā)了人生的第二春。
    今夜的李淵醉的格外深沉，地上全是空空如也的酒壇，房間中彌漫著濃郁的酒氣。
    他鼾聲如雷，以至于連別人的到來都毫無察覺。
    李世民帶著李道玄走進了這間屋子，看著那一地狼籍，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李淵畢竟是他的父親。
    對方的驕奢淫逸，醉生夢死讓他暗暗放心，但同時心中也有些發(fā)堵，他的父皇，曾經(jīng)也是一位英明神武的帝王呀。
    兩人雖然決裂，成為了政治上的敵人，但二十幾年的父子親情，卻不是假的。
    “太沖，你為何要來見太上皇？”
    李世民不解道：“你懷疑太上皇參與了摩羅教的陰謀？”
    李道玄走上前，靜靜注視著躺在床上醉醺醺的李淵，目光深邃。
    “未必沒有這個可能。”
    李道玄伸出手指上下比劃了一下，寫出了一個‘十’字。
    “陛下，貧道曾問鬼櫥，為何在皇宮中，龍氣沒有攻擊嫣兒，想借此推斷出摩羅避開龍氣的秘密，鬼櫥剛寫出一個十字，便被風(fēng)雷聲震散。”
    頓了頓，他冷然道：“也許那并非是十，而是李字的起筆。”
    一橫一豎，不正是李字的前兩劃嗎？
    李世民目光一閃，他立刻便想起了李元吉的事情，龍氣無法傷害李唐皇室的嫡系血脈，如今李建成和李元吉皆死去，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又十分年幼，那么唯一剩下的……
    “陛下，若論血脈之純正，那天下間，還有誰能比得上大唐的開國皇帝，眼前的這位太上皇呢？”
    李道玄的話讓李世民心中一驚，是呀，若論皇室血脈之純正，就算是他這個皇帝，也比不上太上皇。
    “太沖，可是太上皇一直住在弘義宮，日夜皆有人看守，從未出去過，一天當中，喝醉的時間比醒時還多，怎么可能有機會去參與摩羅教的謀劃？”
    李世民提出了自己的疑惑，這也是李道玄的推測中最大的漏洞。
    即位之后，李世民一直沒有放松對父皇的監(jiān)視，因為他知道，李淵在朝野和民間仍有著不小的威望。
    所以這弘義宮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除了李淵身邊那個跟了幾十年的老太監(jiān)外，就連李淵的妃子中，也有不少是李世民的眼睛。
    李元吉假扮宮女被發(fā)現(xiàn)后，當晚李世民第一時間就趕來了弘義宮，想要看看太上皇的反應(yīng)，還和其下了一盤棋當做試探。
    結(jié)果他并沒有發(fā)現(xiàn)太上皇的異常。
    對于李世民的這個問題，李道玄心中似是已經(jīng)有了答案，但他并沒有立刻回答，而是靜靜等著，直到外面?zhèn)鱽砟_步聲。
    王波帶著一隊不良人走來，將一尊神像放于殿中。
    “陛下，剛剛國師傳音我等去尋找這尊神像，如今臣已取得。”
    李世民望著那尊神像，眼中露出一絲詫異，他還從未見過這種神像。
    那是一尊一尺來高的孩童雕像，紅肚兜，朝天辮，眼睛呈烏青之色，沒有一絲眼白，好像最深沉的夜色。
    他左手持一方小小的玉印，右手持一把黑色的剪刀，手臂上滿是神秘的紋絡(luò)，有著一種亦正亦邪的氣息。
    “陛下，此乃魘童之神像，他本是上河村陸家之子，機緣巧合下淪為鬼嬰，擁有入夢之能，被貧道收服后，又受青衣娘娘敕封，獲得陰司中的魘童神位。”
    “它成為魘童后，盡職盡責(zé)，專門讓那些常做惡事之人陷入噩夢，積年累月下來，也有了一批信徒，逐漸有百姓供奉他的神像。”
    李道玄對著李世民解釋道，這具魘童的神像，便是他讓王波從長安百姓的家中借來的。
    接著他從三界葫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銅制鈴鐺。
    此乃攝魂鈴，曾是張九霄父子掌控魘童的法寶，后來李道玄還魘童以自由，還牽橋搭線，讓他受封獲得神位。
    魘童為了感謝李道玄的恩情，特地將此鈴送給了李道玄，并稱不管何時何地，只要李道玄搖響攝魂鈴，他都會趕來相助。
    李道玄本以為這攝魂鈴永遠都不會用到，卻不想，今天正好能幫他一個大忙。
    “陛下，你身上龍氣太重，還請先離開房間，容貧道施法喚來魘童，然后去太上皇的夢中一探究竟。”
    李世民目光一閃，心中驟然涌現(xiàn)出一陣寒意。
    夢中！
    難道說太上皇看似醉生夢死，實則只是借酒醉之名，去夢中策劃陰謀？
    這個說法十分荒謬，但經(jīng)歷過噩夢折磨的李世民比誰都要清楚，人的夢境是可以被術(shù)法操縱的，甚至能夠影響到一定程度的現(xiàn)實！
    如果太上皇真是去夢中謀劃……
    李世民心中一沉，這就可以解釋，為何太上皇要天天酗酒，不斷吵著要更好的美酒，并非是荒淫墮落，而是用來麻痹他，以及……逃出這片太極宮！
    李世民離開了房間，神情略有些恍惚。
    李道玄終于搖動了手中的攝魂鈴，清脆的鈴聲回蕩在殿中，有著一種莫名的陰沉，這是一種十分特殊的聲波，可以吸引亡魂厲鬼。
    片刻后，房間中的燭火突然飄忽不定，神像的眼珠微微一動，開始變得富有靈性。
    緊接著，李道玄的耳畔響起了一道孩童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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