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樂猛地撲進李道玄的懷中，宛如一只受驚的幼獸，揚起沾著泥土的小臉，哭成了一個小花貓。
    “嗚嗚嗚……師父，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此刻她身為大唐嫡長公主的高貴和典雅通通消失不見，躲在李道玄的懷中，一把鼻涕一把淚，將纖塵不染的落月仙袍都弄臟了。
    “嗚嗚……師父，這不會是在做夢吧……”
    李道玄搖頭笑笑，而后屈指在她光滑的額頭上彈了一下，見到她吃痛的模樣，笑道：“疼就不是做夢，放心，師父來救你了。”
    見她哭泣后梨花帶雨的樣子，李道玄輕嘆一聲，伸出衣袖幫她擦干凈。
    長樂乖乖揚起小臉，那顆被關在墳墓中又驚又怕的心終于慢慢安定了下來。
    這段時間，她在墳墓中拼命掙扎和求救，甚至連指甲都流血了，卻無濟于事，后來她在筋疲力盡下睡了過去，或許是因為不小心觸碰到了傷口，她被痛醒過來，情不自禁發出聲音，才被李道玄聽到。
    李道玄也注意到了她的傷口。
    “把手伸出來。”
    “師父，我沒事的，回去讓太醫看一下就好了……”
    長樂將雙手背在身后，似是不想讓師父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
    李道玄又彈了她一下，淡淡道：“不遵師命？”
    長樂揉了揉腦袋，此刻她的情緒已經趨于穩定，有些不情愿地伸出了手。
    只見那雙原本白凈纖細的手上，此刻滿是泥土和血痕，尤其是指甲處，甚至都生出了血痂，藏著已經凝固的血液。
    李道玄看到棺材板的里面，有著無數道細密的抓痕，便知道這個從小錦衣玉食的小姑娘，這一次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李道玄握著她的手，運轉大五行遁術，五色神芒閃爍，其中青芒最為耀眼熾烈，調動了周圍的草木生靈之氣，注入到長樂的手中。
    長樂只覺得手掌處一陣清涼，疼痛迅速減弱，沒一會兒功夫，她的雙手又變得白白嫩嫩，沒有任何疤痕。
    “師父，這個好神奇，我想學！”
    她的眼中露出崇拜之色。
    李道玄笑道：“好好修煉，以后我自然會教你。”
    頓了頓，他漸漸收起笑容，上下打量了一眼她，道：“現在為師問你一件事，你務必要坦誠回答。”
    長樂被他嚴肅的神色嚇了一跳，連忙收起笑容。
    “我問你，之前我送你的那些護身符呢，為何不佩戴？”
    李道玄在收她為徒后，便送了她許多張護身符，如果長樂能夠隨身帶著，也不會被鬼物帶走。
    長樂低下頭，道：“因為嫣兒姐姐……她怕那些符。”
    “嫣兒……她將你綁到這里，你還稱她為姐姐？”
    長樂抬起頭，眼中露出一絲堅定。
    “師父，嫣兒姐姐一定有她的苦衷！”
    她將自己和嫣兒的相識說了出來。
    原來她曾有一次誤入冷宮，在那里遇到了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女人，據說是某個犯下大錯的妃子，當時她是偷偷跑出來的，身邊沒有跟著侍女。
    那個瘋女人見到她便一把掐住她的喉嚨，就在她拼命掙扎時，一個叫嫣兒的姐姐出現，砸暈了那個瘋女人，救下了她。
    從那時候起，兩人便成為了朋友。
    聰慧的長樂很快就發現了嫣兒的不對勁，她不敢在正午時分出門，更不敢踏出冷宮，平時也不用吃飯，在月光下沒有影子。
    長樂猜出了她是鬼，但她并沒有害怕，反而和對方成為了朋友。
    嫣兒姐姐會給她講宮外的生活，講山里的野兔，講草里的蚱蜢，講熟透的柿子，講母親灶臺上的炊煙。
    那是她從未體驗過的生活。
    嫣兒姐姐只比她大幾歲，卻顯得格外成熟，平時十分安靜，但提起家人時，總會露出月牙般的笑容。
    不過大多數時間，她都會對著一顆糖果發呆。
    后來封禪大典即將舉行，長樂起了個大早準備好糕點，想要獻給師父，卻不想收到了嫣兒姐姐的傳音，讓她立刻去冷宮一趟。
    她剛剛到那里，就失去了意識，再醒過來時，就已經躺在了墳墓中。
    ……
    李道玄聽完她的講述，手掌一抬，從長樂的背后飄來一張紫色符箓，流轉著玄奧氣息，就是這張符，遮擋了她的氣息。
    法眼之下，上面隱隱現出四個古篆。
    “太平……黃天……”
    李道玄心中一動，他想起了一個人，一個持九節杖，訟《太平經》，開啟了東漢末年的亂世之人。
    大賢良師，天公將軍，張角！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師父曾講過，張角十分擅長符咒之術，他死后，身上的符箓被部下分走，每一張都十分珍貴，各有妙用。
    李道玄猜測，這張符箓，也許就是當年的張角親手所畫，被其部下分走，許多年后，落到了那個老道士手中，或許那個老道士，就是昔日黃巾軍的后人。
    這就能解釋，為什么那老道士四處養小鬼，行邪術，卻一直沒有被朝廷或正道修士發現，最后反而是死在自己養出的鬼物手中。
    也可以解釋，為何那柜中的鬼物能一直藏在長安城外的子午鎮中，在袁天罡和李淳風的眼皮子底下生活多年。
    “這么珍貴的符箓，她卻留給了你……”
    李道玄心中思忖，他曾問過王波，對方說長樂的兩個侍女在宮外的角落里慘死，似是被妖魔襲擊。
    一個猜測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會不會是嫣兒知道會有鬼物襲擊長樂，所以提前通知她離開，而之所以向那柜中鬼物借符，是因為……那些襲擊并殺死侍女的鬼物，還在追蹤著長樂！
    想到此處，李道玄再望向那根木頭墓碑。
    “愛女陳嫣之墓。”
    這處已經很久沒有人來祭掃的簡陋墳墓，是嫣兒的埋骨之地，她認為這里很安全，就將長樂放在了自己的墓中，然后一個人離開。
    也許她想獨自引開那些追兵。
    長樂冰雪聰明，看到李道玄的神情，心中立刻便猜到不對。
    “師父，嫣兒姐姐是不是有危險？”
    她捏著李道玄的衣角，眼中滿是懇求。
    李道玄沉聲道：“我們先去看看再說。”
    他瞥了一眼哮天，狗子立刻朝著東方跑去，根據糖果上的氣息，嫣兒曾在這里停留了片刻，而后就朝東邊離去。
    ……
    夜幕漸漸降臨。
    子午鎮的百姓都已回到了家中，屋子雖然簡陋，卻充滿了孩子的歡聲笑語。
    李道玄和長樂站在一戶人家的窗前，靜靜望著里面微弱的燭火。
    哮天小聲道：“仙師，那個叫嫣兒的，曾在這里停了很久。”
    李道玄點點頭，透過破舊的窗戶，看到在昏黃的燭光下，一對中年夫妻在逗弄著一個小男孩，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母親將一顆糖果剝開，喂到小男孩的口中，笑道：“這糖可甜了，你姐姐以前最喜歡吃。”
    小男孩好奇道：“我有姐姐嗎？她在哪？”
    丈夫立刻瞪了她一眼。
    母親自知失言，連忙轉移話題，笑道：“小虎，今天在私塾，先生都教了什么？”
    小男孩立刻把姐姐拋到腦后，驕傲地告訴父母，今天先生表揚了他，說他腦子靈，記得快，是讀書的材料。
    父母頓時更加驕傲了。
    長樂的眼中不知何時滿是淚水，她小聲道：“師父，嫣兒姐姐……是不是就在這里看了很久。”
    李道玄輕輕一嘆。
    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幅畫面。
    月光下，一個十三四的小姑娘終于回到了久違的家門前，卻因為后面有追蹤的妖物，她只能透過窗戶觀望片刻，便默默離開。
    也許就算沒有被追蹤，她也不會邁進家門。
    或許她終于明白，為什么父母去自己墳前的次數越來越少，為什么她再也等不來一顆喜歡的糖果。
    那廉價的燭火，也曾是她夢寐以求的家。
    這一刻，李道玄突然想起了今天在亂墳場的見聞，那個試圖擁抱母親的小鬼，又何嘗不是另一個嫣兒？
    屋子中的燭火熄滅了，很快就響起均勻的酣睡聲。
    “走吧。”
    李道玄摸了摸長樂的腦袋，輕聲道。
    長樂揚起小臉，眼眶紅潤，問道：“先生，在這個世上，像嫣兒姐姐這樣的人，很多嗎？”
    李道玄愣了一下，想了想，決定還是說實話。
    “很多，遠超過你的想象。”
    貞觀初年本就百廢待興，再加上妖魔為患，像這樣的事情并不罕見。
    這也是李道玄為何愿意幫助李世民的原因，除了有助于自己的修行，最主要的，就是他也想改變這一現狀。
    讓大唐的百姓不再受饑寒之苦，讓孩子們不再流離失所。
    “師父，父皇說要開創一個盛世，是不是只要有了盛世，就不會有這種事情了？”
    “是，只要盛世來臨，就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了，至少會大幅減少！”
    “師父，你和父皇能成功嗎？”
    李道玄沉默片刻，道：“會，一定會的。”
    小姑娘用力地點點頭，擦干眼淚道：“長樂一定努力修煉，將來和師父還有父皇一起，開創盛世！”
    “好。”
    夜色中，李道玄牽著長樂的小手，兩道影子一大一小，在皎潔的月光下漸漸遠去。
    ……
    一刻時后。
    哮天繼續追蹤著氣味，帶著兩人來到了河邊，道：“仙師，這里就是她最后來到的地方，在這之后，她就消失不見了。”
    頓了頓，哮天又道：“岸邊有水尸鬼的味道！”
    李道玄眉毛一挑，露出一絲詫異。
    又是水尸鬼！
    從徐州的泗水河到長安的灞水，再到子午鎮中的小河，接連出現水尸鬼的身影，這件事非常詭異，十分不同尋常。
    李道玄凝視著河流，眉心天眼早已洞開，將河底全部檢查了一遍，連淤泥深處都不放過，但即便他的天眼已經深入到地下百丈，也依然沒有發現任何水尸鬼的影子。
    這說明，曾出現在這里的水尸鬼，已經順著河道離開了。
    這非常不合乎情理。
    師父曾給他講過，水尸鬼這種妖物，一般不會輕易離開自己的誕生地，須知江河湖海，多藏妖物，若是不小心踏入了其他妖物的領地，免不了要進行一番生死搏殺。
    除此之外，水尸鬼只對血食感興趣，最喜吃人，其次是牛羊，然后是魚，他們和鬼物一般不會發生沖突。
    但向來和鬼物井水不犯河水的水尸鬼，卻離開了自己的領地，在水邊帶走或擊殺了嫣兒，這種種異常，都在指示一個可能。
    那就是在這些水尸鬼的背后，有一個操控他們的首領！
    從徐州到長安，一盤大棋已經悄然布下，而那幕后的下棋之人，應該就是摩羅！
    “棋局已經布好，李道玄，你這顆棋子，會落在何方呢？”
    突然之間，李道玄想起了在靈臺與摩羅相見時，對方留下的這最后一句話，忍不住心中一沉。
    像摩羅這種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其布局之縝密，心思之深沉，讓人不得不忌憚，他現在只希望三樂大師能快點告知摩羅所在，然后和娘娘、老天師一起將其消滅掉。
    這種敵暗我明的感覺，實在是太不爽了。
    “師父，嫣兒姐姐會不會出什么事？”
    長樂緊緊握著李道玄的手，緊張道。
    李道玄沒有回答，他眉頭微皺，心中莫名生出一絲不詳的預感。
    最近發生的事在他腦海中迅速過了一遍，其中確實有著一些破綻和古怪，比如水尸鬼的多次出現，比如摩羅破壞封禪大典時為何不會驚動龍氣，比如嫣兒為什么會出現在皇宮……
    但他無法將這些線索串聯起來，似乎少了某塊最重要的拼圖。
    要是能占卜就好了……
    李道玄這樣想著，心中突然電光一閃，浮現出一個想法。
    他是不會占卜，但是……有人會呀！
    李道玄一拍腰間的三界葫，將那鬼櫥放了出來，然后輕輕敲了敲柜門。
    “這里就是嫣兒最后消失的地方，我已經知道幕后主使是誰了，你如果想救嫣兒，就幫我算一件事。”
    血水流出，嚇了長樂一跳，好在師父就在身邊，讓她不至于那么害怕。
    “好。”
    柜子中的鬼物立刻答應下來。
    李道玄沒有直接問摩羅的全局謀劃是什么，那樣就算這鬼櫥化為齏粉，恐怕也無法算出只言片語。
    思忖片刻后，他問了一個看似不相關，實則關聯極大的問題。
    “在皇宮中，龍氣為什么沒有攻擊嫣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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