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徹骨的冰冷！
    冥河之水雖沒有黃泉那般凍人魂魄，但亦蘊含著恐怖的陰氣，順著毛孔鉆入人的四肢百骸，縱然是氣血驚人之輩，時間一長也會僵硬如冰。
    不過李道玄有地藏袈裟護體，一身修為也不算弱，才抵擋住了冥河的寒冷。
    隨著他不斷下沉，周遭已經一絲光亮都不見，陷入了徹底的黑暗，即便是李道玄的天眼，視野范圍都受了影響。
    許多潛藏在冥河中的厲鬼開始蠢蠢欲動，他們在李道玄周身不斷游走，仿佛一條條腐爛的人魚，目光中透著瘋魔一般的渴望。
    但李道玄身上的地藏袈裟綻放出醇厚的佛光，任何敢于靠近的厲鬼，都如被大日烘烤，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片冰冷和漆黑中，李道玄已經整整下沉了數千丈。
    他周圍的厲鬼越聚越多，甚至將那璀璨的佛光都給遮住了，而且李道玄發現，隨著深度的增加，他遇到的厲鬼也越發厲害。
    群鬼之中，他甚至感覺到了有陰神境的氣息。
    下沉到七千丈時，水壓已經變得無比恐怖，即便有著地藏袈裟的護持，李道玄都有些喘不過氣來，好在他身負大五行遁術，隨著水行神通的運轉，周圍的壓力頓時小了很多。
    八千丈時，他開始感覺到一股阻塞感。
    仿佛有股神秘的力量在將他往上推，不想讓他到達底部。
    如巨鯨換氣。
    李道玄心中一動，明白自己是快到水底了。
    他默運法天象地的神通，身軀驟然變成數十丈大小，強行沉了下去。
    九千丈！
    李道玄終于來到了最底部，冰冷的觸感還微微帶著一絲柔軟，如河底淤泥，他還未來得及觀察，眼前突然一花，精神開始變得渾噩。
    啪！
    驚堂木一響，李道玄的精神一震，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并不是在河底，而是在一處富麗堂皇的公堂上。
    這絕非人間的公堂，墻壁通體呈白玉狀，兩側裝飾著七彩琉璃，柱子上盤旋著游動的真龍，殿內文武皆是仙氣飄飄，修為高絕之士。
    甚至李道玄還看到了十殿閻羅，五方鬼帝。
    公堂之上，端坐著一個身披七彩霞衣，頭戴寶冠的男人，他周身綻放著神芒，相貌威儀，尤其是那雙眼睛，仿佛洞徹大千世界，生死輪轉。
    在看到他相貌的那一瞬間，李道玄心中一震，浮現出了一個名字。
    泰山府君，東岳大帝！
    地府之中，陰差鬼將之上，是十殿閻羅，閻羅之上，是五方鬼帝，而鬼帝之上，便是泰山府君，東岳大帝！
    《真靈業位圖》中曾記載，泰山府君乃是陰曹地府的最高掌控者，主掌一切生靈的生死輪回，如陽間帝王，地位頗高，甚至連茅山祖師大茅真君茅盈都在其麾下，任司命東岳上真卿。
    “馬靈官，何故神游？”
    東岳大帝目光威嚴，落在李道玄的身上，給他帶來了很大的壓力。
    李道玄看著自己身上的官袍，心中一陣錯愕，我是……馬王爺？
    馬王爺即馬神，一般俗稱馬王爺，全名叫“水草馬明王“，又稱“靈官馬元帥“，傳說長有三只眼，故有“三眼靈光“、“三眼靈曜“之名。
    一道記憶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我是靈官馬元帥，因為昨夜多喝了幾杯玉液瓊漿，今日朝會時竟然睡著了，鼾聲四起，引得帝君怪罪。
    至于李道玄的經歷，則開始變得模糊，仿佛夢醒后的迅速遺忘。
    我到底是誰？
    李道玄、天眼、黃泉界……
    難道真的只是莊周夢蝶？
    看到李道玄久久沒有說話，東岳大帝的目光透著無上威嚴，如泰山般壓在他的身上。
    “馬靈官，你可知罪？”
    聲音如雷霆炸響，久久回蕩在李道玄耳邊，帶著一種攝人心魄的力量。
    與此同時，文武神仙們齊刷刷地望向李道玄，眼中或是警告，或是著急，或是關懷，或是疑惑，總之都在暗示李道玄趕緊跪下認罪。
    在眾人的壓力下，李道玄心中竟也產生了誠惶誠恐的情緒，他膝蓋微微彎下，似是要下跪請罪。
    然而他皺起眉頭，總覺得哪里不太對。
    下一刻，他的眼前亮起一道璀璨的劍光，仿佛斬去了層層云海，直見青天！
    純陽劍意！
    李道玄挺直腰板，猛地睜開眉心天眼，直勾勾地望向那無比威嚴的東岳大帝。
    “大膽！”
    “馬靈官，你瘋了？”
    “帝君息怒呀！”
    ……
    朝會上亂成一團，群仙惶恐。
    李道玄哈哈大笑，打量著四周，眼中已復歸清明，所有淡忘的記憶重新涌入，讓他分清了，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虛，什么是實。
    在天眼的注視下，東岳大帝不動如山，神色平靜，只是輕輕一嘆。
    “何必如此？”
    隨著他的聲音響起，周圍的袞袞諸公迅速消失不見，竟然全都是夢幻泡影。
    就連東岳大帝也變了，威嚴的面容變得丑惡，七彩仙衣變成陰氣森森的黑袍，袍子上仿佛有著一雙雙眼睛，若隱若現，在偷偷觀察著李道玄。
    李道玄望著他的臉，目光一亮，笑道：“果然是你，虛肚！”
    出現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東岳大帝，也不是冥河水怪，而是黃泉之主，虛肚鬼王！
    李道玄之前才見過他，相貌一模一樣，絕不會錯。
    虛肚鬼王幽幽一嘆，眼眸無比深邃，道：“伱們想殺我，我便留下真身給你們殺，你潛入冥河，我不惜消耗大法力，為你營造一個完美的幻境，在那里你可以位列仙班，長生不死，享盡三界一切喜樂，為何還要出來呢？”
    “修行一世，是真是幻，有那么重要嗎？”
    “當然重要！”
    李道玄斬釘截鐵道：“因為還有人在等我回去?！?br/>     虛肚微微一愣，而后搖頭笑笑，眼神中充滿了譏諷。
    “長生，本就是一條孤獨的路，即便是曾經高高在上的仙神，也有煙消云散的那一天，李道玄，你注定和大多數人不是一條路，既然如此，又何必執著于一時的情念？”
    道不同，則不相為謀。
    李道玄沒有和他繼續爭辯，而是問道：“虛肚鬼王，現在看來，我已不可能或者離開冥河了，既然如此，可否幫我解答一些疑惑？”
    眼前的虛肚鬼王，給李道玄一種極其可怕的感覺，雖然對方看上去能夠正常交流，甚至還有些彬彬有禮，仿佛不是鬼王，而是教書先生。
    但每當李道玄對上他那雙深邃而漆黑的眼眸，都忍不住生出一股徹骨的寒冷。
    虛肚微微一笑，露出慘白的牙齒，道：“我為何要幫你解惑？”
    李道玄也不畏懼，他將手伸到眉心處，眼中露出一絲兇狠之色。
    想要鎮住虛肚鬼王，打探到更多消息，就要比對方更狠！
    “呵呵，你的天眼確實不錯，但若想對付本王，還——”
    虛肚的話戛然而止，他靜靜望著李道玄，瞳孔微微一凝，顯然李道玄的所作所為，十分超出他的預料。
    只見李道玄將手指插進眉心，竟把天眼活活剜出，四周都是飛濺的血液。
    他眼中露出痛苦之色，但更多的是兇狠，心中的那三分惡氣被不斷激發，宛如一匹準備搏命的惡狼。
    “想要嗎？”
    李道玄握著滴血的天眼，笑容有些扭曲，道：“剛剛說話時，你看了我的天眼六次，能讓喜愛大腿肉的虛肚鬼王如此在意，看來這東西，對你的誘惑不小。”
    虛肚深深望了他一眼，道：“吞了你，我也能得到天眼?！?br/>     李道玄一掐咒訣，掌心處浮現出一縷跳動的火焰，將天眼包圍。
    “回答我的問題，否則我就將它燒成灰燼！”
    虛肚鬼王露出一絲頗有深意的笑容，他望著李道玄的目光竟然透著幾分欣賞。
    “有趣，憑你這份狠勁，若是肯投入本王麾下，倒也是個人物?！?br/>     李道玄緊緊盯住他，道：“我只問三個問題，三個問題后，就把天眼送你！”
    虛肚手指一點，竟然變出了一方茶幾，他坐了下來，給自己倒杯茶，不急不慢道：“有意思，本王很久沒有遇到像你一樣有趣的人了，倒真有點舍不得吃了你。”
    “也罷，自從本王舍棄真身，沉入這無底深淵后，便很久沒有與人說過話了，你且問吧，答不答，全看本王心情?！?br/>     李道玄問出了第一個問題。
    “陰山中的虛肚，是假的嗎？”
    虛肚品了一口茶，淡淡道：“是真是幻，本就不容易分辨，甚至根本無法界定?！?br/>     “你覺得陰山中的虛肚是假，但他的的確確擁有著我的真身，如此才能瞞過青衣，但若要說他是真，他的靈魂又是殘缺不全的?！?br/>     李道玄眼睛一亮，道：“所以你是施展了某種秘法，將自己的陽神分割，大部分陽神潛入冥河，等待渡劫，而殘余的陽神則占據著真身，充當幌子，被你推出去抵擋人劫！”
    他終于想明白了，娘娘看到陰山中的虛肚，發現他似乎自斬了修為，其實斬的不是修為，而是陽神魂魄！
    但因為對方占據著真身，所以娘娘才說并非是分身。
    而之所以煉制太上金液失敗，就是因為軒轅鼎中的虛肚，是陽神有缺，甚至缺了非常多！
    虛肚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望著李道玄的目光更欣賞了，道：“你很聰明?！?br/>     “第二個問題，分割了靈魂又失去了真身，現在的你必然會陷入虛弱，又憑什么來渡天劫？”
    虛肚微微一笑，他一揮手，解開了幻境。
    頓時冰冷的冥河再次將李道玄包裹，他手中的火焰迅速熄滅。
    李道玄的身子僵硬，一動不動，仿佛被定身一般。
    無數只鬼手抓在了他的身上。
    這一次，不再有佛光庇護，因為地藏袈裟被虛肚鬼王拿在了手上。
    他望著李道玄，笑道：“你在拖延時間，打探消息，本王又何嘗不是將計就計，取回袈裟呢？”
    今日三更，這是第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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