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朝參，百官寂然。</br> 上千名朝臣沉默地走進宮門，朝班旁邊有監(jiān)察御史端著紙筆，嚴肅地盯著面前走過的官員。</br> 隊伍里的官員發(fā)出任何聲音，或是著裝儀態(tài)不對，或是做出有違朝儀的舉止，都會被監(jiān)察御史記錄在紙上，上報御史臺，回頭不大不小會有一點懲罰，比如罰俸扣俸之類的，嚴重的會被當廷參劾，免官降職。</br> 顧青身穿朝服走在隊伍前列，神情肅然且凝重。</br> 百官入太極殿，按文武品階各自站好，等候大約一炷香時辰，宦官入殿揚聲高喝天子視朝，百官見禮。</br> 李亨穿著龍袍，頭戴毓冕，十二根珠玉長毓從冕板垂下，遮住李亨的表情，不見天子喜怒，令群臣望而生畏。</br> 在宦官的呼喝聲中，百官朝李亨行臣禮，李亨淡淡揮手，然后目光一瞥便看到朝班前列的顧青，李亨的眼睛忽然瞇了起來，原本懶洋洋的神情也隨之一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br> “沒想到顧卿今日亦來朝參，殊為難得呀，哈哈。”李亨主動用玩笑的口吻緩和氣氛。</br> 無論好不好笑，群臣都扯了扯嘴角，表示捧場過了。</br> 顧青也笑了笑，道：“臣素來憊懶，怠惰成性，讓陛下賤笑了。”</br> 李亨果然很捧場地賤笑了一下，眼神朝旁邊的宦官一瞥，宦官會意，上前高喝百官奏事。</br> 宦官說完后退了兩步，然而殿內群臣卻無一人開口說話。</br> 每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朝班前列的顧青身上。</br> 大家都清楚，顧青難得上朝一次，今日破天荒參加朝會，必然有大事要奏，于是百官很識趣地讓顧青先開口。</br> 誰知顧青站在朝班中卻不言不動，眼睛半闔，仿佛大老遠來金殿上睡回籠覺一般，半天不見動靜。</br> 大殿內寂靜許久，就連李亨都有些急了。</br> 好不容易來一趟，就等你出招呢，你倒是說話呀。</br> 顧青沒說話，殿內君臣等了很久，氣氛越來越尷尬時，終于有人說話了。</br> 刑部尚書李峴首先站了出來，道：“陛下，臣有事奏。”</br> 李亨松了口氣，不管是誰，有人說話就好，不然太壓抑了。</br> “李卿可奏來。”</br> 李峴緩緩道：“日前長安朝野沸沸揚揚，永王府管事劉生遷涉嫌命案，謀害城外難民一案已有結果。”</br> 李亨的臉色有些難看了：“說說結果吧。”</br> “昨日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三法司搜查永王府劉生遷居所，搜得鐵證，可證劉生遷正是謀害難民的真兇，在其居所搜得帶血匕首一柄，同時屋子里的鞋子與難民臉上的鞋印正好吻合，還有當日值守延興門的將士的證詞，以及在護城河邊案發(fā)現(xiàn)場提取的腳印若干，皆與劉生遷有關，此案已告破，劉生遷潛逃不知所蹤。”</br> 李亨嗯了一聲，道：“若非城外難民喧鬧，此事亦不值拿到朝堂上來說，既然案子已告破，接下來便由刑部頒下海捕文書，通緝劉生遷，同時京兆府亦當張貼告示，詳述案情，安撫難民……”</br> 話剛落音，朝班內默不出聲的京兆府尹宋根生忽然站了出來，道：“陛下，關于此案，臣還有下情陳上。”</br> 李亨眼皮一跳，朝會直到剛才都算正常，然而當宋根生站出來的那一刻，李亨知道事情終于不簡單了。</br> 朝堂上所有人都知道宋根生是顧青的人，今日顧青破天荒參加朝會，宋根生又破天荒出班奏事，顯然兩人之間早有約定，顧青今日是來為宋根生撐腰兜底的。</br> 李亨努力露出和顏悅色的模樣，笑道：“宋卿有事盡管奏來。”</br> 宋根生面色淡然道：“京兆府在偵緝劉生遷殺難民案時，為了拿獲案犯劉生遷，臣派出京兆府許多差役分赴關中河南各地，對劉生遷的祖籍所在，出生之地皆有監(jiān)視盤問，永王名下土地的各個農莊別院，臣亦派了差役蹲守，臣慚愧，劉生遷沒拿到，但京兆府的差役在蹲守各個農莊別院時，卻意外聽到了許多別的事情……”</br> “什么事情？”</br> 在殿內君臣的注視下，宋根生一直躬著的腰忽然慢慢挺直，語氣也漸漸變得冷硬起來。</br> “查，永王名下農莊別院分布關中河南，共計五十余處，其中農莊涉命案者……”宋根生頓了頓，一字一字地道：“……共計五十余處，也就是說，永王名下每一座農莊別院，都有著血淋淋的命案。”m.</br> 此言一出，大殿頓時一片嘩然，君臣面露震驚之色，呆呆地看著宋根生，良久，殿內傳出一片喧鬧聲。</br> 李亨呆怔坐在上首半晌沒出聲，朝臣們大多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而那些皇子親王們卻忍不住跳了出來，指著宋根生厲色喝罵，罵他構陷皇室宗親，罪極當斬。</br> 金殿內各種喧鬧聲越來越大，李亨仍然呆坐毫無反應，宋根生表情淡漠，對皇子親王們的責罵視若無睹。</br> 久未出聲的顧青這時終于站了出來，走出朝班轉身面向殿門，吐字如雷鳴，沉聲喝道：“臣工肅靜——！”</br> 大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朝臣們看著顧青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頓時噤若寒蟬，就連義憤填膺的皇子親王們也不敢再出聲，縮著肩膀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br> 一句話，四個字，喝止金殿上千朝臣。</br> 這便是權臣的威勢。</br> 殿內安靜后，顧青扭頭望向宋根生，淡淡地道：“宋府尹，你繼續(xù)說。”</br> 宋根生也不管君臣是何反應，于是繼續(xù)道：“經查，永王府名下農莊別院甚多，僅在關中河南兩道便有五十余處，至于山南，江南等地，京兆府差役有限，未經查也。但是僅僅在關中河南兩道的永王別院，幾乎每處皆有命案，受害者皆是當?shù)剞r戶，許多命案甚至是全家滅門，慘烈之極，人神共憤……”</br> 李亨終于忍不住道：“宋府尹，金殿之上無戲言，說出來的話可是要負責的，永王別院涉命案可有實證？”</br> 宋根生聽出了李亨話里的威脅之意，但他毫不畏懼，語氣堅定地道：“有。”</br> 李亨心頭一臣，下意識地望向顧青。</br> 宋根生說什么并不重要，若是尋常的京兆府尹，也沒那么大的膽子敢當?shù)罱遗e皇室宗親，可宋根生不一樣，他的背后是顧青，而且李亨早已打聽過了，兩人是從小一起長大，可謂是鐵桿交情，與親兄弟無異。</br> 那么，宋根生所說之事，必然是受了顧青的指使。</br> 從永王府管事涉命案，到后來的長安城內外朝野輿論發(fā)酵，再到今日此時的案情復雜化，永王被拖下水，陷入了風暴中心，這一切的背后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默然無聲地推動著。</br> 那雙無形的大手，便是顧青么？</br> 顧青與永王究竟多大的仇怨，令他必須置永王于死地？</br> 作為天子，李亨想得更深遠。</br> 他此時還無法判斷顧青的用意，置永王于死地是出于私人恩怨，還是別的原因，私人恩怨還好說，若顧青存了削除皇室宗親的念頭，打著正義的旗號拿皇室宗親一個個開刀，李唐江山便危險了。</br> “宋府尹，金殿之上不可妄言欺君，你說有證據(jù)，拿出證據(jù)來。永王名下農莊別院土地甚廣，正是需要農戶為他耕種收播，再說永王向來仁厚待人，怎會對名下農莊農戶痛下毒手？道理說不過去。”一名親王忍不住站出來駁斥道。</br> 宋根生冷冷道：“證據(jù)我有，就在承天門外候旨，永王所謂仁厚，不過是對外人做出的樣子，事實上他對自家農莊的農戶們異常殘酷暴戾，動輒打殺，若要證據(jù)，請陛下恩準，將承天門外候旨的人宣進宮，一切自有公論。”</br> 所有人的眼睛全都盯著李亨。</br> 李亨此時已是騎虎難下，他知道若將承天門外候旨的人宣進宮，不管是真證據(jù)還是假證據(jù)，永王今日定無幸理。顧青和宋根生既然敢將證據(jù)搬上朝堂，說明他們已經做出了萬無一失的準備，拿出來的證據(jù)必然是令人無法反駁的。</br> 可是，內心再偏袒永王，此刻這么多雙眼睛盯著他，李亨能怎么辦？若是拒絕，皇權威信還要不要了？</br> 沉默半晌，李亨終于艱難地道：“宣……宣進宮吧。”</br> 證據(jù)很快進了太極殿。</br> 進殿的大約有十余人，皆是農戶打扮，衣衫襤褸地站在殿內，局促地垂頭絞手，神情惶惶，幾名壯年農戶手里還抱著一大摞紙，群臣依稀可見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br> 宋根生轉身看著十幾名農戶，道：“爾等是何人，先自報家門。”</br> 為首一名白發(fā)蒼蒼的老者顫巍巍地道：“老朽等人皆是永王名下農莊農奴，老朽來自關中涇縣，其他幾人則來自慶州，蒲州，商州等地。”</br> 宋根生加重了語氣道：“農奴？不是農戶？”</br> 老者嘆道：“是，三年前，老朽將祖?zhèn)飨聛淼奶锏卣蹆r賣給了永王，由于無地可耕，老無所依，老朽只好自愿降籍，賣身為奴，世代為永王殿下耕種。”</br> 宋根生抿了抿唇，土地的話題太重，此時不宜提及，他要說的是命案。</br> 于是宋根生接著問道：“永王是如何對待你們這些農奴的？”</br> 老者忽然哽咽起來，泣聲道：“永王農莊內治法甚苛，當年老朽的村莊有百余戶為永王耕種土地，三五年過去，村莊內已有十余人被農莊管事所殺，理由不一而足，稍微偷懶歇息者，稍有悖逆者，侵暴而不從者，皆難逃被打殺之厄，老朽的孫女才十二歲，就因為在永王農莊里當婢女時，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碟，便被管事生生用棍子打死……”</br> 說著老者大哭起來。</br> 殿內群臣皆寂然。</br> 李亨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不停地深呼吸壓制內心的不安。</br> 宋根生接著望向老者同行的十余人，道：“你們呢？”</br> 十余人紛紛跪下大哭起來，眾人七嘴八舌訴說永王罪狀，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家中親人無辜被打殺，出了命案而當?shù)毓俑畢s不敢問，死了人也只是草草埋葬作罷。</br> 宋根生又指著他們手里抱著的一大摞紙，道：“陛下，永王各地別院這些年積下的累累血案，此處皆有詳細搜集，由于許多血案已隔多年，這些只是不完全記載，還有一些命案無從查證，有人證有物證，永王所犯之罪，罪不容赦，請陛下裁斷。”</br> 話音剛落，那些沉默的皇子親王們再次忍不住跳了出來。</br> 一名親王冷笑道：“你說是證據(jù)，它就是證據(jù)？我說你宋根生也身負命案，至于證據(jù)，容本王在長安街頭隨便拉幾個路人，再編造幾張罪狀，豈不也是鐵證如山？一面之辭，豈足信哉！”</br> 宋根生不慌不忙地道：“若殿下不信，沒關系，京兆府差役已將所有涉案人等捉拿回京，他們有的是農莊管事，有的是護院家丁，這些人全被關押在京兆府大牢，他們都招供了，所涉命案皆已查實，此處還有他們的口供畫押。”</br> 說著宋根生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道：“對了，據(jù)他們招供，許多命案還是永王殿下親自下令照行的，為的是搶奪或賤價買下當?shù)剞r戶的土地，若有不從者，殺之。”</br> 宗親們再次愣住，短暫的沉寂過后，宗親們暴跳起來，再次指著宋根生破口大罵，內容大多是指責他惡意構陷，偽造證據(jù)云云。</br> 就在宗親們鬧得不可開交之時，顧青又站了出來，轉身面朝皇室宗親們，沉聲道：“諸位皆是宗親，金殿之上一點禮儀都不顧了么？”</br> 宗親們一靜，有些火氣上頭的人想頂撞反駁，然而看到顧青那雙冷漠如荒原般的眼睛后，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氣再次泄了下來，垂頭不敢再言。</br> 顧青卻瞇起了眼睛，目光狐疑地在眾宗親身上來回巡梭，疑惑地道：“永王涉案，證據(jù)確鑿，爾等卻在此胡攪蠻纏，妄圖混淆君臣視聽，莫非你們是唇亡齒寒，或是心有戚戚焉？”</br> 宗親們只覺后背寒毛豎起，無端冒了一層冷汗。</br> 顧青話里的意思很隱晦，大意是在警告你們最好閉嘴，因為你們的屁股都不干凈，永王倒霉也就罷了，你們不要把自己作進去，再鬧的話，不介意讓京兆府查一查你們。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