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四載三月廿一，安祿山叛軍攻蒲州城。</br> 蒲州城外方圓數十里早已被安重璋堅壁清野，村莊百姓有些逃進了蒲州城內，有些則結伴逃離河南，拖家攜口朝長安城奔逃。</br> 這一次叛軍攻城沒那么順利，攻城的第一日便傷亡不小。</br> 安重璋是當世名將，此人極擅固守，任何城池在他手里都有把握固守一月以上。</br> 他的守城頗有章法，首先堅壁清野，城池外面方圓百里的百姓全部遷走，糧食全部收割，房屋全部燒毀，不留給敵人任何可供使用的東西，錢財糧草人口牲畜皆無，叛軍到處只有一片被燒成渣的蒼茫田地。</br> 其次是加固城墻，堵死城門，以置之死地之勢徹底斷絕全城軍民的退路，逼得軍民上下一心拼死抗敵。</br> 接著將城中的建筑拆卸下來，房梁，磚塊，瓦片，鉚釘，石塊等等，皆成為守城的軍械，任何東西到了安重璋手里，都能成為攻擊敵人的武器。</br> 方法說來簡單，但組合起來委實給了叛軍不小的壓力，當城門被徹底封死，將士百姓連投降的心思都斷絕后，索性對敵人橫下心，拼死相搏。</br> 叛軍攻城第一日，數萬將士對蒲州北城門發起猛烈攻擊，這一戰直到天黑鳴金，叛軍卻連城頭都沒爬上去，扔下數千具尸首倉惶退去。</br> 安祿山勃然大怒，當夜斬了幾名攻城不力的將領，又將所有的將領痛罵了一頓，決定明日繼續攻城。</br> 蒲州城位于河南道，是河南道通往京畿道的必經之路，蒲州不克，叛軍根本到不了長安城下。</br> …………</br> 夜深之時，驪山華清宮靜謐無聲，巡弋的宿衛踏著整齊的腳步，舉著火把燈籠逐一巡視鱗次櫛比的殿宇宮院，宦官們站在大殿外沒精打采地打著瞌睡。</br> 倉惶的腳步聲打破了深夜的寂靜。</br> 一名宦官神色慌張地從宮門跑來，穿過荷花池直奔后宮方向。</br> 子夜深宮狂奔，有悖禮儀，巡弋的將士剛喝止，宦官卻頭也不回地大聲道：“緊急軍情，北方紅翎軍報！任何人不得阻攔！”</br> 巡弋將士聞言心頭一緊，紅翎軍報，是八百里加緊軍情，無論任何場合，任何時間，必須馬上送到天子手中，片刻不能耽誤。</br> 后宮深院，李隆基很早便睡下，他已快七十歲了，身體大不如從前，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無節制地飲酒作樂了。</br> 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李隆基，門外是高力士惶急的聲音。</br> “陛下，快醒醒，北方有緊急軍報！”</br> 李隆基睜著眼，半晌才回神，心中涌起一股起床怒氣，有種想殺人的沖動。</br> “高將軍，進來說。”</br> 李隆基只著里衣起床，旁邊侍立的宮女將他扶下床榻。</br> 高力士顧不得禮儀，很粗魯地推開殿門，快步走到李隆基面前，惶恐地道：“陛下，安祿山反了！”</br> 李隆基只覺腦子一陣發懵，耳朵如洪鐘撞擊般嗡嗡響個不停。</br> 良久，李隆基不確定地道：“你說什么？”</br> “安祿山于天寶十四載二月十九在范陽起兵，三鎮十五萬兵馬，連同奚族和契丹部等異族兵馬共計二十萬，叛軍所過之處，城池皆已陷落，河南節度使張介然殉國，陳留郡太守郭納投降，如今叛軍已過黃河，正在攻打蒲州，安重璋正率軍固守……”</br> 李隆基身軀一陣陣發冷，老邁的面容刷地變得蒼白，腳步趔趄了一下，差點仰頭摔倒，幸好旁邊的宮女一左一右扶住了他。</br> 牙齒咬得格格直響，李隆基一邊倒吸涼氣，一邊語氣陰冷地道：“安祿山……果真反了？”</br> 高力士從未見過李隆基如此可怕的模樣，心下亦忍不住顫栗，垂頭低聲道：“果真反了。”</br> 啪！</br> 一件精美的梅瓶被李隆基狠狠摔在地上，高力士嚇得撲通跪地，任由碎裂的瓷片扎破自己的膝蓋，卻動也不敢動。</br> “賊子……安敢！”李隆基渾身直顫，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腰板也佝僂起來，咬牙道：“朕待爾以國士，爾報朕以刀兵！忘恩負義，禽獸不如！”</br> 高力士急道：“陛下息怒，保重龍體，二十萬叛軍不足為懼，速速調集王師平定便是，陛下萬不可自亂陣腳，讓賊子得逞。”</br> 李隆基臉色陰寒，冷冷地道：“傳旨，馬上回長安，派快馬傳令長安十二衛，命各衛大將軍整肅麾下兵馬，戶部清點糧草，武部查驗兵器軍械戰馬，長安城明日起宵禁，各城門進出人等須嚴查盤問，快！”</br> 高力士領旨，起身匆匆退下。</br> 獨自坐在大殿內，李隆基渾身仍止不住地發顫，隨地坐在殿內的玉階上，大口喘著粗氣，身軀佝僂得像只蝦米，垂邁之相畢露。</br> 李隆基感到此生從未有過的恐懼。</br> 當年他率兵攻入宮闈，誅殺韋后，清洗朝堂逆黨，那時他也并無一絲把握，但也不曾似此刻般恐懼過。</br> 少年不再，意氣盡失，暮年遭逢大變，唐皇終究是凡人。</br> …………</br> 李隆基深夜從驪山華清宮啟程回長安。</br> 長安城卻仍是一片歌舞升平，安祿山起兵謀反的消息還未傳來，長安的臣民在享受盛世的最后一絲余韻。</br> 夜幕降臨，燈火初上。</br> 顧青穿著錦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著黑色的璞頭，腰系玉帶，足蹬布靴，站在銅鏡前左顧右盼。</br> “唇紅齒白，顧盼生情，如果眉目間再多一點喜慶的話，叫我一聲‘美男子’我也敢答應。”顧青滿意地點頭。</br> 欣賞了很久，覺得自己此刻的形象應該就是傳說中的翩翩濁世佳公子，顧青這才戀戀不舍地走出屋子。</br> 韓介和王貴在前院等著他，見顧青出來，二人眼睛都直了。</br> 顧青哂然擺了個濁世佳公子的造型，朝二人挑眉：“如何？”</br> 王貴急忙送上馬屁：“侯爺這一打扮，怕是青樓里那些小娘子倒貼都愿與侯爺共度春宵，如寺廟里的菩薩般俊美絕倫，侯爺又是欽封縣侯，又是右衛大將軍，又有一身才華本事，不僅如此，侯爺還生得如此俊美，老天何其不公，天下最好的東西全給了侯爺……”</br> 這番馬屁雖然露骨，但顧青卻聽得心花怒放。</br> 王貴這狗東西還是很會聊天的，就沖這一點，改日保舉他升個官兒，既忠心關鍵時刻又能舍生忘死，說話還這么好聽，這樣的人留在身邊不是壞事。</br> 目光很快轉向一言不發的韓介，見他眉頭緊皺打量自己，卻不像王貴這般夸贊，顧青頓時有些不滿，沉著臉問道：“吾與城北徐公孰美？”</br> 韓介吃了一驚：“城，城北徐公……是誰？”</br> “不用管他是誰，這是一道送分題，只有一個標準答案，王貴，你來回答。”</br> 王貴不假思索道：“不管跟誰比，都是侯爺最美。”</br> 顧青指了指韓介，道：“聽到了嗎？雖說不算標準，但意思很準確了，‘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你倆要多讀書，夸人的標準答案都在書里，所以書中不僅有顏如玉，有黃金屋，還有升官晉爵之道。”</br> 韓介垂頭虛心地道：“遵侯爺訓誡。”</br> 轉過身，韓介突然翻臉，弓箭步發力，助跑，一記飛腿狠狠踹在王貴的屁股上，踹得王貴一個平沙落雁自由飛翔……</br> “狗雜碎，誰給你的勇氣敢搶我的風頭？阿諛奉承之徒殊為可恥！”</br> 顧青咂咂摸，開始思索韓介這句話里的邏輯。</br> 說王貴阿諛奉承，豈不是否認王貴剛剛那番馬屁？所以，韓介并不覺得自己比城北徐公美？</br> 狗東西，飄了啊……</br> “韓介，想不想玩點刺激的？”顧青拍著韓介的肩和顏悅色笑道。</br> “不想。”</br> “你果真是飄了，以為我在征求你的意見？”顧青笑容忽斂，板著臉道：“明日步行出城，徒步跑去驪山再跑回來，就這么決定了。”</br> …………</br> 來到這個世界，逛青樓還是第一次。</br> 顧青莫名有點緊張，怎樣才能表現出經常逛的樣子，在線等，挺急的。</br> 顧青上了馬車，韓介王貴和一眾親衛跟在后面，馬車一直駛到平康坊，在一片歌舞聲中停下，王貴掀開車簾，笑道：“侯爺，咱們到了，此處算是長安城最好的青樓，勉強配得上侯爺的身份。”</br> 顧青下車，環視一圈，抬頭見一座古色古香的青樓坐落在大街旁，青樓高三層，門前車馬絡繹不絕，入內之人打扮華貴，身份頗為不俗，門口也沒有諂媚的老鴇迎客，樓上更沒有美麗的姑娘揮舞著小手絹兒嬌聲喚著“大爺快來玩呀”。</br> 事實上這座青樓從里到外透出一股幽雅之意，門口站著兩排知客，若有人走來，知客便上前行禮，問候之后領著客人入內。</br> 從外表上看，怎么看都不像青樓，有點像前世的茶樓，頗有幾分“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意思。</br> “王貴，你確定這是青樓？有姑娘的那種？”顧青遲疑地問道。</br> 王貴咧嘴笑道：“侯爺，此樓便是長安城最有名的青樓，里面的姑娘識情知趣，溫柔解語，重要的是臉蛋美麗，身段婀娜，往來者皆是權貴朝臣，喝一次酒價格不菲，尋常人花不起，商賈之流更是沒膽進去，怕被權貴嫌棄，小人只是聽說，卻從未進去過……”</br> 顧青盯著他的臉，冷冷道：“王貴，把你的口水收一收，快流到下巴了。”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