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諾是真的，世事無常也是真的。</br> 顧青不想騙一個國破家亡的可憐人，只是前程艱難，面對即將到來的亂世，他也無法肯定自己能否實現(xiàn)諾言。</br> 亂世如亂棋，只希望安西這片地面上能保持安寧，縱然事不可為，至少保有一片凈土。</br> “侯爺真能幫昭武九姓平反且復(fù)國？”康定雙神情激動起來。</br> 顧青點頭道：“昭武九姓本就無辜，一切只是高仙芝的個人所為，其實大唐對你們并無敵意，高仙芝滅石國和突騎施，長安朝廷卻未給高仙芝任何封賞，從這一點你應(yīng)當(dāng)能猜測到大唐天子對高仙芝滅石國之舉的態(tài)度。”</br> 喟然一嘆，顧青又道：“錯自然是錯了，但朝廷不能失去權(quán)威，就算是錯，也只能硬著頭皮撐下去，所以我頒下的赦令上說赦免你們的罪，你們本無罪，可還是要對外說赦罪，算是我代表朝廷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也為往后幫你們平反復(fù)國做個鋪墊，明白我的意思嗎？”</br> 康定雙沉默半晌，緩緩道：“在下能理解侯爺?shù)目嘈模锟準(zhǔn)资歉呦芍ィ谙虏还执筇铺熳樱膊还职参鬈姟?amp;rdquo;</br> 顧青又道：“罪魁禍?zhǔn)资歉呦芍?，但你不能殺他，你若殺了他，我剛才做出的平反和?fù)國的承諾全部作廢，你們從此便是大唐的敵人，世世代代翻不了身。”</br> 康定雙一凜，垂頭道：“是，我不會殺高仙芝，甚至見到高仙芝我還會行禮。”</br> 顧青嘆道：“人生在世，想做到快意恩仇談何容易，羈絆太多，投鼠忌器，該出手而不敢出手，為了‘利弊’二字泯滅了人性善惡喜怒，痛苦嗎？”</br> “痛苦。”</br> “這就是人生啊。”</br> 康定雙抬頭忍不住問道：“侯爺見過快意恩仇的人嗎？為了善惡喜怒什么都不顧的人，您見過嗎？”</br> 顧青眼神迷蒙起來，嘆息道：“我見過，他們是一群真正的漢子，為了道義二字，完全不把自己的性命放在心上，面對敵人的刀槍林立，他們義無反顧前赴后繼，臨死都帶著笑……”</br> 康定雙被震撼了，喃喃道：“那是一群怎樣的人？”</br> “他們只是普通的人，卻想在活著的時候為百姓做點什么，哪怕最終什么也無法改變，他們終究做了。”</br> 顧青神情失落起來，忽然間想起了陌生的父母。</br> 他們臨死前，心里想的是俠之大者，還是遠在蜀州偏僻山村無依無靠的孩子？</br> 康定雙神情猶豫，良久，輕聲道：“在下愿輔佐侯爺，五年之期，請侯爺勿忘。”</br> 顧青點頭：“好，五年之期，五年后朝廷會為昭武九姓平反，我?guī)湍銈儚?fù)國。”</br> 康定雙加重了語氣道：“昭武九姓復(fù)國后，仍愿奉大唐為宗主國，每年朝貢大唐天子，事蕃臣禮。”</br> 顧青接道：“大唐安西軍仍為昭武九姓之庇護，不管任何敵人膽敢攻打昭武九姓，安西軍必出兵相助。”</br> 康定雙起身長揖：“侯爺，康定雙從今以后為侯爺效勞。”</br> 顧青笑道：“從今日起，安西四鎮(zhèn)商賈之事便全交給你了，你的任務(wù)是幫我賺錢，我有一個大致的經(jīng)略條陳，稍停讓人給你送來，按照我的經(jīng)略條陳去做，兩年內(nèi)我要安西四鎮(zhèn)的所有收入能夠滿足安西軍民所需，賺得的錢財用來囤積糧草和兵器，隨時備用。”</br> 康定雙好奇道：“囤積糧草兵器……安西最近有大戰(zhàn)？”</br> “也許過不了多久會有大戰(zhàn)，未雨綢繆終歸是沒錯的……”顧青又道：“對了，商賈之事交給你，但關(guān)于吐蕃商人的事仍由我親自處理。”</br> “為何？”</br> 顧青神秘一笑：“吐蕃商人不一樣，與他們做的是大買賣，很大很大的買賣。”</br> 見顧青避而不答，康定雙識趣地道：“是，吐蕃商人的買賣在下不會過問的。”</br> …………</br> 吐蕃商人果然又來了。</br> 第一批嘗到甜頭的吐蕃商人拉扎旺三人回去后，很快便組織了龐大的商隊再次來到龜茲。</br> 這支商隊有駱駝百匹，上面滿載吐蕃的各種藥材，主要以天山雪蓮和紅景天為主，也有一些龍膽草和胡黃連。</br> 商人打探消息的速度是非常驚人的，拉扎旺三人回到吐蕃，正滿世界搜刮各種藥材，卻不知從哪里聽說龜茲城急需大量的天山雪蓮，據(jù)說此藥對治療婦科疾病非常有效。</br> 本著實事求是的精神，拉扎旺將信將疑，費了好大的勁在吐蕃當(dāng)?shù)卣业搅艘晃粊碜源筇频拇蠓颍蠓蚋嬖V他，天山雪蓮藥性大熱，有暖宮之效，對婦人痛經(jīng)宮寒確實有療效。</br> 有了大夫的肯定回答，拉扎旺三人終于定了心，于是在本地大肆收購天山雪蓮。</br> 不僅收購，而且拉扎旺還讓自己名下的土地全部改種天山雪蓮，并且努力勸說其他的地主豪強們也都改種天山雪蓮，他們說服地主們的理由很簡單，只是給他們算了算賬。</br> 一畝天山雪蓮能產(chǎn)出多少，一畝青稞地能產(chǎn)出多少，賣掉一畝天山雪蓮的價錢，少說能值十畝青稞，拿著賣天山雪蓮的錢自己去買糧食不行嗎？吃膩了青稞，咱們花錢吃產(chǎn)自唐國的小麥和稻谷它不香嗎？</br> 十畝地的錢買一畝地的糧食，剩下的九畝地利潤用來買幾個美麗的女人放在房里它不好玩嗎？</br> 賬算得很清楚，通俗易懂，地主們很快便懂了。</br> 只是地主們猶豫的是藥材的價格，或許今年唐國急需這種藥材，明年卻不需要了怎么辦？</br> 拉扎旺很篤定地告訴地主們，若是純粹給唐軍治傷用的藥材，他或許不敢保證明年是否還有如此豐厚的價錢，但天山雪蓮是給婦人用的，眾所周知，婦人的毛病每個月都有，不可能明年唐國的婦人們集體絕經(jīng)了，所以，只要婦人們每月仍流血，天山雪蓮就一定有市場，一定能賣出好價錢。</br> 地主們一琢磨，有道理啊。</br> 軍用的藥材確實不可靠，隨時可能會停，但民用的藥材卻不可能沒市場，價錢或許有少許的波動，但需求一定是長期的。</br> 舉世之下，唯有吐蕃的高原氣候才能廣泛種植天山雪蓮，吐蕃的地主們無意中竟然發(fā)現(xiàn)了一門壟斷買賣，這是要發(fā)啊。</br> 后來又陸續(xù)從龜茲城回來了一批吐蕃商人，一個個紅光滿面，問他們是否大賺了一筆，商人們嘻嘻哈哈哈一臉神秘不愿說，但從他們的臉色能看出，此行在龜茲城一定賺大發(fā)了。</br> 隨著一批又一批的吐蕃商人從龜茲城回到吐蕃，看他們著急忙慌地收購藥材，吐蕃的地主豪強們也坐不住了。</br> 買賣靠的是什么？是壟斷，是眾人皆無我獨有。</br> 野生的天然的藥材就那么一點，搜刮了一次兩次后，基本都挖完了，唐國的需求量卻長期存在，難道還指望挖野生的？</br> 權(quán)衡了利弊后，吐蕃的地主們馬上決定種植藥材，自己親手種植出來的藥材或許藥性比野生的差了一點點，但外表不差就行。</br> 況且聽說唐國那邊收購藥材的官員說了，他們嫌棄野生的藥材長得難看，個頭不大，片葉發(fā)蔫，種出來的藥材有專人看管照拂，品相好看多了，人家唐國官員都只認(rèn)種植的藥材，那么，還猶豫什么呢？</br> 一群回到吐蕃的商人們一鼓動，吐蕃的地主們都坐不住了，大批的地主們心存猶疑仍在觀望，但有少數(shù)敢吃螃蟹的地主們已下令名下土地改種藥材。</br> 賺錢這事兒，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等到大家都種上藥材，黃花菜都涼了。</br> 回到龜茲城的拉扎旺站在顧青面前眉飛色舞，一臉得意之色。</br> 這次他回來可謂是意氣風(fēng)發(fā)，因為他帶來的藥材足夠多，一百匹駱駝，兩百多人的商隊，龐大的商隊帶來了龐大的貨物，意味著即將到手的龐大的利潤。</br> 菩薩讓他發(fā)，他不敢不發(fā)，不但要發(fā)，而且要大發(fā)特發(fā)。</br> 上次挨了唐國將軍們一頓揍，這頓揍挨得太值了，性價比可謂非常高。</br> “高興啥呢？一百匹駱駝很多嗎？知道我們安西軍的兵馬有多少萬？平均下來每人一片藥材葉子都分不到，你得意個啥？”顧青很不客氣地給拉扎旺當(dāng)頭淋了一盆涼水。</br> “侯爺，小人已經(jīng)盡力了，但是小人敢保證，以后藥材得數(shù)量會越來越多的，就怕侯爺給不起價錢。”拉扎旺昂首挺胸道。</br> 顧青冷笑：“龜兒口氣不小，兒豁沒錢給，我大唐放個屁都夠你們吐蕃吃半年了。”</br> 拉扎旺臉頰抽搐了一下，委屈地道：“侯爺說話太失禮了……”</br> “就這脾氣，你能拿我如何？”顧青瞥了他一眼，道：“這次的價錢不可能三倍了，上次賣出三倍的價是怎么回事，你自己清楚。”</br> 拉扎旺急了：“我們辛辛苦苦不遠千里解侯爺之急，運來如此多的藥材，價錢可不能少。”</br> 顧青想了想到：“按雙倍給，以后都按雙倍，你若不滿意就將藥材運回去，不瞞你說，龜茲城的吐蕃商人不少，他們都得到了消息，如今正在吐蕃大肆搜刮藥材，待到藥材都集中運來龜茲城，價錢肯定要受影響的，你愛賣不賣。”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