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赤誠終究是錯付了。</br> 老實說，顧青在指揮麾下殲滅吐蕃軍時，壓根沒想起邊令誠這個人。更沒想到邊令誠一路走一路拉，就像在茫茫沙漠上圈地盤似的，拉到半路又轉(zhuǎn)道去找高仙芝，很難想象高仙芝看到風(fēng)塵仆仆跑肚拉稀的邊令誠時是怎樣的心情。</br> 顧青不反對監(jiān)軍是大實話，前提是監(jiān)軍在自己的軍隊里最好識趣點，懂得為人處世的道理，背地里捅刀子告黑狀之類的事情最好不要發(fā)生，否則便不能容他。</br> 邊令誠把話說開了，顧青也就不藏著掖著。</br> “邊監(jiān)軍，當初咱們認識時我便說過，我是來安西混日子的，日子混個一年半載，陛下就會召我回長安當官，所以我在安西希望日子平平穩(wěn)穩(wěn)的，不要出什么意外，邊監(jiān)軍明白我的意思嗎？”</br> 邊令誠愈發(fā)憤怒了：“侯爺這話好生沒理，奴婢對您可一直是執(zhí)禮甚恭，從來不曾與您結(jié)怨，您在安西的日子過得平穩(wěn)與否，與奴婢何干？”</br> 顧青冷不丁問道：“邊監(jiān)軍，天子是否給過你密旨？”</br> 邊令誠一驚，神情震撼地看著他。</br> 顧青笑了：“密旨的內(nèi)容你我心知肚明，就不必直說了，你在安西監(jiān)軍是你的職責(zé)，我不會抵觸你，但最好不要無中生有，否則，你很可能會有大麻煩……”</br> “侯爺此言何意？奴婢不明白……”邊令誠漲紅了臉期期艾艾道。</br> 顧青悠悠地一笑，道：“邊監(jiān)軍，你再猜猜，天子有沒有給我密旨？”</br> 邊令誠嚇得后背冒了一層白毛汗，目光驚懼地看著他。</br> 顧青哈哈大笑：“邊監(jiān)軍，天威不可測，天意不可揣度，你該不會以為陛下給你一份密旨就是對你無條件的信任吧？說句得罪人的話，你這種靠著一份圣旨便敢在安西橫沖直闖的家伙，能活到現(xiàn)在也算命大，不過好運氣總有窮盡之時，做人還是低調(diào)一點的好。”</br> “邊監(jiān)軍，其實我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對我有意見，有怨恨，可以當面直說，無論說得多難聽我都接受，但是不要背后搞名堂，我脾氣不好，真的很不好，嗯，勿謂言之不預(yù)也。”</br> 見邊令誠驚惶忐忑的模樣，顧青笑得很燦爛。</br> 對有些人真的沒必要搞什么含蓄，把話說到明處反而更有效果，尤其是對那些自以為大權(quán)在握的蠢貨。</br> 安西節(jié)度使府的三把交椅，高仙芝排第一，名符其實的一把手，顧青排第二，他這個第二隨時可以把第一排擠走，邊令誠充其量不過是第三。</br> 排名第三的人上躥下跳刷存在感，作為二把手的顧青偶爾還是要扇他一記耳光，讓他清醒一點。</br> 賓主相談甚歡，邊令誠如坐針氈，沒多久便起身告辭，原本氣勢洶洶興師問罪的架勢，走的時候卻多了幾分惶恐和驚疑，腦海里仍在思索顧青所說的“密旨”究竟是真是假。</br> 顧青親自將他送出帥帳外，并且熱情地挽留他。</br> “天色尚早，邊監(jiān)軍何不在大營里用過飯再走？據(jù)說今日大營伙食很豐富……”</br> 邊令誠腳步突然一個踉蹌，連委婉拒絕的話都沒說，頭也不回逃命般離開。</br> …………</br> 長安城。</br> 快馬用了半個月，將捷報送至興慶宮。</br> 與此同時，安西大捷的消息已傳遍了長安城，大街小巷的官員和百姓議論紛紛，臉上找到了久違的自豪感。</br> 時年大唐征戰(zhàn)異國，敗績越來越多，從武則天時代起，大唐對外已漸漸采取了戰(zhàn)略守勢，當年太宗和高宗從西域和突厥薛延陀南詔等占領(lǐng)的諸多土地，武則天時期已漸漸被鄰國蠶食吞并。</br> 像顧青這般全殲兩萬多吐蕃敵軍的捷報，委實是近年難得一聞的好消息，大唐的臣民多年不曾如此痛快過了。</br> 于是捷報傳遍之時，顧青的名字也被長安百姓人盡皆知。</br> 當初那個能作詩，敢劫縣衙大牢，敢斬殺刺史，蹲過兩次大理寺的小子，如今搖身一變，成了戍邊擊敵兩萬余的英雄，在顧青的指揮下大唐大獲全勝，三萬吐蕃軍被殲滅，吐蕃也算是傷筋動骨了，那個在長安城時常闖禍的家伙，卻有這般了不起的本事，長安的臣民對顧青愈發(fā)敬仰贊賞，大街小巷已傳遍了顧青的名聲。</br> 而顧青當初親手所創(chuàng)的八卦報自然不可能不蹭一蹭熱度，在郝東來和石大興的催促下，八卦報當夜撰文刻版，頭版標題：“安西節(jié)度副使顧青奇聞軼事”，至于里面的內(nèi)容，集造謠吹捧歪曲之能事，離別顧青多日，兩位掌柜的求生欲直線下降。</br> 鴻臚寺卿張府。</br> 張懷錦一臉興奮地沖進張懷玉的閨房，漲紅了臉大叫道：“阿姐，顧阿兄立功了，好厲害！”</br> 張懷玉正在閨房內(nèi)安靜地讀書，讀的是顧青所著的《三國演義》，她已不記得自己讀過多少遍了，每次讀它總有不同的體會，對于顧青的才華，張懷玉更是愈發(fā)佩服，只是這種佩服深埋在心底，從來不會表現(xiàn)出來，更不會當面夸他。</br> 有才華的男人不能讓他太得瑟，太得瑟往往便是欠揍的前兆，顧青尤是。</br> 合上書本，張懷玉無奈地嘆氣：“你這性子不能改改么？經(jīng)常大呼小叫的，被二祖翁教訓(xùn)多少次都不改……”</br> 張懷錦蹦蹦跳跳跑到她面前道：“哎呀，會改的會改的，明日便改。阿姐，顧阿兄在安西立功了，大功！率部全殲吐蕃軍兩萬余，捷報已到長安。”</br> 張懷玉眼中露出驚喜之色：“全殲兩萬余？他一個手不能提的書生竟有領(lǐng)兵作戰(zhàn)的本事？”</br> 張懷錦使勁點頭：“顧阿兄的本事大得很，沒有他不會的，這次可是以寡敵眾呢，顧阿兄麾下只有一萬五千人，打敗了吐蕃和一支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雜牌軍，一共兩萬多人，活擒吐蕃主帥和很多敵將，敵帥已被押解來長安的路上，不日便向天子獻俘呢。”</br> 張懷玉難得地露出了喜悅之色，笑道：“確實是不多見的大勝，顧青好本事，大唐又能揚眉吐氣了。”</br> 張懷錦興奮地道：“嗯！是顧阿兄的本事讓大唐揚眉吐氣的！”</br> 張懷玉失笑：“你啊，對你的顧阿兄可是五體投地了，懷錦，顧青眼看越走越高，你也要多讀些書，多學(xué)點本事才好，將來若能幫上他，他才會對你更重視，心里才會給你留出一個位置，明白嗎？”</br> 張懷錦笑容一滯，凝神想了想，道：“我會多讀書的，明日便讀書，阿姐，你也要多讀書，咱們姐妹要聯(lián)起手來，莫忘了宮里還有一位公主垂涎顧阿兄的美色，對他虎視眈眈，咱們縱然身份比不過她，至少在學(xué)識上要超過她。”</br> 張懷玉笑道：“什么垂涎美色，什么虎視眈眈，你整天到底在想什么，好好做自己的事，公主什么的，并不重要。”</br> 微風(fēng)入室，拂開桌上的書本，恰好翻到了“煮酒論英雄”那一頁，張懷玉的目光不經(jīng)意地瞥過，只看到了上面的一句話，“夫英雄者，胸懷大志，腹有良謀，有包藏宇宙之機，吞吐天地之志者也。”</br> 張懷玉瞬間有些失神。</br> 書是顧青寫的，所以，這句話其實是借曹操之口，述說他自己的生平之志么？“包藏宇宙”“吞吐天地”，這個男人的胸懷志向如此遠大，下一步他會在安西做出怎樣的大事？</br> 張懷錦雙手托腮坐在她面前，目光怔忪地望著窗外的藍天，良久，幽幽地道：“阿姐，我好想他啊，好想偷偷跑去安西，待在他身邊，陪他打仗，陪他治理安西，看他在將士們面前威風(fēng)八面的樣子，陪他經(jīng)歷所有的喜怒哀樂……”</br> 張懷玉搖頭嘆道：“莫給他添麻煩了，實際一點吧，明日有幾個石橋村的學(xué)子來長安，我一直在長安等他們，明日陪我去見見。”</br> “石橋村的學(xué)子？”</br> “嗯。”張懷玉露出欣悅之色，笑道：“有幾個讀書頗有天賦的，讀了兩年多，算是略有小成，我寫信讓他們來長安看看，算是游學(xué)，顧青說過，‘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這句話很有道理，有時候開闊眼界，增廣閱歷比讀書更有用。”</br> 張懷錦納悶道：“幾個學(xué)子用得著如此重視嗎？”</br> 張懷玉嚴肅地道：“石橋村出來的每一個人都值得重視，他們未來將是顧青值得信賴的左膀右臂，顧青將來麾下要有勇武無敵的將軍，也要有謀略不凡的文人幕賓，無論文武，石橋村都能給他。”</br> …………</br> 興慶宮。</br> 李隆基捋須長笑，他的手上握著安西捷報奏疏。</br> 楊貴妃一臉容光煥發(fā)，顧青的勝利令她面上愈添光彩，今日的楊貴妃小模樣竟多了幾分強作矜持的得意之色。</br> 高力士躬著身子，站在旁邊陪笑，李隆基龍顏大悅，高力士也打從心底里高興。</br> “老奴恭賀陛下，陛下識人之明天下無雙，竟從萬千朝臣里發(fā)現(xiàn)了顧青這顆絕世明珠，真是沒想到這個顧青能文能武，不僅詩作名動天下，帥才也是驚才絕艷，大唐名將輩出，新老皆俱，全是陛下慧眼識人，盛世當可延綿萬年。”</br> 李隆基哈哈大笑，指著高力士笑罵道：“你這狗奴，今日嘴上抹了蜜糖么？非是朕有識人之明，顧青這顆明珠當初可是朕的娘子發(fā)現(xiàn)的，說來皆是娘子之功，哈哈。”</br> 楊貴妃掩嘴咯咯直笑：“陛下，妾哪有什么功勞，當初發(fā)現(xiàn)顧青此人可沒看出來他有這般本事，無非是因為他是妾的小同鄉(xiāng)，自幼父母雙亡，妾心中憐惜，只想著送他一場富貴而已，幸好顧青爭氣，不曾辜負圣恩，妾也算臉上有光彩了。”</br> 李隆基大笑道：“娘子莫謙虛了，千里馬也需遇到伯樂才能奮蹄千里，娘子就是顧青的伯樂，讓史官記下來，未嘗不是千古佳話……”</br> “漢朝時武帝衛(wèi)皇后之甥霍去病也不過是個紈绔子弟，憑借外戚的身份闖禍生事，誰能想到這個紈绔子弟居然能擊破匈奴王庭，封狼居胥成就一番絕世功業(yè)呢，我大唐也不能讓霍去病專美于前，顧青便是朕的霍去病，哈哈！”</br> 楊貴妃喜不自勝，笑道：“陛下是千古明君，有陛下的胸懷與恩典，顧青也定有封狼居胥之日。”</br> “娘子所言甚是，今日捷報之喜，豈能無歌舞酒宴賀之？娘子快去花萼樓召樂工歌舞伎，朕稍停便去賞舞飲酒，與娘子共賀安西大捷。”</br> 楊貴妃妙目飛快看了一眼高力士，然后識趣地告退。</br> 殿內(nèi)只剩李隆基和高力士二人，李隆基的笑容漸漸斂起，表情已沒有了剛才的喜悅。</br> 高力士輕聲稟道：“陛下，監(jiān)軍邊令誠密奏，顧青已掌控了安西都護府大半權(quán)力，高仙芝如今已察覺了什么，言行頗為收斂忍讓，看來陛下讓顧青牽制高仙芝，他已做到了。”</br> 李隆基嗯了一聲，道：“讓顧青在安西站穩(wěn)腳后，明年便讓高仙芝回長安任職吧，經(jīng)由此戰(zhàn)可以看出，顧青有能力經(jīng)略安西都護府，朕不介意讓他經(jīng)略安西，前提是不要做出格的事，相比高仙芝，朕還是更信任顧青一些。”</br> 高力士笑道：“是，顧青年輕但很穩(wěn)重，尤其是朝中并無結(jié)黨，驪山的山火一事也能看出顧青對陛下的忠誠，安西交給顧青還是頗為放心的。”</br> 李隆基垂頭又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報捷奏疏，緩緩道：“顧青的奏疏里還提到一件事，經(jīng)此一役，他帶去的左衛(wèi)兵馬也折損了不少，請求朝廷撥付增兵，還要一應(yīng)戰(zhàn)馬兵器和糧草……”</br> 高力士看了看李隆基的臉色，小心地道：“陛下的意思是……”</br> 李隆基沉吟半晌，道：“告訴楊國忠，給他吧，從金吾衛(wèi)和左衛(wèi)再撥兩萬兵馬給顧青，安西都護府自開元年間開始，常駐兵馬便一直是四萬到五萬，若不是前年高仙芝率部與大食一戰(zhàn)折損太多，朕何至于調(diào)撥京畿兵馬增援安西，這個高仙芝，哼！”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