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初言看著眼前六個女孩，看起來和小禾一樣大，這就是孫冉給他招的學員，說是合作門店推送來的，他讓幾個女孩自我介紹，有的女孩還帶著點家鄉口音，于是問她們為什么來這座城市，所有女孩幾乎異口同聲的說：“掙錢唄。”

周初言問她們為什么沒讀大學，女孩們都說，學不進去，或不愛學習，周初言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什么好，有個女孩盯著他說：“那個女孩自殺真的和你沒關系？”她們在來之前已經被領導上過課，說網上的輿論都是假的，但畢竟鬧得沸沸揚揚，她們又是女孩子，不得不留個心眼。

周初言看著這幾個和沈瑩瑩差不多大的女孩，說道：“清者自清，以前的事我不想做過多解釋。”說著指了指攝像頭，“你不用擔心你們的安全，我希望這為期兩周的培訓，你們能學到有意義的東西。”

“周老師，什么是意義？”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眨著眼問。

周初言想了想說：“意義就是不無聊的，能產生價值的，比如你們通過專業的學習，能夠了解醫學原理，不止懂得調理自己，還能更好的服務門店客戶。”

另一個女孩說：“我只是聽說培訓是為了和客戶溝通增加信服力，有利于推薦公司產品和服務，那樣就能拿到提成。”

周初言看著這六雙單純又似不單純的眼睛，愣了愣說：“賺錢沒問題，尤其是你們千里迢迢的背井離鄉來北漂，但我想讓你們明白，真正的快樂是在造福他人和世界中產生，我不知道你們提成怎么算，但我有責任讓你們懂一些女性健康上專業的知識點。”他強迫讓自己適應現在的身份，少些教條，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就行。沒多久他開始正式上課，講起氣血，但總能看到有人走神，有人玩手機，眼里對他講的東西是不屑的。

中午吃飯，孫冉告訴他，說要因材施教，抓住人性的弱點，說這些女孩子都是想賺錢才來應聘，那就以高薪刺激她們，說只有變得專業，才能賺大錢，保證各個聚精會神。

周初言看著孫冉眼里的精明，身上一栗，似乎覺得一切都錯了，他所強調的意義在孫冉這就是個笑話，他垂下頭沒說話，繼續講完今天的課，結束后對這六個女孩說：“你們這個年紀，我建議不管做什么事先別太考慮賺錢，這個年紀就是學東西，建立三觀的時候，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才能投入絕對的熱情，這樣才會事半功倍，所謂的大錢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們要好好想想未來到底想成為什么樣的人。”

下班后，外面天色還亮，卻下起了雨，他忽然很想小禾，也很久沒去學校看她，于是打車去了，路上不斷的給她打電話都沒有接，到達校門口，恰好是學校開放日，他先去到教室，并沒看到小禾，于是去到她宿舍樓下，給她打電話依然沒接，于是攔住一個女生，想讓她幫忙去宿舍叫下人，女孩打量了他一眼說：“我認識宋小禾，她在操場。”說著指了個方向。

天色已經黑了，雨勢越來越大，她去操場做什么？不會是談戀愛和人約會吧？于是撐著傘不安的向操場走去，操場上一片灰蒙，有著一排昏暗的路燈，放眼望去，在夜色朦朧中沒看到人，但還是不死心的往里面走，突然他看到一個盤著頭發，穿著運動裝在跑步的女孩，心想這下著雨還跑步，也真是意志力感人，但幾秒后他就認出，這盤丸子頭的女孩是小禾，他呆在原地一動不動，雨水打在傘上發出沙沙的聲音，他向她走過去，但她并沒看他，也沒認出他來，只是專注在腳下，臉上似帶著一種忍受，他的心像被只大手緊緊捏了下，生疼生疼的，他感受到小禾身上散發出的痛苦。

“小禾……”他輕輕叫了聲，聲音竟然在發抖，又大聲的喊道：“小禾！”

宋小禾看到不遠處似有個人喚自己，停下腳，仔細辨認竟然是舅舅，連忙跑過去，驚訝的說：“你怎么來了？”

周初言往前走幾步，把傘大部分面積放她頭頂，心疼的說：“大雨天的還跑什么步，不怕感冒？”

宋小禾說：“我身體好著呢，比你更知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說完一笑。

但周初言囑咐她回去換身干衣服吹干頭發，然后帶她去校外吃飯，進入一家面館坐定后，隨口問起她的生活狀況，宋小禾沉吟了會兒說：“一切正常，無風無雨亦無晴。”

看她恢復了貧嘴的狀態，他逐漸放心了，也說了自己的狀況，只是沒說投資了五十萬，想不到小禾急了，說：“舅，你好歹四十歲的人了，自己是什么刷子不知道，你哪里是創業的料。”

“只許你做生意，就不許我從商？”

宋小禾聳聳肩說：“我可不是看不起你，只是覺得你不適合進公司，你根本應付不來一些明槍暗箭。”

周初言笑了，搖了搖頭，他突然想做出點什么事給她看看，小禾又說：“我的學費生活費以后不用你管了，咱們家現在最大的壓力是房貸，你再頂個兩三年，三年后，我來還貸款，等我賺了錢，我養你。”

周初言感到欣慰又可笑，告訴她自己不用誰養，突然想起今天培訓的六個女孩，她們竟然不知道什么是意義，于是問小禾：“你想賺大錢的意義是什么？”

小禾異常認真的說：“只要有錢了，我想讓人生變成什么意義，它就是什么意義，我想住大房子，穿漂亮的衣服，吃美味的食物，去高級商場被人尊敬，我想夏天去北戴河避暑，冬天去三亞曬太陽，干嘛一定要為賺錢想一個意義或者目的來？難道我告訴你，賺錢是為了幫助窮人嗎？我憑什么這么做？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靠自己腦袋，靠吃苦耐勞，靠承擔風險來的，憑什么把自己的勞動成果去幫助別人，我不是圣人，也不想做圣人。”

“看來你賺錢是為了享樂。”周初言沉沉的說，面對這樣的小禾，他感覺心驚肉跳，但又覺得她不像是個拜金的孩子。

小禾桀然一笑，說：“舅，咱們是窮人出生，一個窮字，就把眼睛給蒙住了，視線所及都是生活的茍且，以我現在的眼界，也就只能想出有錢后去北戴河避暑，冬天去三亞曬太陽，具體有錢人什么樣，咱們都沒見過，我那些同學，人家假期動不動出國，身上的奢侈品足夠咱們買一套房，你應該總聽說82年的拉菲，你喝過嗎？你有點過一萬塊錢的香薰睡覺嗎？你是醫生應該知道，窮苦的人得了耗錢的病什么下場，但有錢卻可以享受頂尖的醫療資源，人生就活一趟，我憑什么只是在淤泥里踏步，我也想上云端看看。”

“你異想天開。”周初言忍不住說。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小禾臉上變得有幾分嚴肅，一點都沒有20歲女孩子臉上該有的天真浪漫，“云端的日子不是什么人都能過的，所以我得努力，歷史中大多數成功的人，出生都不高，所以才成就神話，我才二十歲，有什么好怕的。”

“你覺得有錢就會快樂嗎？”周初言問道，并把一次性筷子打開，放到她的面碗上，也理解她這個年紀生出的雄心壯志，有志者事竟成不假，但大人物要經歷的挫折不是一般人承受的，他不希望小禾只想到金錢給她帶來的生活品質的提升，而是想想創業會經歷什么坎坷，他今天不是來和她吵架的，而是因為想她，想來看看。

宋小禾一邊攪著牛肉面，一邊吹著上邊的熱氣，說道：“我只知道沒錢會有很多不快樂。舅，你別把我當傻子，我剛才說什么享受生活，也是有錢后的其中一種自由方式，萬一我有錢了更喜歡住在深山老林，愛吃小蔥拌豆腐呢？都說不準，問題是我‘想’不是被迫的，還有……”宋小禾吹了半天熱氣又放下的筷子，“剛才說的都是有錢后的設想，你不覺得賺錢很好玩嗎？我最近看了很多商業案例，和營銷書籍，有的時候羊毛不是出在羊身上，只有賺到錢的人知道羊毛究竟出在哪里，我想做那個知道羊毛究竟出在哪里的人。”

周初言默然無語，只顧著大口吃面，他一直希望小禾能成為教書育人的老師，有穩定的生活，但自己好像才剛開始了解她，她的體內似乎藏著一股沸騰的洪流，讓他無從招架，他在想是不是自己錯了，吃了幾口面，他看著她頭發還濕漉漉，說道：“以后頭發一定要吹干，容易受寒。”再想著她剛才在雨中奔跑的身影，以及母親被父親打死的家庭悲劇，就溫和的對她說：“不管你選擇什么路，只要你能開心，舅都支持你，我之所以反對你退學，就是怕你走錯路，以后吃苦頭……哎，不管如何，你要記著，只要我活著，你就有退路，有家。”

宋小禾只是埋頭吃面，越吃越快，最后捧起大碗喝了口湯，但眼睛像進入氣流，碗里的東西突然模糊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