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初言醒來發現自己竟然睡在酒吧的沙發，外面天色已亮了，他踉蹌著站起，全身的每個關節都傳來酸痛，像被人毒打過，推開酒吧沉沉的玻璃門，一陣溫涼的風吹來，他錘了捶沉沉的腦袋，佝僂著背往家走，一直不愿服老，卻在此刻覺得自己已經在歲月中腐朽，有種茍延殘喘之感。

步行到小區門口，本沒胃口也不餓，就是突然想湊熱鬧，到擠滿人的包子店買了倆肉包和豆漿，他許久沒在外邊吃早餐，總覺得外邊不衛生，但今天他就想不健康，就像昨晚喝大酒，想做些離經叛道的事，甚至想罵人。

一邊吃一邊走進了小區，小區廣場上跳廣場舞的大媽們正跟著音樂活動著笨拙的胳膊，他坐在旁邊的長椅上聽著音樂吃著包子，忽然幾個大媽走過來，都是熟面孔，他笑著打招呼，但一個阿姨指著他的腦門罵道：“你就是周初言？那小姑娘是你害死的吧。”

他確定這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抬起頭說：“阿姨，都是誤會，我沒害人。”

“我看你就不像好東西?！绷硪粋€阿姨打量著他，或許聞到了他身上的酒氣掩著鼻子說：“平時看著人模人樣的，原來是個人面獸心的東西。”

周初言站起來準備走，突然一個阿姨拉住他說：“你倒是說說，你有沒有欺負那小姑娘，你的良心被狗吃了，還是學醫的。”

周初言再次解釋：“我說了我沒害人?！闭f著準備逃離，卻開始被推搡，鼻梁上的眼鏡被碰到了地上，周圍的一切突然成了虛化的鏡頭，他蹲在地上找起眼鏡，但幾個阿姨卻不斷的推著他……

這時一個高亢的女聲響起，“你們干嘛呢？”

一個阿姨聽聲過去，碰了碰這位拉著行李箱，帶著茶色墨鏡的女人的胳膊，把周初言是禽獸的事和網上的新聞，繪聲繪色對著女人說了一遍。

女人捋了捋齊脖的頭發，盯著這位阿姨，不置可否，而是問：“看來你們都親眼看到了？”

“這還能有假，網上都這么說，人家女孩父母一看就是老實人，能說假話？”

女人摘下墨鏡，看了看在地上找眼鏡，滿是狼狽之色的周初言說：“一個十九歲女孩，去婦科，你們覺得她是為什么？你當警察是干嘛的？如果他有罪，你們現在還能看到他嗎？阿姨，你們這屬于誹謗，還動了手，他……”說著指了指周初言，“他可以起訴你們。”

一個阿姨不服氣的尖聲道：“你有本事去告啊，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我半截身已經到棺材里了，還怕你告不成，還不讓人說句公道話了，你說說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姑娘，怎么說跳樓就跳樓，早不跳晚不跳，偏偏在你那看病的時候跳，肯定是你手腳不老實，一個大老爺們當什么醫生不好，偏偏往婦人窩里鉆，誰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其他阿姨也跟著應和，女人剛想再還嘴，周初言擺擺手讓女人不要再說下去了，倆人并肩往前走著，遠處不斷有漫罵聲像箭似的飛過來，

周初言的眼鏡不知被哪個阿姨給踩碎了，他瞇著眼看了女人一眼，說道：“謝謝啊?！蹦茉谒腥硕紤岩伤?，聲討他的時候，能有一陌生人為他說話，他還是感到欣慰。

女人又戴上了墨鏡，冷冷的撇了他一眼說：“網上的事一向捕風追影的多，但這也并不說明你是清白的?！闭f完拉著箱子往前走，周初言從女人的步伐和話語中感受到一絲俠義之氣，正好所在的單元樓和她要去的是一個方向，跟在其后說：“我說我是清白的你信嗎？”

女人頓住，回答：“信不信基于我對你的了解程度，咱們認識可還不到十分鐘，我憑什么相信你？”說著繼續往前走。

周初言說：“你都說信不信基于互相了解的程度，但網上那些人根本不了解我?！?/p>

“女孩父母為什么要誣陷你？剛才那些阿姨的話代表著大部分人的看法?！?/p>

周初言在原地愣住，想著若他當時給女孩開了假證明，女孩也不會污蔑他，女孩父母也不會在接受不了女兒懷孕，把矛頭對向他，猝然間覺得女孩的死和他脫不了干系，可一個醫生開假的醫學證明，不相當于違法嗎，他還有什么資格做醫生。

“喂，32號樓在哪？”

女人在前邊回頭朝他喊，周初言連忙跟上，把診室發生的一切如實向女人又復述一遍，他其實不想再談那天的事了，但看著女人的眼神，怕好不容易有幾分相信他的人，也產生誤會，同時也覺得心中委屈，想一吐為快。

果不其然，女人聽完后點點頭說：“現在我有那么幾分信你，不過也是出于直覺上的，既然你是清白的，就要想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32號樓怎么走？”

周初言住31號樓，和32號并排，就帶著她繼續往前走，隨口一問：“剛搬過來？”

女人眼神一滯，點點頭，問了幾句周邊的超市和路況，周初言如實回答，臨分別之際再次對女人說：“清者自清，我做了這么多年醫生，對得起身上的白大褂?！?/p>

女人接過箱子，淡淡一笑，說：“清者自清沒錯，但人言可畏，網友雖然沒能分出青紅皂白，也絕不是空穴來風，建議你找辦法洗脫自己……”說著伸出手，“你是我來這個城市認識的第一個人，但……深處困境的絕不只有你一個。我叫秦朵。”

周初言輕輕握了下，告別回到家后，去衛生間洗漱照鏡子，才發現自己竟然如此狼狽，還真有幾分像禽獸，他沖了個澡，拉上客廳的遮光窗簾，找到備用眼鏡帶上，然后一動不動的坐在沙發上，活了三十八年，他第一次不知道接下來該干什么。

能擁有現在的一切，對于出生農村的他無比艱辛，他的父親是煤礦工人，死于塵肺病，為了不影響他考研，也為了節約回家奔喪的車費，家里愣是瞞了一年，母親也在他工作兩年后患癌而死，最讓他覺得虧欠的是姐姐，當初為了籌集大學學費，父母把姐姐嫁出去，要了一筆彩禮才湊足學費，他發誓以后一定要讓姐姐過上好日子，可就在他工作有了不錯的收入，姐姐卻因家暴而死，姐夫因此入獄，留下了十四歲的外甥女宋小禾。

他把對姐姐的虧欠，全部傾注到外甥女身上，把她從初中供養其到現在的大學，工作頭幾年他還有一個女朋友，也因為他養外甥女而分手，直到三年前開始做醫學科普的短視頻火起來后，收入隨之也上來，去年才用全部的積蓄付了這套兩居室的首付，算是在BJ扎下根，本以為輕舟已過萬重山，誰知山外還有山，如今突然斷了所有收入來源，甚至連醫學前途也可能失去。

他迷迷糊糊的睡著，夢中跳樓的女孩，外甥女，李清清，甚至死去的姐姐的面孔不斷閃現，直到跳樓女孩在夢中再次跳樓，才猛然驚醒過來，向窗外望去已是午后，手機上幾條李清清發來的微信問他周末吃火鍋還是西餐，那種沮喪和無力感瞬間又充斥著全身。

剛放下手機，門口傳來敲門聲，隨之是輸密碼的聲音，緊接著外甥女提著兩塑料袋東西來了，他連忙幫忙拿，看著里面都是些速食和果蔬，問道：“這些東西我自己可以買?！?/p>

小禾把袋子交代到他手里，就去冰箱拿了一罐飲料喝，他撇了一眼她的身影，猛又想起跳樓女孩沈瑩瑩，一股莫名的煩躁像一團黑霧在胸口彌漫開，但嘴上不動聲色的說：“剛從冰箱拿出來，放一會兒再喝?！?/p>

小禾舉止神態都一副滿不在乎，有著這個年紀特有的一種傲慢，眼睛畫著濃濃的眼妝，忽閃著兩片睫毛說：“舅，要不咱別當醫生了?！?/p>

這是除了李清清，第二個勸他不當醫生的人，李清清勸是有自己的私心，外甥女這么說肯定是擔心他，他漫不經心的說：“我的事你就別操心了，最近在學校還好嗎？”突然他看到一盒水餃，拿起蹙眉說：“以后千萬別買這種餃子，四十塊錢一盒，哪有餃子賣這么貴?！?/p>

外甥女走到廚房，從雙肩包里拿出兩萬塊錢拍到廚柜上，挑著眉說：“以后別摳摳搜搜的，你歸我養了?！?/p>

周初言看著兩沓錢，面色凝重起來，問：“你是殺人了還是搶劫了，哪來的錢？”

“我想退學?！?/p>

“??？”

周初言沒反應過來，當初小禾為了從老家考到BJ的大學和他在一個城市，懸梁刺股的發瘋學了一年，他放下手中的東西，凝視著她，到最后成為逼視，小禾像似躲避著他的目光，低下頭，支支吾吾的說：“我……其實我過年時就想說，只是……當時時機不成熟?！?/p>

“現在什么時機？是因為我網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嗎？我的事和你有什么關系，你才二十歲，不要忘了你什么身份?！彼亻g那團煩躁的黑霧通過他的話散出來，他幾乎沒對小禾說過重話。

周初言繼續道：“賺錢是你這個年紀該考慮的嗎？我給你的生活費不夠花？”

小禾突然拿著脖子上的項鏈說：“舅，你知道這個成本多少嗎？不到一塊錢，我批發的散珠，批發的繩子，自己串起來賣就能賣到三十，三十倍的利潤，不賺不傻嗎？”說著拿起旁邊的兩萬塊說：“我沒偷沒搶，靠著自己的聰明才智賺了這么多錢，以前咱們都吃十塊錢一包的水餃，現在我買四十塊的，連眼睛眨都沒眨，我喜歡金錢給我帶來的快樂和成就感。”還有一點她沒說，她喜歡因為金錢得到尊敬。

周初言看著外甥女的滴溜溜轉的眼睛，突然感覺可怕，這是雙他才發覺的眼睛，小禾一直是個聽話懂事的孩子，但這雙眼睛流露出的不安分，讓他感覺陌生和驚訝，他不知道她怎么敢提出退學，還有這兩萬塊錢，究竟怎么掙得，想到她在學校不好好學習成天研究賺錢，這讓他很擔憂，他努力克制著怒火，和顏悅色的說：“既然想創業，也不一定非在這一時，等大學畢業拿到畢業證，你想怎么折騰怎么折騰，但必須把該念的書念完，就算不為了我，也為了你媽。”

火氣最后還是從話語里瀉出來，他看著無動于衷的外甥女，繼續道：“別因為賺了一點小錢，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不知道自己是誰。”

小禾突然雙手環抱與胸前，帶著幾分挑釁說：“網上那些事你打算怎么辦？倒說說你今天怎么沒上班？人活一輩子，不管做什么，還不是為了碎銀幾兩，我創業有什么不好，等咱們有錢了，就不至于受制于人，你不會因為丟了工作或者別人說幾句，就感覺像天塌了，反正我想好了，我要做生意賺大錢?！?/p>

周初言本來想做點什么給她吃，卻拿著兩萬塊錢塞到她手中說：“拿著你的錢給我回學校去，我不需要你的錢，宋小禾，你也這么大人了，我也管不著你了，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你就得把大學給我上完?！?/p>

小禾像似被他的語氣嚇到，連他自己都嚇一跳，直到她摔門離開，他才跌坐在沙發生出悔意，于是又給她發微信語音講道理：“創業不是過家家，哪有那么容易，你光想著賺錢，沒想到會賠錢嗎？好好把大學念完，等拿了畢業證，有了文憑，以后就算賺不了大錢，也還有退路可以選。”

說完一段話，他陷在沙發長吁一口氣，小禾在這個時候提出退學，肯定是因為自己如今的處境讓她沒有安全感，他想到李清清，突然急于想知道醫院對他的處理，以及她父親對他這件事的看法，所以回了她微信，約周六見面。

無論如何，他不能失業，不能接受自己年近四十成為一個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