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店的包間里，面對一桌殘羹冷炙，謝縉、謝延父子倆對坐沉默著。</br> 林宥倫吃完飯就離開了，不過卻給謝縉留下了一個難題：在吃飯的時候，林宥倫說了一個劇本構(gòu)想，想邀請謝縉來做那部影片的導(dǎo)演。</br> 按道理來說，謝縉沒理由拒接這樣的機(jī)會，可事實上，謝縉卻是猶豫了好一陣，到最龗后也沒有給林宥倫明確的答復(fù)。</br> 不是林宥倫的劇本不夠好，還是劇情太“離經(jīng)叛道”，直接把謝縉給嚇住了。</br> 一個簡單而有些落入俗套的故事：1937年，整個中國都籠罩在rì本侵華戰(zhàn)爭的yīn影下，但南方一座普普通通的小鎮(zhèn)，表面上依舊平和。一個美得令人陶醉的女人紅，撩著波浪狀的黑亮秀發(fā)，穿著最時髦的旗袍和絲襪，踩著充滿情.yù誘.惑的高跟鞋，走進(jìn)了這個封閉保守的小鎮(zhèn)，同時也走進(jìn)了少年阿成的心。</br> 年僅十三歲的阿成不可救藥地迷戀上了紅，他像小鎮(zhèn)上所有的男人一樣為他的美不能自拔。每天放學(xué)，奔跑到路邊，只為等待風(fēng)姿綽約的紅從他身邊輕輕走過，每天傍晚，爬上高高的屋頂，只為能看到紅在客廳里一段孤獨的舞蹈。</br> 戰(zhàn)爭的yīn云向小鎮(zhèn)迫近，噩耗從前線傳來，紅的丈夫陣亡，她成了寡婦。</br> 紅最終不得不因為生活選擇淪落，或者說是“妥協(xié)”，她向男人出賣身體獲得活下去的食物，在rì本兵占領(lǐng)小鎮(zhèn)后，又成為了rì本人手上的玩物。</br> 幾年之后，rì本戰(zhàn)敗撤離，小鎮(zhèn)上的女人們終于可以堂而皇之地用最惡毒的語言辱罵這個讓她們既羨慕又嫉妒的女人，她們毆打她，撕扯她的衣服，仿佛要一下子把美撕碎，而男人們都在沉默，惋惜或者遺憾。都是一樣的冷酷。</br> 這個時刻，紅終于哭了，沒有掙扎，只是用手臂緊緊抱著自己，撕心裂肺地哭喊著。不僅僅是因為傷害和疼痛，更是長久以來壓抑的爆發(fā)。她寧靜得太久了。寧靜的承受如花的容顏所帶來的一切侮辱與褻瀆。她終于哭了。用眼淚沖刷所有的傷口，證明自己依然活著。</br> 紅被驅(qū)逐出小鎮(zhèn)，而紅的丈夫卻拖著殘缺的身子返回家鄉(xiāng)尋找自己的妻子，可他得到的卻是人們無情的嘲笑，只有阿成將紅的去向偷偷告訴了他。</br> 解放后，紅重新到了小鎮(zhèn)上，從容淡定地挽著丈夫穿過驚訝的人群，仿佛那些屈辱那些傷痛從未存在。人們看見的已不是當(dāng)年撩.人心弦的美麗少婦，而是一個普通的中年婦女。身體有些臃腫。衣著發(fā)型都極樸素，拎著籃子在市場買東西，那些曾經(jīng)傷害過她的女人，也和她打起了招呼。</br> 阿成站在街邊，眼中有欣喜，有哀傷。他終于具備了勇氣。可以坦誠的幫紅拾起掉落的水果，然后對她說一聲：保重！</br> 謝縉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林宥倫留下的這個故事，和自己剛剛拍完的《芙.蓉鎮(zhèn)》故事何其相似：同樣是發(fā)生在一座小鎮(zhèn)上，一幫看似善良的居民，一個美麗的弱女子，男人們的貪婪和虛偽。女人的嫉妒和蠻橫，流言、排斥以及現(xiàn)實的殘酷終于把女人趕出小鎮(zhèn)，戰(zhàn)爭結(jié)束后她和他的丈夫回來了，最龗后在一句輕巧的“早安”中。被侮辱和被損害的美麗女子又被這個小鎮(zhèn)的人們接受。</br> 《芙.蓉鎮(zhèn)》中，胡玉音還有秦書田、谷燕山等人的幫助，而紅卻是絕望無助，沒人任何一個人對她伸出援手，只有一個無力的少年，默默目睹了她的不幸。</br> 雖然兩個故事發(fā)生在不同的年代，但最龗后都在講述一個共同的主題：施暴者選擇忘卻，受害者假裝忘記。</br> 唯一不同的是，林宥倫所講的故事對人xìng丑惡的一面揭露得更加深刻，謝縉幾乎可以肯定，這部電影拍出來絕對不可能在內(nèi)地上映。</br> 謝延被這個故事深深地震撼，同時又有種深深的擔(dān)憂。從內(nèi)心深處，謝延絕對不希望父親執(zhí)導(dǎo)這部電影，因為這部電影拍出來，可能的命運(yùn)就是像故事里的紅一樣，不被人理解，被所有人孤立，甚至是唾棄謾罵。但是謝延又有一種強(qiáng)烈的預(yù)感，父親很有可能會答應(yīng)。</br> 眼看著父親眼中猶豫的神情漸漸散去，謝延心中的不安愈發(fā)強(qiáng)烈，他現(xiàn)在甚至有些后悔自己早上遇到林宥倫，還邀請對方出來吃飯。</br> 沉默良久之后，謝縉緩緩抬起頭，謝延卻搶在父親開口前說：“您要考慮清楚，這部電影如果拍出來絕對是一部禁.片，搭上您這么多年的聲譽(yù)，真的值得嗎？”</br> “我已經(jīng)決定了，你不用再勸，若是大陸連一個拍了部禁.片的謝縉都容不下，那我就離開好了！”</br> 謝延嘴巴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說話。謝縉xìng子有多倔，作為兒子謝延非常清楚，只要見到父親發(fā)亮的眼睛一瞪，牙齒一咬，那就意味著他已經(jīng)下了決心，任何勸都沒有用。</br> 而且謝縉說的也有幾分道理，如果謝縉因為拍攝這部影片受到國內(nèi)的排斥，林宥倫大概也會很歡迎謝縉到香港發(fā)展，總不會到最龗后一點退路都沒有。</br> 而林宥倫正是看準(zhǔn)了這一點，才力邀謝縉拍攝這部電影，因為他知龗道謝縉無法拒絕。</br> 整個八十年代，中國都處在一個波瀾壯闊的激變時代。頑固的保守主義和時髦的激進(jìn)主義在中國當(dāng)代思想舞臺上拉開了最大的距離，他們各自占據(jù)了中國當(dāng)代思想譜系上的兩個極端。就在謝縉電影為通過審查而承受來自保守主義的種種詰難的時候，激進(jìn)主義也毫不留情地對他發(fā)起了猛烈的攻擊。謝縉對來自右的方面的批評時尚能堅持自己的道義信念，但是面對挾裹著道義優(yōu)勢而來的激進(jìn)主義的抨擊則感到困惑。</br> 這種困惑讓謝縉十分壓抑，《芙.蓉鎮(zhèn)》就是他的一次抒發(fā)，但這種抒發(fā)并不徹底和完全，謝縉依舊在時代的激辯中感覺到困惑，而林宥倫用后世著名意大利電影《西西里的美麗傳說》改編成的故事，成功地打動了謝縉。</br> ——</br> 書架上擺著一個古瓷花瓶，書桌上有一盆冬夏常青的天冬草。墻壁上一邊掛著一張白胡子的馬克思的照片，一邊是主人和妻子兩人合照的八寸半身照像。這照像被嵌在一個jīng制的鏡框里，含著微笑望著人們。總之，屋子在主人的巧妙布置下，顯得溫暖、淡雅，仿佛有一股chūn天的氣息。</br> 除此之外，房間里并沒有更多的裝飾，正中一個小圓桌，陳著一盆雨花石的文石，這文石的寧靜、明朗、堅實、無我，似乎也就象征著主人的jīng神。</br> 小圓桌旁的沙發(fā)上，梁博龍和謝縉對坐著，兩個相識多年的老友，都悶聲不語。梁博龍光聽不開口，誰也不會奇怪，用旁人的話來說，他就是一個少言寡語的扎嘴兒葫蘆！謝縉閉口不言，倒是個稀罕事。</br> “你真的考慮好了？”卻是梁博龍先開了口。</br> “你也要勸我別拍嗎？”謝縉抬起頭，眼睛里有明顯的血絲，神sè卻難掩疲憊。</br> 自從他決定接拍那部電影，知龗道這部電影劇情的人都在勸他，這讓他時刻都處在一種矛盾的情緒中，幾天來他一直沒有睡好覺，滿腦子里想的都是這事。</br> 梁博龍對謝縉的脾氣可謂是熟悉至極，“我勸你，你會聽嗎？”</br> 謝縉沒有吭聲，梁博龍就知龗道他心意已決。</br> “雖然知龗道知龗道你不會聽我勸，但有些話我還是要說。這么多年來，經(jīng)過你的手確實早就了很多女演員，按道理說你這次找我要人，我應(yīng)該感到高興，然后把最優(yōu)秀的學(xué)生推薦給你。你要是沒和我說這部戲的劇情，也許我根本不用考慮就會答應(yīng)你，但你偏偏又和我說了那個故事，現(xiàn)在我很擔(dān)心，把學(xué)生推進(jìn)給你拍戲，你倒是可以不在乎，最龗后把她給毀了怎么辦？”</br> 梁博龍除了是謝縉的好友之外，還有一重身份是中戲的導(dǎo)師，這也是謝縉今天來找他的原因，謝縉希望從中戲的學(xué)生中挑選一個合適的女主角。</br> 謝縉看著梁博龍，很嚴(yán)肅地說：“如果你推薦過來的學(xué)生因為這部戲失去了在國內(nèi)發(fā)展的機(jī)會，我會推薦她去香港。剛才我也和你提到過，這部電影的編劇兼制片是林宥倫，有他關(guān)照，你的學(xué)生不會比在內(nèi)地發(fā)展更差。”</br> 謝縉這般保證，梁博龍聳立的眉頭才舒緩了一些，香港電影產(chǎn)業(yè)的興盛程度是內(nèi)地?zé)o法比擬的，能到香港發(fā)展，一直是很多內(nèi)地演員期待的事情。有這樣一條退路，將手底下的學(xué)生推薦給謝縉也不是不可以。</br> 當(dāng)然相識這么多年，梁博龍很清楚謝縉的目光有多挑剔，隨隨便便找個人給他根本不可能。</br> 思來想去，梁博龍便想到自己做班主任那班上的一個學(xué)生。</br> 那個來自山東的姑娘，也許能符合謝縉的要求。</br> 【求月票、推薦】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jī)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jī)會。</p>
良久之后，機(jī)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