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cript> 第三十三章:原來你也在這里</br>
八點,瞿藺再度落地。</br>
落地之后,在去往山電的路上,他繼續(xù)試圖聯(lián)系唐見善。</br>
這次痛快,拉線聲響了三秒,有人接聽。</br>
老唐猜得準:“瞿?!?lt;/br>
一個字,猶豫、忐忑、開不了口、擔憂……一應俱全。</br>
瞿藺拿著手機的手,指一緊,問:“誰又出什么幺蛾子?”</br>
老唐頓了一秒,回:“沒接到,姜姑娘不見了?!?lt;/br>
瞿藺:“……”</br>
不見了,這三個字留下的可想象空間太多了。</br>
兩邊一時都靜了。</br>
瞿藺只聽見自己胸腔內那顆心胡亂躥撞,沒著沒落。</br>
擱到要上戰(zhàn)場的而今,這不是什么好事兒。</br>
這玩意兒叫牽掛。</br>
瞿藺:“店主怎么說?”</br>
老唐回:“跟著一男人走的?!?lt;/br>
瞿藺:“……”</br>
這話聽著……依舊不是什么好事兒。</br>
瞿藺:“什么方向?”</br>
老唐撂了話:“留了張字條,沒什么有用的信息。行李還擱我這兒,往好了想,是平安回國了?!?lt;/br>
瞿藺:“老傅怎么說?”</br>
老唐:“這家伙又失聯(lián)了,指望不上,所以我確認不了人到底回去了沒有。”</br>
聊上幾句,瞿藺掛了電話。</br>
此刻車窗外這八點的太陽,竟不是暖的。</br>
人不見了,可他此刻找不得,他要去的地點近在咫尺。</br>
瞿藺望了眼衛(wèi)南這車的后視鏡,想起來那日后視鏡里那個漸漸變小遠去的姜湖。</br>
他們是這么個結局嗎?</br>
萍水相逢,再潦草離散,沒說再見,也還沒說喜歡。</br>
還不知彼此生于何時,還不知對方歸于何處。</br>
這是要坐實他是睡完跑的男人,且不讓洗白?</br>
**</br>
到了山電所在區(qū)域內。</br>
瞿藺隨衛(wèi)南進入已經離開學校搬至戒嚴的“禁入區(qū)”內的應急指揮中心。</br>
海風依舊,天藍如故,但一路驅車過來,在靠近電廠的區(qū)域內已不見平民。</br>
直升機在低空懸停,轟鳴聲刺耳。</br>
消防車、混凝土泵車原地待命。</br>
下了車,瞿藺放眼望去,他視野之內出現(xiàn)的是各色制服。</br>
有消防官兵,有待命的醫(yī)務工作者,有警察……</br>
橙,白,藍,軍綠。</br>
都是生命最忠誠的保護色。</br>
還有那些在新聞字眼中和引人敬畏的職業(yè)無關,留不下職業(yè)與姓名,以“死士”被統(tǒng)稱的那些電廠員工。</br>
人群肅立,如同瞿藺在交火地區(qū)見過的那些整裝待發(fā)的民兵。</br>
像將離鞘的劍,蓄勢待發(fā)。</br>
腳步聲,各色叫喊聲、口號聲傳過來。</br>
“快點兒?!?lt;/br>
“后面跟上?!?lt;/br>
“報告———”</br>
“組都有!”</br>
……</br>
一場災難,團結了無數人。</br>
這些來來往往的鮮活血肉組成的人墻,是天災*來臨時,擋在普通平民身前的堅實盔甲。</br>
衛(wèi)南遞給瞿藺防護口罩。</br>
瞿藺接過,雖然無用。</br>
衛(wèi)南望著如敵軍已兵臨城下般整合的一支支隊伍,心因這肅穆感和眼前這諸多的熱血弟兄而燃。</br>
他邊帶路邊向瞿藺介紹:“測評后,撤了方圓6千米內的居民,通知及時,被污染的水和食物都沒再動。”</br>
瞿藺:“從哪兒起的火?”</br>
衛(wèi)南說:“五號機組。堆芯熔了點兒,燃料池起火。備用機組失效,供電斷,供水斷,反應堆降溫困難?!?lt;/br>
然后是火勢失控蔓延,再然后——</br>
瞿藺眸暗:“氫氣爆炸?”</br>
衛(wèi)南沉聲說:“是。”</br>
幾乎是和國際上的那個先例同樣的事故走向。</br>
但有不對的地方。</br>
瞿藺:“值班的人沒發(fā)現(xiàn)?監(jiān)測設備呢,之前沒有異常?”</br>
衛(wèi)南沉默,這其中亦有*,有人瀆職疏忽。</br>
瞿藺捕捉到了他的神情,沒再問,只面色更冷了些。</br>
個別人的失誤,卻要無數人用命和希望去買單。</br>
這操蛋的、無情無義的世界。</br>
電站瀕海,爆炸后輻射物擴散向空中,散在風里,迅速轉移。</br>
他們要肩挑的還有國際責任感,不讓污染物、輻射物,向其他海域、空域、地域擴散。</br>
不能步福島后塵。</br>
*</br>
福島等先例留下了太多的經驗教訓。</br>
事故當是時各部門間的低效合作。</br>
諸多僥幸心理作祟,事故后續(xù)處理時不公開透明,隱瞞健康風險致核災民被二次污染,與公眾缺乏溝通導致政府威信下滑,民怨迭起……后續(xù)的食品安全監(jiān)督不到位、醫(yī)療服務亦跟不上……核污水處理不當,放任其入海泄露,又進一步擴大了污染范圍。</br>
曾幾何時,隔海相望的國內都對這起事故聞風膽寒。</br>
福島在事故之初,工人的操作失誤,更是致命傷,后患無窮。</br>
**</br>
很快,瞿藺掀開了指揮中心的帳篷門簾。</br>
他沉靜的黑眸對準篷內的時候,滿眼紅血絲的應急指揮官魏銘一眼望過來。</br>
瞿藺視線投過去,和魏銘的視線在半空交匯。</br>
一明一硬,卻都懇切。</br>
走近了,魏銘笑了下,拍了拍瞿藺的肩膀。</br>
而后魏銘推了下鏡框:“來了。我做了你小子不來的打算?!边@嗓音是啞的。</br>
瞿藺瞥了眼他額旁白發(fā),覺得挺扎眼,很像已經過世的杜清河。</br>
魏銘補充:“但知道這沒可能?!甭曊{依然是鏗鏘的。</br>
瞿藺回:“老杜帶的好,隨他?!?lt;/br>
魏銘沒否認,只說:“搶險不缺你一個。但術業(yè)有專攻,國內的放射性水污染處理專家,且有過實戰(zhàn)搶險經驗的,沒有第二人?!?lt;/br>
話是實話,但總覺得用的修飾詞過了。</br>
瞿藺:“扣我這么大頂帽子,是當烈士的前奏?!?lt;/br>
魏銘把手里的曲線圖砸他手里:“你小子這張破嘴,別胡說?!?lt;/br>
瞿藺順勢接過,看了那圖一眼。</br>
起伏的輻射數值,盡收眼底。</br>
收了適才那片刻浮在面上的輕松,瞿藺問:“池內積了多少廢水了?”</br>
魏銘給出一個約數,算的是里面盛水的容積。</br>
已經在控制用水量,但還是會過。</br>
起火的燃料池在爐內二層,積水量過多,建筑層自身承重量不抵,有垮塌的可能。</br>
到時候里面的搶險人員危險,這個未及廢棄的反應堆,也更危險。</br>
瞿藺看了眼指揮室內的大屏幕,里面有進入現(xiàn)場的人員帶來的視頻信號。</br>
反應堆內的情況,并不樂觀。</br>
魏銘說:“聯(lián)系了和arev(國際核工業(yè)巨頭)有技術合作的科技公司omg,機器人今晚到位。”</br>
這也是從福島得來的教訓,他們不拒絕任何技術性支持,哪怕能減少一絲一毫人力的犧牲。</br>
但今晚到位……時隔太久。</br>
瞿藺問他:“下一組換班什么時候?”</br>
魏銘明白他的意思,建筑物內斷電,搶險人員自身攜帶的光源暗,靠不夠清晰的視頻信號無法測得所有情形。</br>
得進去,摸清楚,盡快指揮大家搶險,不能等。</br>
魏銘說:“莫石南那組,還有十分鐘出來。”</br>
**</br>
一刻鐘后,因斷電漆黑一片的反應堆內,人員交替。</br>
海水不停往內灌,降溫,污水卻不能隨意往外排。</br>
建筑物內彌漫著一種濕冷森寂的氣息。</br>
人員都裹著重重防護服,身體被遮擋的嚴實,在你來我往交接的這一刻鮮少有人說話,隔著那厚重的衣物,不細看,誰也認不得誰。</br>
但彼此在對方眼里都有個共同的名字:戰(zhàn)友。</br>
他們不提“英雄”這種稱謂,因為這是責任,是他們的工作。</br>
輻射數值過高,在里面停留的時間不宜過長,防護服不是萬靈藥,無法阻擋所有的投向人體的輻射傷害。</br>
無人有心情寒暄,只在你來我往時拍一拍對方肩膀,握個手,表達那微不足道的支持和鼓勵。</br>
瞿藺走在最前面,上一組人一一走過,最后一個經過他身旁的人停了下來。</br>
瞿藺隔著晦暗光線去看防護服內包裹著的那雙眼睛。</br>
好認,是莫石南。</br>
莫石南說:“外面見。”他也認了出來。</br>
這是期望,也是鼓勵。</br>
莫石南記得瞿藺后背那個疤,上一次事故時核輻射照射損傷弄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燒的或是燙的。</br>
希望這回留不下這東西,難看。</br>
他們這波人搞不好會斷子絕孫,這已經是要命的犧牲。</br>
瞿藺應:“留在魏總工那兒一條,給你的?!?lt;/br>
莫石南剛抬步,又頓了下:“寫的什么?”</br>
瞿藺:“你好好的,出去看?!?lt;/br>
莫石南輕呵:“文盲,不認字兒,等你念?!?lt;/br>
面對這耍賴,瞿藺笑了下,極輕。</br>
莫石南話落走了,反復強調的都是你安我安,外面見。</br>
這是個約定,也是個祝福。</br>
兩人逆向背對背而行,兩道頎長的背影漸漸分離,越隔越遠。</br>
但都心懷同一個愿望,愿腳踏的這片土地安寧。</br>
愿陰霾早日過去,這方天地重迎天朗氣清。</br>
**</br>
數周后,江湖內。</br>
姜湖聽著阿語,葉茯苓把案卷扔一旁,坐旁邊瞧她,朱古靠墻假寐,只聽不摻和。</br>
葉茯苓瞄姜湖那神情,不像是玩:“我以為你說學阿拉伯語,是扯淡。”</br>
姜湖摘了耳機:“閑著,用來打發(fā)時間?!?lt;/br>
姜行和其他事,占不了每日那十幾個非睡眠外的時間。</br>
葉茯苓問:“你那稿子呢?”</br>
姜湖:“正突飛猛進?!?lt;/br>
葉茯苓這倒覺得稀奇:“去那一趟真有了靈感?”</br>
姜湖回:“編輯催得緊。”</br>
和那趟旅途無關。</br>
葉茯苓不信。</br>
正說著,姜湖手機響。</br>
葉茯苓瞄了兩眼,見屏幕上跳的那個名字是程佩,姜母。</br>
姜湖接起來,沒避人。</br>
程佩交代:“晚上回來一趟,去你時叔那兒,說說時酒和你?!?lt;/br>
時酒挖這坑,有點兒深,姜湖沒有陪他跳的打算,她不想招來無窮后患。</br>
她迂回不來。</br>
姜湖用眼角余光掃了眼葉茯苓。</br>
電話漏音,江湖在非營業(yè)時間內也安靜,葉茯苓聽得到,但她只換了個坐姿,沒別的表示。</br>
姜湖還沒回,程佩心急,追問:“聽見了卻不說話?”</br>
姜湖說:“正聽著,也有話要說。”</br>
程佩:“你聽清了好,別忘了?!?lt;/br>
姜湖知道她有誤會,姜湖說:“媽?!?lt;/br>
她停了下,而后繼續(xù):“我有人了,但不姓時?!?lt;/br>
并非全是假話。</br>
姜湖有自己的堅持,誰都動不了:“日子我過,丈夫是我丈夫,所以人我來選。這事兒到此為止。”</br>
程佩:“……”</br>
電話掛了,程佩掛的,姜湖拿著手機,意外于意見不一致時程佩的安靜和啞火。</br>
葉茯苓問:“沒氣著阿姨?”</br>
姜湖聞言看她,目光像面鏡子,平靜,也犀利。</br>
得,自己鉆了個槍眼……葉茯苓別開眼,不迎視她,轉過頭。</br>
又避?</br>
姜湖輕呵:“聽都已經聽到了,不問問我和時酒怎么回事兒?”</br>
葉茯苓:“擱時家聽過一回了,了解了大概?!?lt;/br>
不用解釋最好。</br>
姜湖說:“這戲,我不陪你們唱。”</br>
時酒不仗義拖她下水,看在姜行的面子上,她也暫且不計較。</br>
姜湖也問:“人安全回來沒?”</br>
新聞已經鋪天蓋地,核泄漏事故占據了所有的新舊媒體熱點版面,時酒進了封鎖的“禁入區(qū)”。</br>
時酒北上帶他的部分技術團隊進入“禁入區(qū)”前,同姜行告辭,姜湖也聽了一兩耳朵。</br>
姜湖掃過那些關于核事故的報道。評論里有人對搶險工作點贊,有人質疑。</br>
有人抵制核能源,有人關心那些深入一線搶險的生命安全與否。</br>
有人擔憂這次核泄漏造成的危害有一部分被掩蓋,大眾知情權受到侵害。</br>
時酒及其合伙人任靜瑜,外加他的omg公司,因為投放進核電站內用于監(jiān)測數據收集信息的機器人占據了部分新聞版面,成了商界新貴,科技界紅人。</br>
葉茯苓回:“剛回,隔離了幾天,沒成輻射源?;貋碛直活I去查了一圈體。老大不小的人了,他自己嚷嚷沒進高危作業(yè)區(qū),但家里長輩沒一個搭理他的,怕他被輻射壞了,碘片塞了他一堆。他自己說怪逗?!?lt;/br>
姜湖說:“新聞報道里,寫了有人犧牲。”</br>
但沒提名字,親屬看了有擔心,很正常。</br>
核輻射,不用搜索……每個人心里都有那么些不妙的認知。</br>
葉茯苓說:“過幾天有那位犧牲者的追悼會,在杭州,是那兒的人,封閉,不對外開放。時酒會跟omg的代表過去?!?lt;/br>
對方的骨灰,聽說都不是如常處理,時酒同她表達過遺憾。</br>
他要去,一是他眼見現(xiàn)場的慘烈,心生敬畏,想送并不相識的對方一程;二則很現(xiàn)實,為商,這亦是塑造品牌形象的機會,omg已經同這次核事故捆綁在一起。</br>
**</br>
又幾日。</br>
蔣紹儀回故鄉(xiāng)樂不思蜀,姜湖替他喂了魚,后半日則遛到江湖。</br>
上二樓進了那間起過火的包房,門開著,要修訂的翻譯稿剛改了沒幾頁,姜湖便聽到樓下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聲音。</br>
不大,但磨在神經線上增生煩躁。</br>
姜湖摁開內線,蹲守一樓的朱古一秒接聽。</br>
朱古:“姐?!?lt;/br>
姜湖問:“下面進了堆餓瘋了要啃你的老鼠?”</br>
朱古:“……”</br>
朱古笑:“不是老鼠,是老師?!?lt;/br>
姜湖等他解釋。</br>
朱古回:“你忘了?一周前不是讓我替你面試外教老師嗎,我找了外院的中介,也隨手上發(fā)了個貼,都約了今天來?!?lt;/br>
姜湖掛了電話,走出包廂,下樓。</br>
大理石臺階一階階踩下去,棚頂遮擋姜湖視線的琉璃燈飾一一往后撤。</br>
姜湖樓梯下到一半時,才抬眸往大廳內看。</br>
朱古正對她坐著。</br>
在朱古對面,坐著個上半身比朱古高十公分左右的男人。</br>
后腦勺硬朗,發(fā)短,像是剛剪過,或是被人剪過,剛從里面出來。</br>
幾個身體部位雖不會說話,但表露出的信息已經不少。</br>
朱古掃到她,招手:“老板?!?lt;/br>
他稱呼一會兒一變,沒個準兒,姜湖已經習慣。</br>
外人面前,朱古多半兒是為了給她樹立威嚴,姜湖也懂。</br>
姜湖走過去,繞開卡座,繞開吧臺。</br>
她往前走,朱古對面的男人一直沒回頭。</br>
遠遠的,姜湖問朱古:“這第幾個?”</br>
朱古開始算。</br>
朱古還沒數出答案,突然一道清潤的聲音擠入他和姜湖耳中,有人替他答。</br>
“最后一個?!蹦侨苏f。</br>
話落男人起身,慢動作般回頭。</br>
那張臉慢慢轉到姜湖眼前,姜湖隔著三米朦朧春光,看到了他細長的眉,黑如墨的眼,白皙如舊的臉,和他臉上的好久不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