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裴低估了八卦傳播的速度，以及，劇組完全藏不住秘密。
昨天那桌上只要有一個人把賀一鳴懟方子苓的笑話說出去，不用半天，大半個劇組都知道了——“賀一鳴諷刺方子苓是文盲”“方子苓被嘲笑一本書都沒看過”。
蘇裴現(xiàn)在酒醒了，開始覺得這事情并不那么好笑了。
小顏說：“我還是覺得有點好笑。方子苓之前不是營銷過她愛讀書，是才女的人設嗎。結果前段時間上游戲真人秀，連說出三個中國作家的名字都說不出來。三個呀，三個。才女人設早戳破了。賀一鳴當面開嘲諷，算是為你出了一口氣了。”
蘇裴想，他并不需要賀一鳴來為他出這口氣。不過這話不適合對小顏說。
他只是警告她：“你別把這件事情寫到你的微博上。別給自己惹麻煩。”
他知道小顏有一個私人小號，發(fā)發(fā)美妝衣服，日常小段子，還有與劇組有關的擦邊內容。她更微博勤快，寫得好玩，關注她的粉絲越來越多。
小顏立刻說：“蘇老師，這點分寸我還是有的。你對我太不放心了。”
她還想問些有關賀一鳴和他的事情，蘇裴不愿意在年輕女孩子面前回憶過去，他含糊過去了。
有些事實，因為太過巧合，說出來仿佛他在吹噓，像給自己貼金一樣。所以蘇裴很少提起。
但蘇裴知道這些都是事實——當初在大學的時候，蘇裴就堅定地相信賀一鳴一定會干一番大事業(yè)，他一定會成為一個人物，在所有人發(fā)現(xiàn)賀一鳴的能力之前，蘇裴就這么想了。
那時候賀一鳴父親破產，母親生病，和父母關系緊張。在學校整日隨意游蕩，處在退學的邊緣，泡在戲劇社消磨時間，只有一張臉討女孩子喜歡，然后很快又把她們氣跑。
那個時候，不管是老師同學，還是戲劇社的社員，都把賀一鳴看做一個憤世嫉俗的怪胎。在還沒有人看好賀一鳴的時候，蘇裴卻堅持說，賀一鳴是他見過的最聰明最有才華的人。
他記得賀一鳴剛來戲劇社的時候很沉默，總是坐在角落默默看他們排練。
但他們第一次交談，他立刻意識到了，賀一鳴說的每一句建議都在點子上。
有時候蘇裴會覺得，自己對賀一鳴的友情如此在意，無法割舍，其中一個原因是，別人還沒看到賀一鳴光彩的時候，是他先發(fā)現(xiàn)了。他是第一個發(fā)現(xiàn)賀一鳴這塊原石的人。
蘇裴閉口不提與賀一鳴的往事，他難得對小顏嚴厲了一下：“好好寫你的劇本，心思別總是放在八卦上。”
于此同時，賀一鳴正坐在車上，司機載著他在通往機場的高速上平穩(wěn)疾馳。
車窗外是初冬的風景，樹木和大地都變得干燥枯瘦，像在等待著初雪的覆蓋。
飛速后退的畫面中，賀一鳴想起了很久以前，《時間的另一面》出版的那個冬天，蘇裴和他第一次自駕游，兩個人輪流開車，不熟悉路，下錯了高速路口……開到了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然后在路邊生氣。
他們餓壞了，坐在路邊臨時野餐，對面是一大片已經收割完的麥田，遠山在暮色中輪廓漸漸模糊。
他們吃著打包的烤雞，面包和蘋果，終于停止互相抱怨，又能開開心心聊天了。
蘇裴突然說：“我要結婚了。”
他脫口而出：“什么？為什么？”
蘇裴看著他笑了，說：“這需要問為什么嗎？”
賀一鳴掐住自己的回憶，他不想再回憶下去。他以為隨著時間逝去，這段記憶會漸漸淡化，最終了無痕跡，但是他錯了。即便是今天，那些畫面，蘇裴那時候的聲音，依然是那么新鮮，依然會讓他刺痛。
每一次回憶，他只能把自己硬生生拽出來。
想到這里，賀一鳴打開手機給姚至誠留了信息：“我去劇組看過蘇裴了。他瘦了些，不過精神挺好的，劇組的人都喜歡他。”
三天之后，方子苓“發(fā)燒痊愈”回來了。
她帶著幾大箱子的大衣，風衣，裙子，夾克，靴子，高跟鞋，各種眼花繚亂的圍巾帽子墨鏡配飾。還有許許多多的小贈品。她的助理搬這些東西搬了好一會兒才搬完。
除了這些尋常戰(zhàn)利品，方子苓還帶了一樣東西——書。
顯然方子苓對賀一鳴的諷刺還放在心上。她讓助理用LV老花手提箱提了一箱子書放在了她的拖車上。
拍攝間隙，方子苓總是捧著一本書，一般是東野圭吾的小說。不過她只是翻個五分鐘，讓助理給她拍幾張照片，然后那本書很快變成了墊手機的墊子。
如此一來，當然沒人會當著方子苓面前說什么。而且方子苓幾乎給劇組的每個工作人員都分發(fā)了一份精致的小禮物。連小顏都因為拿了小禮物而暫停了八卦幾天，還在微博上po了照片“子苓送給我們劇組staff的小禮物，真是太貼心了（愛心）。”
方子苓對蘇裴的態(tài)度比之前好了一些。不知道柏文琛對她說了什么，但她不再直接干預蘇裴的工作了。
蘇裴很清楚，這是因為賀一鳴的影響。
不光是方子苓，甚至連導演都對他變客氣了。
這一天他們要拍一場舞會，其中還有女主醉酒的戲。方子苓為了帶進醉酒的感覺，開拍前喝了一小杯白酒。這在初冬的夜里，讓她的臉上浮現(xiàn)了一層自然的紅潤。
中間休息的時候，方子苓和蘇裴攀談起來。這是他們自從聚會那天之后，第一次單獨交談。
“你覺得我剛剛演得怎么樣？”方子苓微笑著問。她裹著羽絨服，只露出華麗的長裙裙擺。
蘇裴如實說：“很好。和劇本里寫的文麗一模一樣。”
方子苓低聲笑著說：“哼，不是我自大，我可比他演得好多了！”她指的是毫無演技的男主，是個更厲害的關系戶。
不遠處副導演正在揮動手臂比劃著對男主說戲。
蘇裴說：“導演應該也是這么想的。”
方子苓打開一只精巧的金屬小盒子，那里面裝著煙，她遞給蘇裴一支。他們一起抽煙。
她不經意一般問：“你和賀一鳴認識這么久了，沒想過和他一起工作嗎？”
果然，話題繞到了賀一鳴身上，蘇裴并不意外。不過他還是打太極，他微笑著說：“我和他應該沒什么需要一起工作。”
雖然已經做了三年編劇了，但他其實還是學不會吹噓和推銷自己。
方子苓以為他在故作低調。她笑著說：“也許他會投資影視呢？我聽說最近有人想給他拍傳記片呢。”
蘇裴還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沒想到賀一鳴三十歲不到，就有人想給他拍傳記片了。
他又想起來賀一鳴說過，柏文琛想拉他投資影視。
他開了個玩笑：“如果拍賀一鳴的傳記片，你想演什么角色呢？”
這個問題把方子苓問倒了。因為賀一鳴的故事中并沒有一個女主角。他雖然緋聞多，但是從沒有聽說真正的鐘情是誰。
方子苓問：“怎么，賀一鳴在大學的時候沒有一個傷過他心的初戀嗎？”
蘇裴說：“沒有。從來只有他傷女孩子的心。”
他說著吸了一口煙。方子苓給他的是形狀細長的女煙，但他夾著并不違和，燈光下煙霧中他的面孔看起來更柔和，沒那么憔悴。
方子苓突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這么近距離，仔細地看這位編劇的臉，他面容蒼白，所以顯得很干凈，和她之前印象里的孱弱不同，他的眉眼很動人。
或許他也是個有故事的人。方子苓一瞬間失神。
蘇裴看向她：“我知道了，你可以演一個原創(chuàng)角色。”他仍是開玩笑的語氣，輕快隨意。
方子苓的目光躲閃了一下，她笑了笑：“真的呢。不過賀一鳴肯定不同意我演他的女神吧？”
蘇裴也笑。方子苓突然又問：“我之前真沒想到《時間的另一面》是蘇老師你寫的。我一直沒想到那個蘇裴就是蘇老師。”
蘇裴沒想到方子苓會提起這話，語氣里似乎有些意思。
“怎么，你之前聽說過？”
方子苓說：“我看過。那時候我和一個好朋友合租，有一天她給我一本小說，她說這個女主角很像我，又漂亮，又驕傲，還十分任性……我一周就把這本小說看完了，還想著這個作者是不是認識我……”她邊笑邊說。
蘇裴只是慢慢吸煙。方子苓看他的神色很平靜，似乎并沒有受寵若驚的感覺，雖然在微笑，但眼角仍是那種淡漠的倦意。
她收斂了笑聲，問：“你在大學的時候，是不是和賀一鳴一樣經常讓女生傷心？”
蘇裴笑容有些澀，說：“沒有。我和賀一鳴不一樣。”
“我不信。你們這種男生都一樣。我見得多了。”
“哪種？”
“長得帥，有些才氣。在大學里很多人喜歡吧？”
蘇裴說：“我大學只交了一個女朋友，畢業(yè)之后我們就結婚了。”
方子苓這下是真驚訝了，但蘇裴立刻補充：“我們已經離婚了。”
“為什么？”方子苓脫口而出。
蘇裴說：“因為結婚的時候太年輕了，后面很多事是我們那時候沒有料到的。”
他想過很多，他的問題，沈嵐的問題。
最終只能用這樣一句話來概括。
煙抽完了，方子苓補了補妝，準備繼續(xù)拍攝了。她脫掉了那身羽絨外衣，露出那條單薄卻顯身材的長裙。
“蘇老師，我們要是早些聊天多好。”她轉頭沖蘇裴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