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肉回到家已經九點了,齊淑芳和賀建國沒有急著回老家。
“建國,你休息一會,等我把豬油熬出來,咱們再出門。”自己坐著睡了三四個小時,賀建國可是一直都睜著眼睛,齊淑芳心疼死了。
賀建國感到很困倦,點點頭,跟老父打聲招呼就進了臥室。
“你們買點肉可真不容易。”看著兩個小孫子在院子里玩耍的賀父搖了搖頭。
齊淑芳曬上褥子,端盆清洗豬肉,聽到這句話,笑道:“可是,比起咱們農村一年到頭見不到肉星的日子強了不知道有多少倍。”至少城鎮居民月月能沾點油葷,農民呢?大部分地區等著過年的時候集體吃肉,一兩頭豬由幾百個人分食。
“也是?!辟R父從口袋里拿出一疊糧票,“給你,淑芳,你今天給的糧票我沒用,還有準備去找建國時你給換的全國糧票,我住在農村用不著。”
“沒用?您早上怎么吃的?”
賀父覺得買早點實屬浪費,“家里什么吃的都有,我熬了點稀飯,炒了點咸菜,還有昨晚的剩菜熱了熱,就著饃饃吃?!别x筐里都是兩合面的饅頭,松軟可口,比大兒子家的伙食豐盛多了,兩個小孫子吃得興高采烈,都不愿意回家。
齊淑芳熬豬油時,賀道星一邊幫忙燒火,一邊討價還價,嚷著自己干活了,得按勞吃油渣,賀道貴則站在廚房里,嘴里銜著大拇指,眼巴巴地瞅著鍋里不斷出油的豬肉片。
熬豬油時放幾粒茴香,出鍋后趁著還沒凝結,放一點食鹽攪拌均勻入罐。
是葉翠翠告訴齊淑芳的小秘方,這樣熬出來的豬油久存不壞,天氣再熱都不會有異味。
至于油渣,看著兩個小侄子垂涎欲滴的樣子,齊淑芳失笑不已,物資匱乏的時代怎能責怪孩子們的饞相?賀道星吞咽口水的聲音比賀道貴還響亮,就是在禮儀方面比賀道貴強一點。于是,她從櫥柜里拿出兩個碗,各盛小半碗金黃色的油渣,拌了點白糖分給他們一人一碗,又給他們拿了干凈的筷子,“趁熱吃?!?br/>
賀道星歡呼一聲,捧著碗跑出去,“阿爺,阿爺,你嘗嘗,聞著可香啦!”
賀父正在清理院子里的雜草,賀道星到他跟前,高高地捧著碗,賀父慈愛一笑,“你自己吃,阿爺不餓?!毙O子這么孝順,賀父不吃心里都舒坦,在大兒子家里從來都是把好吃的留給孫子,現在更不可能吃賀道星的食物。
“阿爺,你蹲下,蹲下?!钡荣R父蹲下來,賀道星夾了一塊油渣塞到他嘴里,大眼睛彎成了月牙兒,“阿爺,好吃不好吃?”
“好吃!”入口焦香酥脆。
賀道星又給他塞了一塊,然后抱著碗后退兩步,“剩下都是我的啦!”他已經按照父母的教育,有好吃的先孝順長輩了,他是個乖孩子。
齊淑芳在廚房里聽得清清楚楚,不出門,不用精神力,她也能想象到這是一幅怎樣的天倫之樂畫面,回首再看風卷殘云一般吃完自己那份又以渴望的眼神盯著油渣不放的賀道貴,齊淑芳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摸了摸他的頭,“不能再吃了喲,留著咱們晌午炒菜吃。”
“三嬸兒,也給我吃嗎?”賀道貴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你和三蛋兒都可以吃?!?br/>
“太好了!那我現在就不吃了,留著炒菜?!痹诩依锝洑v過類似情況的賀道貴沒有死皮賴臉地糾纏齊淑芳,而是吞吞口水,放下空碗,戀戀不舍地出去找賀道星一起玩。
沒到無可救藥的地步,而且年紀幼小,好好教育的話,未必不是個好孩子。
饞,真不是罪過。
齊淑芳心里想著,可惜自己是他的嬸子,沒有資格也沒有精力去教育他,希望賀建黨和王春花能注意到這方面,可以以身作則,引導孩子正確的價值觀。
她挖了一勺豬油,抹到新買來已經洗干凈的鐵鍋和平底鍋上面,里里外外擦一遍。用煤球爐和小鐵鍋煉豬油的話,就省得擦油了,但她始終喜歡接地氣的土灶。擦完,齊淑芳開始準備回老家需要帶的東西,帶上做飯的炊具,帶上口糧。
現在是農忙的時節,賀建黨夫婦和張翠花夫婦連回家做飯、吃飯的時間都沒有,更加沒空招待賀建國和齊淑芳。因此,將近中午回到老家,齊淑芳直接就在自己家的廚房里忙活,帶到新居的鐵鍋又帶了回來,安裝灶臺上,油鹽醬醋也都帶齊了。
她是這么打算的,如果賀父真的單獨開伙,這些東西正好留給賀父使用,自己家暫時用煤球爐上的小鐵鍋炒菜做飯,等攢夠工業劵,再買土灶用的大鐵鍋。
他們走西山那邊的路徑,齊淑芳輕而易舉地就抓到了兩只野兔子作為午飯食材。
賀建國一邊處理,一邊點頭贊同,“淑芳,你想得真周全?!彼X得很幸福,自己沒有想到的事情,她都想到了,在孝敬老人這方面,自己都不如她。
秋天的野兔又肥又嫩,賀建國把兩只野兔處理干凈,都用豬油紅燒了,足足燉出一大鍋,油水十足,貼了一圈三合面的鍋貼,然后又做了油渣白菜燉粉條、油渣炒豆角、豬油燉南瓜、青椒炒雞蛋和清炒蘿卜絲,午飯非常豐盛。
其中素菜都是從賀父自留地里摘的,雞蛋是賀父攢下來的四個,多了就沒有了。
賀建國做好飯,請來兩個哥哥,上了香煙。
因為賀道星被賀建軍趕回家了,不想讓小兒子和大人同桌吃飯,嫌他太調皮,所以賀建黨看在眼里,也把賀道貴攆走了。可是齊淑芳不愿意對賀道貴食言,每樣菜盛了一點給兩家送去,順便把買的糖塊分給幾個孩子。今天周末,七個孩子都在家。
王春花急匆匆地下工回家,就等著齊淑芳做好菜送來,省得自己家再做午飯,見到她的時候,扯了扯嘴角,“淑芳,謝謝你啊,你這么大方,難怪你和建國搬到城里了,咱爹還惦記著你們。”話是這么說,接菜的速度一點都不慢。
和她好幾次不歡而散,齊淑芳懶得周旋,只說去給二嫂送菜,直接轉身走了。
什么人吶,好像自己對不起她似的。
可是,自己做過對不起她的事情嗎?沒有。無論是糧食的事情還是房屋的事情,自己不答應都是合情合理的,她要是因為自己不給就怨恨自己,要是因為賀父給自己家送點紅薯柴禾就生氣,那是她的人品問題。
給張翠花送菜,受到母子四人的熱烈歡迎,被父親趕回家吃飯以為吃不到肉的賀道星正蹲在堂屋當中抹眼淚,見到齊淑芳的一剎那,頓時破涕為笑,蹦了起來。
張翠花把炒好的蘿卜絲燉粉條端上桌,道:“見到你三嬸就這么高興?”
“俺三嬸可好了,俺三嬸一來,俺就能吃到好吃的。”賀道星圍著飯桌團團轉,盯著碗里的肉菜不肯挪開目光,“大哥,二哥,快拿筷子,三嬸給咱送好吃的啦!”
賀道陽和賀道月咽了幾口唾沫,同時看向張翠花。
張翠花哼一聲,笑罵了幾句,叫長子、次子拿筷子先和小兒子吃飯,轉身向齊淑芳道謝,道:“你們好不容易家來一趟,做的飯自己吃就行了,送這么多好菜過來干啥?你這一送可是兩份,有的人哪,不一定領情?!?br/>
齊淑芳無所謂地道:“領不領情是她的事,做得公平不公平是我的事?!?br/>
張翠花嗯了一聲,聽她問賀父單獨開伙的事情,又問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就明白賀道星把自己的話傳達到了,拉她走進臥室,避開孩子,小聲道:“不是前天分的紅薯嗎?那天爹就勢把完好無損個頭大的紅薯挑出來裝了一麻袋放在你們家里,說要給你和建國送去,剩下的才交到大哥家,大嫂的臉色立刻就變了。原本我沒在意,以為她是舍不得,誰不知道她那個小氣勁兒。誰知,晚上我起來解手,聽到她和大哥在他們屋里吵架,數落咱爹偏心,陳谷子爛芝麻的事情都拿出來說,一氣之下說爹既然偏心,就別吃她做的飯?!?br/>
齊淑芳皺眉道:“大哥是什么意思?大嫂那么精明,她就沒想過爹單獨開伙,爹的口糧可就不能放在他們家了,對他們來說,那是多大一筆損失?”
“大哥當然不同意了,罵了大嫂好幾句,說大嫂要再提這件事,就把大嫂趕出去。”賀建黨這么說,也是太生氣了。不管怎么說,賀父是他親爹,雖然對待他們三個兄弟是一碗水端平,但誰都清楚老大最受重視,這些年的口糧補貼給他們家,即使吃不好也沒有一句怨言。
聰明人都不會這么做,可惜王春花精明是精明,卻不夠聰明。
張翠花接著道:“爹住在隔壁,他們吵得那么厲害,當時連你二哥都驚醒了,就不知道咱爹知道不知道,反正沒見咱爹出來。不過,我猜咱爹肯定聽到了?!?br/>
她們妯娌在說這件事,前面飯桌上賀父主動提出想單獨開伙。
“爹!”賀建黨大驚失色,急沖沖地開口,“咋能讓你自己做飯吃?不行,不行,爹,我不答應。爹,你是不是聽到小榮他娘的糊涂話了?我罵過她了,你別放在心里,當家做主的是我不是她。你要是單獨開伙,外人怎么看怎么說呀?”
賀建軍早知道這件事,不覺得奇怪,賀建國則沉著臉,生氣地望著長兄。
賀父抬起手,“老大,我已經決定了,你啥話都別說了?!?br/>
“爹……”賀建黨最先考慮到這件事帶來的影響,雖然很多年邁的老人都是單獨開伙,大家習以為常,但是他一直以自己家供養老父為榮。分家時沒和老父分開,現在老父的年紀越來越大了,力氣越來越小了,突然讓老人單獨開伙,這不是找罵嗎?
賀建黨不愿意背著這種壞名聲,哀求賀父收回前面的決定。
賀父正色道:“老大,你不要以為我是因為你媳婦的話生氣,其實我是為你好?!?br/>
賀建黨有點懵,咋是為自己好了?明明會壞了名聲好么?當他不知道生產隊里那起愛說閑話的老娘們是什么德行,肯定會在背后說自己精明得連老父都算計。
賀建軍和賀建國對視一眼,齊淑芳進來靜悄悄地坐在賀建國旁邊,一起聽賀父說自己是為賀建黨著想的理由,“我再過幾年就六十歲了,半只腳踏進棺材,現在干活就覺得精力不濟,到那時候恐怕干不了重活,也掙不了幾個工分了。讓你一個人承擔我的晚年生活,我于心不忍哪!而且你家有四個娃,光四個娃的嫁娶就夠你操心了,再加上我一個不能掙口糧的老頭子,負擔更重。因此,趁老三兩口子都進城了,有個房子給我住,趁著我還能掙兩年口糧,讓我自己單吃吧。等我干不動了,你們兄弟仨一起養我,老二老三替你分擔一點壓力。”
老人非常的語重心長,“與其等到幾年后為這事苦惱,不如現在就解決后患。我這么打算,說實話,對老二、老三不大公平,畢竟這幾年我都沒補貼過他們什么,尤其是老三,在外面多年,全靠自己奮斗。但是,人心本來就長偏了,我就偏你一點。”
齊淑芳差點笑出聲,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真是大實話。
老人的智慧,不容小覷。
你王春花不是說老人偏心嗎?這么說,看誰還說老人偏心賀建國和自己家,明明偏心你們家好吧?一麻袋紅薯幾捆木柴二分地的蔬菜能和那么多年的口糧相提并論?
“爹,沒啥不公平,這些年我不在家,都是大哥奉養爹,爹把掙的口糧補貼大哥是應該的。相信二哥和我的想法一樣,愿意和大哥共同承擔奉養老人的責任。大哥,爹是為你好,你就同意爹的意思吧。正好,我和淑芳帶來的炊具和油鹽醬醋都在廚房里,留著給爹用,不用帶回去了?!辟R建國在齊淑芳的安慰下,也覺得老父單獨開伙比較好,以后自己家有啥好吃的可著勁兒地給老人送來,不用再頓頓清湯寡水。
在吃喝方面,賀建軍家和賀建黨家差不多,但是他和張翠花真不像王春花那樣,節儉到了近乎吝嗇的地步。今年夏秋農忙的時候,他們家做齊淑芳給的野豬肉補充油水,哪次都給老父送點,送過去還不是叫大哥家孩子們吃了?可是王春花做葷菜,他們家連香味都沒聞到。
就因為這個,張翠花做好吃的飯菜不樂意再送去了。
給老人吃,作為兒子兒媳,他們是心甘情愿地孝順,但送過去給侄子們吃還不如給自己家的兒子吃,三個孩子以前都是長年累月不見葷腥,瘦得可憐。
依照王春花的性格,老父再跟他們過下去,沒啥好日子。
有這種覺悟的賀建軍點頭贊同賀建國的話,“老三的話就是俺的意思,大哥從小就疼俺和老三,俺心里都記著,俺不覺得爹偏心。俺和老三現在都成家立業了,都能當家做主,不能再叫大哥一個人負擔咱爹的晚年?!?br/>
兄弟三人,兩個支持老父的決定,賀建黨無力回天,除了同意就沒有別的選擇。
“就這么說定了。”賀父一錘定音。
賀建軍接口道:“秋糧還沒分,屬于爹的那份等分下來直接送到老三的房子里,吃到明年六七月份就有新糧下來了?!彼屠先筒挥嬢^在這之前老人的口糧有沒有吃完的事情了。
“既然這樣,那么我留給咱爹照料的幾只老雞,再下蛋的話就留給爹補身子,明年開春我再給爹買幾個雞崽鴨仔。當初我送給大嫂二嫂的小雞小鴨估計長大能下蛋了,我就不考慮幾個侄子了?!饼R淑芳補充一句,她可沒忘記三蛋兒在自己跟前說沒見著一個雞蛋的事兒。
賀建黨比誰都清楚自己老婆的德性,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怒上心頭時,王春花口不擇言地想把公爹趕出去,現在老父單獨開伙,通過父子四個人一起開的小會議了,她又舍不得一年的三百六十斤糧食,肉痛得要命,上工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要是能讓老人單獨開伙,又能留下那筆口糧該多好!
想得美!
張翠花和齊淑芳看出她的心思,同時唾棄。
有賀建國陪著,齊淑芳用一下午的時間,逮了幾尾活魚,打了一堆野味,其中以野兔居多,偶爾幾只野雞,又叫她遇上一只傻狍子,毫不遲疑地出了手,野味在山里處理干凈,方便裝進背簍??上]有遇到鹿,也沒遇到野豬,齊淑芳心心念念好久了。
臨走前,打來的野味給賀父留一部分,給賀建黨和賀建軍家各留一只野兔,其余的都帶回城里,腌漬后掛起來通風。
親眼見到老婆打獵場景的賀建國,差點傻掉了。
真……真……真是太厲害了!出手如風,其勢如山。進出深山老林,如魚得水。他一個人都不敢進,而自己的老婆卻沒有半點懼色,他頓時覺得自己很沒用。
必須發憤圖強,展現一家之主的雄壯威武!
賀建國賣力地把大部分紅薯埋到地窖里,又把蔬菜干菜整理了一下。
齊淑芳半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在想山里那塊收獲了玉米和花生的土地。她夏天領了三百六十斤小麥,沈二蛋和會計都有意交好,給她的糧食質量相當好,達到留種級別了,在山里種小麥最好不過,十月份正是種小麥的季節,可是沒辦法借助牲口耕地,除非靠人力平地。
賀建國知道她的苦惱后,道:“下次選個你我都休息的日子,咱們再回老家一趟,問生產隊借牛車進山,就說想多拾點柴禾拉出來,悄悄借一套一頭牛就能拉動的農具?!?br/>
那塊地十分肥沃,扔掉了可惜。
有做大隊支書的哥哥,完全可以假公濟私,沒人說二話。
既然有所計劃,齊淑芳就放心地去上班了。
上班這么久,她早就發現上班時間和王大姐所說不符合了。
嚴格來說,按照上半天班也算一天工的方法來計算,她上班的規則應該是上四天班休息四天,下午上班、次日中上午抵達上海、第三天下午返回、第四天中上午抵達古彭市,一共是四天班,其中有兩天是上半天班,接著下一班列車員從第五天下午開始上班,以此類推。
工資升了一級后,齊淑芳上班的態度更加認真了。
劉曉梅不到三十歲就升到處級干部,前程似錦,她這位來自未來的人,站在許多巨人的肩膀上,有什么資格懈???與世無爭的生活真心不適合她。
她仍然是餐廳服務員,偶爾客串廣播員。廣播員是火車上最輕松的工作了,沒人愿意讓別人染指,只有廣播員何勝男嗓子疼得忙不過來時,才會讓她代替自己播音,途中主要播放□□、宣傳領導人思想,最重要的則是及時報站,提醒乘客上下車。
何勝男突然腹痛如絞,但是她不能離崗,急急忙忙托經過的乘務員找來齊淑芳,“淑芳啊,你代替我坐鎮廣播室,提醒乘客下一站快到了。”
等齊淑芳答應一聲,何勝男轉身就往廁所跑去。
齊淑芳已經有了經驗,坐到何勝男播音的位置,檢查播音需要的東西,一切都沒有問題,看準時間后,以清脆明亮的聲音通報即將抵達的站名,提醒乘客做好下車準備。準確地說,是一站三報,到站的預報、到站的站名、停車的時間、離站以及下一站的站名。
王大姐聽在耳里,表示很滿意,臉上滿是笑容。
她的副手陳曉萍端著飯盒到她對面坐下,小聲笑道:“我聽齊淑芳的口音和節奏都超過了何勝男,每次朗誦語錄都是抑揚頓挫,充滿了感情,何勝男還是帶了點地方口音,你怎么不安排齊淑芳去廣播室,而是讓她做餐廳服務員?”
“無論在哪個崗位上,都是為人民服務,廣播員和乘務員有什么不同?”王大姐不肯承認是何勝男的后臺硬,沒法讓齊淑芳取代她,另一個半夜接班的廣播員徐紅連何勝男都比不上,但她是機務段段長之女,也不能安排齊淑芳接替她的工作。
調任到鐵道部的劉曉梅確實對齊淑芳青睞有加,但遠水解不了近渴,而且縣官不如現管。
到站的乘客安全下車后,上車的乘客坐穩,火車啟動,繼續朝上海駛去,齊淑芳一邊播放東方紅,一邊打飯在廣播室里解決,比平時晚吃了將近一個小時。
何勝男情況有點嚴重,吃壞東西引發的腹瀉,不斷地上廁所,沒辦法回到廣播室,她必須繼續擔任廣播員的工作,直到十二點整徐紅來接班的時候結束。播放□□就挑歌頌領導人的歌曲,宣傳就是朗誦領導人語錄,她和何勝男不同的是,每次都會宣傳男女平等的口號,她對節奏感很有把握,歐明湘說聽了她的播音,自己覺得熱血沸騰。
“你今天在廣播室工作這么久,渴了吧?”歐明湘給她倒了一杯涼開水。
齊淑芳從來不喝涼水,從自己隨身帶的暖水瓶里倒了點開水摻進去,一口氣喝完,拿著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水跡,向歐明湘道謝。
“你別忙著謝我,我那個來了,喝了你暖水瓶里的熱水。”歐明湘不好意思地道。
齊淑芳早就發覺暖水瓶的重量輕了一點,正感到納悶,聽了她的話,笑道:“沒事,大家是同事,應該互相幫助,你用了跟我說一聲就行了,我又不是那種吝嗇的人?!睆埿〉遣粏柖?,過后不肯承認,和歐明湘的做法完全不同,所以張小蝶是罪有應得。
“那就謝謝你啦,淑芳!”
歐明湘暗暗松了一口氣,眉眼彎彎。沒經過齊淑芳的同意就先用了她的熱水,她真的挺擔心自己和張小蝶一樣,幸好齊淑芳個性雖然厲害,但事出有因她都不會追究,而且自己也是當著其他同事的面用熱水,有人作證。
同一批的乘務員下班后有很大一部分都會加餐吃一頓,齊淑芳從來不吃,洗漱完就上床睡覺,一覺睡到八點左右起來,精神抖擻地為終點站做準備。
火車又晚點了,十點多抵達上海,結束一切工作,已經十二點多了。
齊淑芳和往常一樣,換了衣服,出了火車站,花七毛錢在國營飯店吃了一頓飯,葷素搭配,賀父還給她的全國糧票派上了用場。
吃完,她去南京路上的舊貨商店挑選舊衣服舊被褥,打包好給金教授寄去。
上上次是給馬天龍寄去,在淮國舊買的,上次是寄給陳三川,在另一個舊貨商店買的,這次輪到金教授夫婦了,而且郵寄的地點也有所改變,謹慎到了十二萬分。
辦好這件事,齊淑芳看了看時間,四點鐘,嗯,買盒小蛋糕去拜訪慕雪尋吧。
慕雪尋現在的住址距離李老和齊婆婆家不太遠,不是傳統的舊樓房,而是三四十年代的花園洋房,即使時過境遷,歲月滄桑,依然能看出昔日的奢華。
齊淑芳再次確定慕家的不平凡。
甩掉心中的想法,齊淑芳上前敲了敲門,一個和李晴長相相似的中年婦女開了門,見到齊淑芳,愣了愣神,“請問同志你找誰?”
齊淑芳也愣住了,她怎么那么像李晴?就是年紀大了點,但氣勢風韻都比李晴強。
??!
怪不得她第一次見到李晴就覺得面熟,原來和慕雪尋有點像,眼前的中年婦人比李晴更像慕雪尋,不,應該說,是慕雪尋像她。
“不好意思,同志?!饼R淑芳很快就回過神了,“打擾一下,請問慕雪尋同志是不是住在這里?我叫齊淑芳,火車乘務員,來自古彭市,她和我通信時特意把自己的住址告訴我,我趁著休息時間前來拜訪?!?br/>
不等聽完,中年婦女就熱情地抓住她的手,“你就是齊淑芳同志?我聽雪尋提過你,你可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吶??煺堖M,快請進?!?br/>
中年婦女眼里閃爍著感激之色,說完這句話,就對里面高聲道:“雪尋,淑芳同志來了。”
“淑芳姐!”慕雪尋從屋里跑出來,一臉激動。
見慕雪尋臉色紅潤,神情舒展,雖然眼里偶爾閃過一抹愁緒,但已不像當初那樣如同驚弓之鳥,似乎從陰霾里走出來了,齊淑芳替她感到高興,笑道:“我今天到了上海,就來找你,順便把我們新家的地址告訴你,以后通信不用寄到生產隊了。”
“太好了!”慕雪尋拉著她就往屋里走。
“雪尋!”
聽到齊淑芳無奈地叫一聲,目光看向中年婦人,她才反應過來,介紹道:“這是我媽李陽同志,陪我來上海休養。媽,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淑芳姐,人可好了,也特別厲害。”
到了屋里,李陽請齊淑芳坐下,然后鄭重地向她道謝。
齊淑芳趕緊站起身,連連擺手,正色道:“李同志,您千萬別這樣,我當初就是看不起那些人的所作所為才把雪尋偷出來。我沒有第一時間就沖上去解救雪尋,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很愧疚,當不起您這么沉重的感激?!?br/>
“不不不,當得起,淑芳同志,你當得起。”李陽說話的語氣里充滿了感激之情,“如果你沒有出手,那么我們家一輩子都找不到雪尋。誰能想到,誰能想到雪尋失蹤后,會被輾轉賣到山村里,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侮辱。淑芳同志,我感激你,感激你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雪尋的遭遇,以后遇到什么難事,只要我能幫得上忙,你盡管提。我們家雖然都是泥腿子出身,但好歹掙了點微薄的地位,往往能說得上幾句話。”
齊淑芳受寵若驚,忙道:“我和我愛人都有穩定的工作,待遇很好,沒有什么事情需要您幫忙?!蹦窖ぜ牡囊磺K錢她都收了,賀建國能平平安安的轉職,很可能也是來自慕家的幫助,自己怎么好意思再求他們?若是倚仗慕家的權勢提出無理要求,也太得寸進尺了。
李陽聽了,待她的態度更加熱情。
整座花園洋房里只有母女兩個,端茶倒水擺糕點都是慕雪尋親自出馬,把茶碗遞給齊淑芳,“淑芳姐,你嘗嘗龍井茶的味道怎么樣,如果你覺得好,我送你兩瓶。”
齊淑芳沒喝過茶葉,自然覺得很好,清香滿口,不禁贊道:“好喝,我第一次喝?!?br/>
慕雪尋很開心。
說了一會話,氣氛越來越好,齊淑芳忍不住提起李晴,“我看李同志和李晴同志長得很像,名字也很像,是不是親戚呀?”
“叫什么李同志?太生疏了,你叫我一聲李姨吧。你在我心里,和我女兒一樣?!崩铌栂燃m正她的稱呼,然后奇怪地道:“你認得雪尋她小姨?我們姐妹倆確實有點像。你們怎么認識的?她之前一直都在廣州上班,最近才調到上海,目前和我們住在一起,現在還沒下班?!?br/>
果然如自己所料。
齊淑芳含笑說起自己結識齊婆婆,然后在李老家和李晴有一面之緣的事情告訴李陽和慕雪尋,“真沒想到會這么巧,齊婆婆是雪尋的外祖母。”
“哎呀,姐姐就是我外婆說的淑芳啊?我一直以為姐姐和外婆嘴里的淑芳只是名字相同,沒想到居然是同一個人。同名同姓的太多了,我們大院里就有叫淑芳的,我就沒想到姐姐身上。”慕雪尋驚奇得不得了,“姐姐送外婆的野味,外婆寄了一點給我們。”
慕雪尋說到這里,恍然大悟,“上次在樹屋里,我就覺得野味有點眼熟,原來樹屋里掛的野味和外婆寄給我們的野味都出自姐姐?!?br/>
“真是太巧了,改日到雪尋外祖家里小聚?!崩铌柦恿艘痪?。
“姐,小尋,你們在說什么太巧了?”李晴一邊說,一邊走進來,見到齊淑芳在座,頓時吃了一驚,“你不是去我爸媽家的齊淑芳同志嗎?什么時候來的?你又是什么時候認識我姐和雪尋的?沒聽說過??!”
齊淑芳站起身,還沒回答,李陽就開了口,“淑芳來找雪尋玩,剛到沒多會兒?!?br/>
慕家主事的幾個人都不愿意讓別人知道慕雪尋的遭遇,全部統一口徑,對外宣稱慕雪尋中途迷路,又丟了財物和介紹信等物,沒辦法回家,和家里斷了音信,直到得到好心人的幫助,才找到回家的路,辦理介紹信并買了車票。根本沒提是齊淑芳救了慕雪尋,只說她曾經替慕青云帶路,找到了慕雪尋的表弟,對自己家有恩。
為了取信于人,慕家為慕雪尋弄了一份不容易讓人懷疑的介紹信和車票,又找當時在古彭市附近接受訓練的許紹文,讓他證實自己曾經在山里失蹤然后被找到的事情。
許紹文父母雙亡,從小就在慕家生活,除了不姓慕,和慕家人沒有兩樣。
他小時候沒爹沒媽,舅舅舅母就是他爹媽,吃住都和慕雪尋在一起,姐弟兩人的感情特別好,在慕青云去找慕雪尋之前他就知道這件事了,立即答應慕家對外的說法,同時安排自己在山林里失蹤的假象,讓慕青云尋找自己。
可以說,慕家是煞費苦心,安排得十分周密。
剛剛聊天時,李陽把這些事情都告訴齊淑芳了,讓她沒有后顧之憂地宣稱自己救了許紹文,只字不提慕雪尋。
李晴也只以為齊淑芳是救了許紹文,“怎么就認識雪尋了?”
慕雪尋笑道:“淑芳姐救了表弟啊。我就這么一個表弟,阿爺阿奶就這么一個外孫,能不感激淑芳姐嗎?因為我是女孩子,就叫我和淑芳姐通信,向她道謝,所以就這么認識了。聽淑芳姐說自己在古彭市到上海的火車上工作,我把自己的住址告訴她,讓她來找我玩?!?br/>
“好了,好了,你帶淑芳去你房里聊天吧,我去做飯,淑芳可得留下吃飯?!崩铌柵屡畠耗贻p,在小妹跟前露出馬腳,連忙岔開。
齊淑芳推辭道:“聊會兒可以,飯就不能吃了,我得趕在天黑之前回到車上?!?br/>
雖然允許列車上的工作人員在不上班的時候外宿,但在一般情況下,大家都會回到臥鋪車廂,不在外面逗留,齊淑芳不想表現得與眾不同。
她這么說,李陽就不好強行留飯了。
慕雪尋有一肚子的話想和齊淑芳說,“不吃飯,咱們就去說悄悄話!”
“說什么悄悄話?”齊淑芳打量著慕雪尋的閨房,擺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座衣柜、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和一個書柜,柜子里擺滿了紅寶書和各種允許存在的書籍,書桌上有個花盆,養著一簇蘭花,給房間里增添了幾分清雅。
“有很多很多?!?br/>
慕雪尋拉著她坐在床沿,訴苦道:“我媽現在都不敢放我一個人出門,我知道她是擔心我,但是好悶哪!雖然大院里的人好像都相信了我們家的說法,但是我清楚,他們在背后還在議論我,說我失蹤那么久,不知道經歷過什么事……”
齊淑芳就是個傾聽者,除了安慰慕雪尋,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慕雪尋傾訴完,舒了一口氣,“有時候有些話我不好意思跟我媽說,說給姐姐聽,我心里就舒服多了,沒那么悶了。姐,你什么時候返程?返程前我們去百貨大樓好不好?我來上海有段時間了,還沒去過第一百貨大樓。”
“我去過百貨大樓,可是很多東西都需要票證,只有絲綢和進口貨不用票?!饼R淑芳想起自己在百貨大樓里看到的一切,說道,“再說,李姨同意讓你出門嗎?”她可是記住慕雪尋剛剛說的話了,第一句就是李陽不放心她獨自出門。
慕雪尋笑道:“和我媽一起唄,這樣她就沒有反對的理由啦!”
齊淑芳點了點頭,“我明天下午上班,如果李姨答應,咱們明天就約在百貨大樓門口見面,你看怎么樣?”
“好!”
慕雪尋跳起身,去求李陽。
抬起手看了看時間,齊淑芳覺得自己該離開了,就跟著她到樓下,看到她對李陽撒嬌,李陽猶豫了一會兒就答應了,抬頭看向自己,“淑芳,明天一起去百貨商店逛逛吧!”
齊淑芳答應了,約好在明早八點在百貨大樓門口見面,然后告辭。
慕雪尋連忙拿出兩瓶茶葉塞到她挎包里,把她送到門口。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