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梁離開承恩宮的背影有些狼狽,腳下的雪踩的‘咯吱’作響,化進鞋里,卻涼到了心里。
甚至有一刻,他想毒啞許航之,這樣就不會出他的口中聽到那些他不喜的話。
可他舍不得。
他怎么舍得。
一旁的劉裘安靜的為元梁撐著傘,他猜不透他的心思,只能小心翼翼的侍奉著,直到看見前方金光璀璨的牌匾后,才出聲提醒道:“皇上,永承宮到了。”
元梁回過神,視線落在那金色的‘承’字上,
這才發覺自己竟走到了這里。
沉默了片刻,方抬腳走了進去。
宮人遠遠便通報道:“皇上駕到——”
魏子成正坐在廳堂喝著茶,聽到自己的侍從明扎從門口跑進,提醒他:“公子,皇上來了。”
手中的茶水早已涼了,魏子成放下茶杯,朝門口看去。
見元梁襲一身冷氣,踏雪而來,他臉上的神情仿佛比昨日更加凝重。不知為何,魏子成發覺從落水以來,元梁對他的態度悄然改變了。
在外人看來元梁重視他,每日都來永承宮,也讓宮人無微不至的照顧。但魏子成卻能感受到他不似從前般熱忱。
他看不懂許航之,也看不懂元梁。
或許他連自己都看不懂……
元梁見他,臉上才有了一絲的輕松,他問:“今日身體可好些?”可說罷,臉上的神情卻突然凝滯,因為這一刻他的腦中劃過了一張倔強的臉。
魏子成為他倒了杯茶,淡聲道:“有皇上的悉心照顧,早已恢復。”魏子成未發覺,自己的語氣染上了一絲不滿。
姜自成早已聽了外面的流言蜚語,知道元梁大概是誤會了許航之。他本想替許航之解釋,但卻被明扎再次提醒他來到這的目的。
明扎是姜國太子姜子云安排進宮的人,表面上說是為了照應他,但魏子成知道這是他安排來監視自己。
如此,魏子成便一直沒有將落水之事的真相告訴元梁。
想起承恩宮的那滿袖濃墨的人,魏子成的心便沉了一分,雖說是他騙自己下水,但說到底也是這人救了他。
而魏子成也確實萬萬沒想到,許航之的眼睛卻因此受了傷。
元梁沒有聽出魏子成語氣中的不滿,他腦中思緒萬千,每一縷都交錯在一起,都奔向了承恩宮那人。
喝了手中的熱茶,元梁才感覺有了一絲的暖意。屋內的碳火正旺,魏子成只著一件單薄的外衣,臉上被火光印的通紅。
恍惚間,元梁卻看見了那在屋內,卻仍穿著厚厚外衫的人,瞬間,他的眼中神色黯然些。
將杯子重重一放,杯中茶水飛濺而出,見魏子成詫異的臉,才收起莫名的怒氣生硬的開口道:“你好生休息,朕明日再來。”
元梁已經沒有繼續坐下去的心思,他也不知為何自己回來到這里,但他的心里已完全被那身影占據。
“等等、”魏子成卻突然喊住了他。
元梁的動作頓了頓,問道:“何事。”他的語氣有些淡漠。
這是魏子成第一次在他離開時挽留他,若換作平時,元梁大概會高興魏子成慢慢的開始接受自己,可如今他的心里卻越發的煩躁。
想起與這截然相反的承恩宮,元梁倒是想知道,那宮里的人到哪去了,為何沒有人照顧他?
到底是誰膽敢欺負他?
魏子成聽出他語氣中的淡漠,心中微微震驚之后,問:“元梁,你這是怎么了?”
元梁默了默,看著眼前的人詫異的神色,想到當日他落入湖中,一張臉煞白的模樣與崖下昏迷時重疊,心里突然多了一分柔軟。
猶豫片刻,他重新坐回位置之中,輕嘆一聲道:“無事。”
魏子成更覺詫異,見他突然坐了下來,便問:“你……不走了?”
“不走了。”
“……”
魏子成不明所以,但見元梁心情不佳,便沒有追問原因,只是靜靜的同他一起喝著熱茶。
兩人靜坐著,看著門外的飛雪,心思各異。
……
承恩宮內,許航之在房內一通翻找,終于在落滿灰塵的箱底里找到了多年前皇上賜給原主的出宮令牌。
當時原主還一再推脫說自己并不需要,但元梁執意要給,他便收下了。
如今正好讓他派上了用場。
繼元梁來問責之后,魏子成也到過承恩宮,兩人一同商議決定在三日之后,御膳房要為新春做準備出宮采購的日子,趁亂偷偷溜出宮。
可許航之沒想到,還未等到三日之后,就出了變故。
姜國竟派使節來訪!
當許航之從魏子成口中得知此事,心中是無比震驚了。分明在劇本中,姜國派使節來訪是在來年春季。
可現在這劇情卻提前了。
魏子成對此也是十分詫異,他分明在信中同姜王說過,元梁并未對自己付出真心,讓他先稍安勿躁,等過段日子再議。
但誰知他竟連通知都未曾,便派人來訪,魏子成倒是突然想明白,他們這才是狼子野心,而他是被他們舍棄的棋子!
畢竟不管元梁放他離開與否,只要他以姜國將軍的身份,曾被強行扣留在宮中,姜國便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發戰理由,這時他是死是活已經不重要了。
面對這突然的變故,許航之也知道原計劃怕是不通了。而他還沒想好新的對策,便聽永承宮那傳來皇上對魏子成發怒的消息。
許航之猜測,魏子成的身份被發現了。
使節來訪后,不出七日姜國的太子姜子云,便也會到宮中以邦交為由拜訪。屆時元梁需大擺酒宴,款待姜國使團,而魏子成的身份在那時便會被公之于眾。
姜國早已蓄謀已久,這宴席看似一派榮和,可實際暗藏波濤。
兩國在酒宴之后關系破裂,魏子成將會被元梁徹底囚禁,失了自由。所以如果想送魏子成出宮,只能在魏子成身份未被公開之前。
一番思定,許航之決定在宴席前日,趁著眾人不注意,將魏子成送出宮。
許航之在承恩宮等了多日,卻一直未見魏子成來找他。心中隱隱猜測,魏子成或許已經被元梁限制在了永承宮內。
離姜子云到來的日子只剩三天,許航之心中著急,他知道自己不能在繼續等下去。便命青煙備了一個精致的盒子,自己精心準備了些‘物品’后,啟程去了永承宮。
青煙看見了許航之往盒子裝了些何物,她為難的拿著盒子,一臉欲言又止跟著許航之的身后,她不知道自家公子拿著這些‘東西’去永承宮是為何意。
猶豫許久,還是開口道:“公子,您拿這些……是給魏公子?”
許航之點了點頭。
青煙眉頭皺得更深了,雖然她也想在魏子成面前好好諷刺他一番,出出氣。但一想到那人總是一副驕傲的做派,生怕自家公子拿了這些‘東西’過去,會被他狠狠砸到頭上。
出于對許航之安危的擔心,青煙為難道:“公子,您不怕他瞧見這東西,惱羞成怒砸您頭上?”
許航之笑了笑,說:“他不會的。”
見許航之說得如此肯定,青煙一時語塞。沉默片刻,突然又問:“公子,您為何要送魏公子這些東西?”
許航之轉眼看她,認真道:“為了落井下石。”
到永承宮的路上的積雪已經被踏實,可想而知每日進出之人該是絡繹不絕。兩人才未走近,便在門口碰見了那日誣陷許航之的侍從——明扎。
許航之見他,是一片更加深的紫色。
明扎見兩人走來,心中微微詫異之后,便立即上前一步將兩人攔下,道:“皇上有令,誰都不許進入永承宮。”
青煙看著眼前這人一副狗仗人勢的模樣,想到他對自家公子的誣蔑,恨不得一口咬下他的血肉。她仰起頭,大聲嚷道:“瞎了你的狗眼,誰說我們公子要進去了?”
明扎眼中露出一絲狠厲,但很快被他掩藏,只冷聲說:“那便請公子回去。”
青煙見他這副模樣,更是生氣道:“你這是用什么口氣同我們公子說話?”
“青煙、”
青煙本想破口大罵,但被許航之輕聲喚住,這才噤了聲。
隨后許航之上前一步,說道:“不過是聽聞魏公子惹了皇上不快,便過來送些東西給魏公子,愿他能早些日重新取得圣恩。”
說罷,接過青煙手中的盒子,將他交給了明扎。
“既然皇上有旨不讓人進入,那你便幫我將這箱子轉交給魏公子罷。”
許航之的身份終究擺在那,明扎看著遞在空中的盒子,猶豫半晌還是接過,回道:“是。”
許航之不再繼續說什么,轉身離開,但在離開之際,又轉頭勾唇說道:“對了,若是你家公子看不明白,隨時歡迎他來承恩宮問詢。”
明扎拿著盒子,眼中帶著疑惑。
他不知道箱中為何物,待許航之走后,將箱子打開,看到里面的‘東西’后,臉色瞬間尷尬成了醬紫色。
他立即明白許航之此行來的目的是為了羞辱魏子成,猛地將箱子關上,猶豫片刻,明扎還是拿著箱子走進了宮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