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不凡看著手中精致小巧的瓷瓶，心中微微泛起漣漪，思緒漸漸回到與刑天辭別的那一日。
    那時候......只有二品聞道初境的寧不凡，在劍閣青云峰，以燃盡潛力、壽命為代價，強行跨入半步一品之境，傾力一劍將葉青玄殺死。
    他雖然成功為葉辰報了仇，卻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自己的身子也像是風中燭火，將要熄滅。
    等寧不凡僥幸醒來之后，已成了個時日無多的殘廢，身不能動，足不能跨，莫說握劍，即便連行動都得坐著四輪車，讓王安琪推著走，模樣極為凄慘，瞧著便覺心酸。
    辭別之際，蕭晨曾對刑天說過，讓刑天留意一番......六重天遙遠圣地里，埋下的續命神藥，據說尋常人服下，便可延壽十年。
    其實，這是蕭晨理解錯了。
    他讀書少，又并非六重天入世之人，不認識‘太歲’的名號，也沒有資格去了解關于‘太歲’的隱秘。
    他只是聽說過，關于續命神藥能延壽十年的傳聞，這才讓刑天留意些，然后帶出來，以此藥來救下寧不凡的性命。
    從六重天圣地中，拿出續命神藥，這是當初擺在幾人眼前的唯一出路。
    于是，刑天想也沒想便點頭應允。
    有些話，他卻沒有與旁人說出，譬如......蕭晨口中的延壽‘十年’，不是凡人的十年，而是天順老祖宗的十年。
    如今，老祖宗壽限將至，正是要服用‘太歲’延壽的時候，若在此時拿走‘太歲’，便是與老祖宗奪命，便是大逆不道，或許......此舉比蕭晨盜竊龍息之事，更為嚴重。
    在刑天看來，當面前只剩下一條路時，即便這條路上布滿了荊棘與尖刀，那也是唯一的出路，他會默不作聲的一路往前走，其中艱辛苦澀，以他的驕傲，不屑與旁人說。
    事可為則為之，事不可為也要為之。
    很難想象，刑天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與代價，才換來這件小小的瓷瓶。
    也很難想象，區區二品之境的綠竹，究竟逃過了多少次追殺，才從北滄國遙遙數萬里，一路走至江南郡，再將瓷瓶交付給寧不凡。
    ......
    “一方面，此禮過于貴重，”寧不凡緩緩呼出口氣，將瓷瓶放入綠竹手心，輕緩搖頭，“另一方面，我已經踏入一品，延壽三百，不必再以神藥續命。”
    假若，如今寧不凡仍是茍延殘喘的二品聞道境，這‘太歲’便是真正救命的神物，是實實在在的救命之恩。
    雖說......兄弟間不必算的這般清楚，可這份恩情太大，實在是受不起。
    綠竹先是愣神，回過神來后，目光茫然，“可我哥說了，要讓我親手交給你，你若不收，那我......”
    她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么才好。
    王十九看了眼綠竹，說道：“太歲之事，先往后放，你先說說刑天，他如今身在何處？”
    寧不凡微微頷首，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我哥......”綠竹有些支支吾吾，目光躲閃，“他沒事兒啊，在六重天好好的，正等我回去給他復命呢。”Ｘιèωèи.ＣoＭ
    寧不凡伸手將桌案上放著的弓形吊墜捏起，在綠竹眼前晃了一晃，“你哥若是好好的，怎么會連自己的兵器都拿出來當信物？”
    綠竹抿嘴，頻頻搖頭——我什么都不說，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別問。
    王十九瞧著這一幕，心頭一樂，看向寧不凡，笑道：“看來，是刑天叮囑過這丫頭，不許她亂說話。”
    綠竹狠狠瞪了王十九一眼，“沒有！”
    可她的這副心虛模樣，哪里能瞞得住面前這兩位在江湖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貍？
    寧不凡聞言，略微放心下來，既然刑天叮囑過綠竹，那么刑天應是沒有什么性命危險。
    王十九繼續套話，“你何時從北滄國出發的？”
    綠竹想了一會兒，回道：“八個月前。”
    王十九點頭，飲了口茶，“按理說，你實力如此微弱，卻拿著‘太歲’這般貴重之物，必定會急速趕來，即便快馬加鞭，三個月也能走到江南郡，可你卻走了八個月......莫非是一路躲躲藏藏，避免被人發現蹤跡？”
    綠竹猛然醒悟，連忙改口，“你聽錯了，我說的是，三個月前，沒錯，三個月前。”
    王十九皺著眉頭，沉吟道：
    “北滄國的江湖，向來是由三重天或六重天的入世之人統領，而這一代，則是由刑天統領。在北滄國的江湖上，刑天便是主子。天魔門、慈悲門之主，盡是他麾下之人，你身為刑天的妹妹，怎會在趕來天風國的路途中，狼狽的一路躲藏？”
    說到這里，王十九似乎想起了什么，將目光放在寧不凡身上。
    寧不凡接過話茬，緩聲道：“應該是......北滄國的江湖，生了變故，而刑天身為江湖之主，卻無法出面解決，他擔綠竹的安危，這才將落日弓交給她。如此說來，落日弓不是信物，而是保命之物。”
    王十九輕拍桌案，目光微亮，“刑天無法出面，該是被困在某處，他是一品巔峰，實力高強，天下少有敵手，在整個北滄國能困住他的，只有九霄天。”
    寧不凡略微低眉，抽絲剝繭的將一些線索匯攏，漸漸凝成一條完整的脈絡，“刑天盜走太歲，逃出六重天，將太歲藏匿起來，六重天之人發現此事，便派人將刑天抓回囚禁，之后刑天將落日弓與太歲藏匿之地一道告訴綠竹。”
    王十九思路漸漸清晰，“綠竹實力微弱，不會引發旁人凝目，她拿著落日弓悄然入世，找到刑天藏匿起來的太歲，又一路隱蔽蹤跡，跋涉萬里來到天風國，奉刑天之令尋你。”
    寧不凡沉默片刻，又道：
    “北滄國江湖勢力皆是刑天麾下人手，既然刑天做出如此叛逆之事，九霄天自然不能容他。于是，會順其自然的剝去他的入世行走之名，再派出新任入世弟子，將江湖勢力收入麾下，于是......北滄國的江湖，便起了變故。”
    王十九與寧不凡對視一眼，凝重點頭。
    一切，都對上了，分毫無差。
    寧不凡緩緩舒了口氣，看向綠竹，問道：“當今統御北滄國江湖的入世之人，是三重天的人，還是六重天的人，實力如何？”
    綠竹目瞪口呆，有些傻眼，身心皆麻，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天地良心，她可什么都沒說啊，不......她只是說出了平淡無奇的‘八個月前’這四個字，怎么卻被兩人給猜的十之八九了呢？
    王十九見這小姑娘半晌沒吭聲，板著臉道：“若是想不出該如何狡辯，還是如實說來吧，放心，我們不是壞人。”
    當然，也不是什么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