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斜月高懸，群星璀璨。
    天涯客棧外，來了位十七八歲的俊逸少年郎。
    這人身形瘦削修長，一襲白袍，白發披散，不觀其面，便覺著氣質非凡。
    若是他在腰間系上兩柄木劍，或許會被過路游俠，錯認成那位傳聞中的天機榜首寧鈺。
    ‘咯吱——’
    王十九眸中金光漸漸隱去，伸手推開客棧大門，推門而入。
    推門之時，寒風忽來。
    客棧內，兩盞本就微弱的燭光，猛然熄滅。
    王十九平淡道：“我說，燭光不滅。”
    ‘嘩——’
    方才被寒風吹滅的燭光竟再次泛亮，微微搖曳，映射出桌案前圍著的三人面容。
    東方月心頭微驚，下意識瞇起眸子，伸手就要摸向腰間鬼面長劍。
    他行走江湖十余載，可從未見過言出法隨的道法，面色越發凝重。
    上官羽瞧不出門道，只覺得眼前的白發少年是在表演什么戲法，心中興趣濃郁，側目看了云瀟瀟一眼，“云姐姐，這就是咱們要等的客人？”
    云瀟瀟輕輕頷首。
    王十九將客棧內的畫面收入眼底，轉身合上客棧大門，邁步走向三人，朝云瀟瀟躬身行禮，“晚輩王十九，見過......云姑娘。”
    云瀟瀟凝視著王十九的眸子，微微搖頭，“你這后輩小子，生了一副好皮囊，失了一副好心腸。”樂文小說網
    王十九自然知道云瀟瀟話外之意，便拱手又行了一禮，“晚輩若有不敬，也是情急所致，云姑娘心頭有氣，我心里何嘗沒有委屈。”
    云瀟瀟倒也沒有計較太多，面色依然平靜，伸出玉臂在桌案左側，兩指輕輕倒扣，“坐下說話。”
    王十九心頭松了口氣，謝過之后穩穩坐下。
    東方月將按著鬼面長劍的手，緩緩收回，心頭也是松了口氣。
    他隱隱察覺出，這王十九的武道境界，似乎遠勝一品。
    莫非......是位抵達了不惑上境的大修行者？
    這個念頭一起，東方月頓時坐立難安。
    上官羽倒沒有想這么許多，他只是覺著，既然這人是云姑娘的客人，便該以禮敬之，于是不待吩咐，便極為熱絡的斟了杯熱茶，遞給王十九。
    王十九接過熱茶，看了眼冒起的騰騰煙霧，隨意吹了口氣，這一氣呼出，本是滾燙的熱茶，忽而成了一片冰涼，竟有咔咔聲響起，似要結冰。
    東方月心頭一緊，這......定是不惑！
    云瀟瀟單手撐頜，笑道：“王小子，為何自走入客棧，就一直賣弄你的武道實力？”
    王十九抿了口涼茶，訕笑道：“十九不敢賣弄，只是......昨日剛破一品而入不惑，運轉體內氣機之時，頗有些生澀，抓取天地之力時，竟還不如一品那般嫻熟。頻頻顯露，只為多多熟悉，只為自保而已。”
    ‘啪！’
    上官羽心頭一顫，握著的的杯盞摔地破裂，結結巴巴道：“不......不惑？”
    他的心頭已經掀起軒然大波。
    王十九伸出兩指，凝聚一片星芒，朝地上碎落的瓷片輕輕一點，輕聲道：“我說，破鏡亦可重圓。”
    話音落下，碎裂的杯子忽而順著跌落的軌跡浮起，流淌在地上的熱茶也似溪流般倒灌入瓷杯。
    一個眨眼。
    上官羽手中，竟有了一杯盛滿熱茶的瓷杯。
    東方月瞧的心神震撼，目光有些狂熱。
    上官羽連忙放下手中瓷杯，低眉下去，不敢再看。
    云瀟瀟瞧著這一幕，若有所思道：“你的不惑之境，與旁人大有差異。我大概知道你為何運轉天地之力和自身氣機之時，會覺著生澀了。”
    王十九聞言一愣，旋即拱手，“先生教我。”
    求學之人，便是學生，這是古禮。
    云瀟瀟想了一會兒，沉吟道：“你天機閣的潛星秘術，神妙無比，除柳村之外的不可知之地，包括我聽雨軒之內，都有資質驚艷的弟子借閱過，可數千年來，也只有你一人修成。許多年前，我在觀看這潛星秘術之時，便看了出來，這卷秘法，不是地上之法。”
    不是地上之法，便是天上之法。
    地上之法，皆往天上走。
    天上之法，便往地上走。
    聞及此言，王十九有了一些頭緒。
    云瀟瀟輕拍桌案，繼續道：“天地之力，本就歸屬虛無縹緲的天道。修地上之法，是以自身操縱天地之力，可修天上之法的人，本身就是這片天地，便要換個法子......以自身化作天地之力。”
    這話說來，或許有些復雜。
    簡單來講，旁人的不惑入天順之路，是要一步步增加能夠操縱的天地之力，而王十九的不惑入天順之路，則是一步步將自身變成這片天地。
    若真到那一步，群峰峻嶺，便是他的手足，雷霆暴雨，便是他的憤怒，四海之水，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他可以擁有整片天地，唯獨......失了自己。
    這道秘術，聽著恐怖，修行起來，更為恐怖。
    “唉——”
    王十九終于想明白自身處境，不禁長長嘆了口氣，自稱命運之人，竟被命運團團戲弄，當真可笑。
    他不禁再次抬眉看向云瀟瀟，問道：“敢問先生，可有根本解決之法？”
    云瀟瀟兩手一攤，調侃道：“我不過是個凡人，哪里會知曉這些隱秘之事？對了，你來這兒，是要干啥？”
    王十九搖了搖頭，將雜亂愁緒深埋心底，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云姑娘，容我稟明。寧鈺，睡了許久，該醒來了。”
    云瀟瀟撥開左袖，露出皓腕上清晰可見的星芒印記，笑道：“這是命運的吩咐？”
    王十九拱手道：“這是命運的請求。”
    云瀟瀟點了點頭，身子略微前傾，問道：“那我能從中得到什么？”
    王十九搖了搖頭，“什么也得不到。”
    云瀟瀟佯作困惑，“既然如此，我為何要冒著生命之險，去將寧鈺從龍泉撈出來？你可知道，如今那些老不死的家伙們，可都在盯著那片區域。”
    王十九想了一會兒，沉吟道：“可若寧鈺死在聽雨軒，醒來的是殘缺不全的紅塵仙，聽雨軒可就要滅了。”
    云瀟瀟搖了搖頭，“葉昊雖有半步天順，想滅殺聽雨軒，還差上一些。”
    王十九輕咳一聲，“我入不惑，便是無敵，天順不出，都得領死。”
    云瀟瀟摸了摸鬢發，“三千余年前，我立于天門之外，有位仙人威脅我，說什么膽敢再進一步，便要屠戮人間。后來啊......我殺入天門，滅了一百多位仙人，而那位威脅我的仙人，被我割了三千多刀。”
    王十九垂首下去，微微笑道：“我方才說過，我入不惑，便是無敵。寧鈺，是我兄弟，他如今生死不知，為了救他性命，即便天順當頭，我王十九也敢一戰！還有......”
    他抬眼，望著云瀟瀟的眸子，平靜道：“我方才還說過，這不是威脅，而是請求。若是云姑娘一定要將請求當成是威脅的話......那我王十九，只好威脅一下云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