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東宮花園涼亭。</br> 司徒淺汐與木云枝各抱著一把琴坐在其中，兩人對面而坐，司徒淺汐臉上是溫和的笑容,木云枝稍許緊張,放在琴上的雙手有那么些顫抖。</br> 昨日她與司徒淺汐說好，請她有空時教自己練練琴。</br> 她對這種,一竅不通。剛認識司徒淺汐時,還因為司徒淺汐精通琴藝而跑去琳瑯閣練跳舞，想和她學點不一樣的，誰曾想居然被路過的大皇子看見了,雖然他并未瞧見自己真容,可那舞練到一半,倒也是沒繼續練下去了。</br> 這會兒，閑來無事，倒是可以跟司徒淺汐學習學習。</br> 司徒淺汐笑道：“太子妃,彈琴這事最需要的便是靜心,先靜下心來，摒棄雜念,才算是入門。”</br> “可我以前都不會音律……也沒有問題嗎？”木云枝有些擔心。</br> “我以前也不會啊,都是一點一點練習上來的,”司徒淺汐笑：“太子妃別擔心,我對你有信心！”</br> 被司徒淺汐一激勵，木云枝連忙點了點頭：“好,我會努力的！”</br> 司徒淺汐給木云枝講解了下基礎的彈法,然后為她示范了一遍。</br> 木云枝一邊看,一邊點頭。看司徒淺汐彈的如此隨意,似乎是挺簡單的。木云枝暗暗深呼吸了下,伸出手放在了琴上。</br> 她手指輕輕撥動著琴弦，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像是害怕自己用力過猛而挑斷琴弦一般。</br> 司徒淺汐注意著木云枝的動作，見她有些放不開的樣子，便鼓勵道：“太子妃，沒關系，你可以稍微放松一些，這里就我們兩個，主要是練習手指的靈活性，曲調可以之后再練。”</br> 木云枝抬眼看她：“真的？”</br> “真的啊，”司徒淺汐語氣堅定：“琴弦有好幾根，得來回撥動，手指自然得靈活才能好好彈奏，不然彈了這根，忘了那根，是不是很尷尬？”</br> 木云枝想了想，她說的有道理。</br> 既然今日只是練習手指靈活度，那她也就不藏著掖著了，直接放開了練吧！</br> 她閉眼深呼吸了下，而后睜開眼，臉上笑容浮現而出。雙手放下，在琴弦上大膽的撥弄。一開始，木云枝還想著方才司徒淺汐將她的基礎彈奏方法，后面彈的起勁了，直接拋在了腦后。</br> 周遭放肆且沒有半分悅耳之意的琴音響起，草木顫動了下，連停在枝頭的鳥兒也紛紛飛走。</br> 木云枝樂在其中，音律的美感，她沒感覺到，但是放松心情倒是還蠻有用的。</br> 而坐在木云枝對面的司徒淺汐，起初臉上還能保持溫和的笑容，卻在木云枝開始放飛自我、隨意彈動琴弦時，臉上的表情有了幾分的僵硬。</br> 沒多久，笑容便有些維持不住了。</br> 此時司徒淺汐的心里只有四個字能夠表示她的心情：話說早了。</br> 有的時候，彈琴也是要看天賦的，對吧？</br> 噪音繞耳，陣陣響起。司徒淺汐放在腿上的雙手有兩次試圖抬起來阻止木云枝，欲言又止三次，可每次都在看到木云枝那滿臉的愉悅時，便打消了要阻止她的念頭。</br> 算了，這……</br> 算了算了，太子妃難得心情這么好，還是隨她去吧，就再忍忍……再忍忍……很快就能結束的。</br> 司徒淺汐深呼吸了下，努力保持著臉上平和的表情。</br> “啪——”琴弦忽然斷了一根。</br> 噪耳的琴音戛然而止。</br> 司徒淺汐一愣，瞬間松了口氣。</br> 木云枝的手停頓在琴之上，她眨了眨眼睛，有點不知所措。雖然，有意料過她可能會用力撥斷琴弦，但也沒有想到這琴弦斷的如此快。</br> 這琴的質量不是很好啊！</br> 木云枝小心翼翼抬起頭看向對面的司徒淺汐，眨了眨水靈靈的大眼睛，又笑了笑，那眼神好似在說“這是琴質量不好，絕對不是因為我太用力”。</br> 司徒淺汐笑著搖了下頭：“這琴弦還算堅韌，太子妃您怎么就直接挑斷了？”</br> 木云枝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質量不太好。”</br> 司徒淺汐挑了下眉。好吧，這個理由，她接受了。</br> 只不過今日這琴壞了，自然不能繼續練。太子妃這手勁比尋常女子要大些，可能……不太適合彈琴。</br> 但司徒淺汐沒有直說。</br> 琴壞了后，木云枝便回去自己的院子練劍去了，司徒淺汐也回了自己的別苑，準備給秦驍和木云枝熬一點晚上喝的補湯。她想，把十全大補湯直接混在晚膳用的湯里，肯定不會被發現的。</br> 她們離開后，在花園另一處涼亭里坐著的秦榭頓時松了口氣，他搖了搖手中的扇子：“可算是消停了！”</br> 接著他又無奈嘆息一聲：“你家太子妃對音律是一竅不通吧，她但凡是稍微懂一點點都不至于彈成這種魔音繞耳的程度。我剛剛覺得我的耳朵都要聾了！”</br> 他對面的秦驍倒是一臉淡然，依舊可以心如止水般的喝著杯中茶。</br> 他們所在的涼亭在剛才木云枝她們所在的位置的視線盲區，且前方有兩棵樹擋著。他們其實也看的不是很清楚她們，但可以聽見她們講話的聲音，還有響起的不怎么好聽的……琴音。</br> 秦榭用扇子敲了敲石桌面：“你怎么不理我啊？我說的不對？”</br> “你說得對。”秦驍淡淡開口，抬眼看向秦榭時放下了手中的茶杯。</br> 而后他又說：“枝枝的確不懂音律，但她開心就好。”</br> 他的話剛剛說完，秦驍便站起身來。</br> 秦榭不解的望著他：“你干嘛去啊？”</br> “枝枝的琴壞了，我是給她買把新的，這回要挑好的買，起碼得堅持個兩三天不壞。”</br> “……”</br> 秦榭一臉無語，可要阻止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秦驍就已經大步走出了涼亭，順著前面那條石子路離開了。</br> 秦榭嘆了口氣，打開扇子對著自己使勁扇了扇。枝枝枝枝的，整天就知道枝枝，堂堂昭國太子殿下，除了看他家太子妃，就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了嗎！</br> 成親了的男人真是可怕，簡直和以前他認識的太子殿下判若兩人。嘖！</br> 涼國使團驛館。</br> 凌穗兒在房內坐著，眉頭緊蹙，神情若有些慌張與焦急，時不時朝門口的位置張望著什么，</br> 秋意昨日同她說，涼國那邊已經派人前來，按理說昨日晚間便能到，可這會兒了，都沒有人出現在此處。她不免有些坐立難安。</br> 人肯定是到了，只是不知他們去做什么了。</br> 凌穗兒緊抿著嘴唇，心中慌張，最后還是坐不住，站起身來，在房內焦急的來回走動著。</br> 秋意從房外走進來：“公主。”</br> 凌穗兒當即看向她，連忙朝她走過去，語氣急促：“秋意，他們人呢？他們到哪兒了？”</br> 話音剛落，秋意尚未開口回答，她身后便緩緩走來了兩個人。</br> 一個是留著長白胡子的老頭，一個是面容嚴肅的中年女人，手中握著劍，眼神冷冷的看著凌穗兒。</br> 與她對上視線的那瞬間，凌穗兒下意識抖了下肩膀，退后了兩步，眼神略顯慌張，之后便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了。</br> 白胡子老頭率先坐下，中年女人隨后在他身邊的位置坐下。秋意低著頭，姿態恭敬。</br> 凌穗兒身為涼國三公主，在見到他們時，卻也不敢放肆，就連她往日里在涼國那囂張跋扈的脾氣也被收斂的半點都看不出來。</br> 她雖是公主，可論真正的地位和能力，這兩位遠遠在她之上。不僅如此，他們還是涼國二皇子的心腹，深受重用，絕不是凌穗兒這個僅僅有著公主身份的人可以比擬的。</br> 何況，她都不是二皇子的同胞妹妹，她不過是宮中一個不受寵的妃子所生，而后加入了二皇子的陣營的一個小小公主罷了。</br> 白胡子老頭摸了摸胡子，稍瞇了瞇眼，眼神淡淡瞥了眼不敢入座的凌穗兒，忽的笑了下：“公主這是怎么了？為何不坐啊？”</br> “我……”凌穗兒有些緊張：“沒事，我方才坐久了，站著便好。不知道……不知道你們二位此次前來，是否是皇兄他有別的指示？”</br> 中年女人冷眼看著凌穗兒，道：“二殿下交代三公主你辦的事情，如何了？”</br> 凌穗兒一愣，心下更為緊張了些。她就知道他們是為了這件事來的！可是……可是……</br> 她抿著唇，雙手不由自主的握緊了。可是不是她不聽話，而是事情真的不如她所設想的那般。這昭國里的人，與她在涼國時見到的全然不同，她根本摸不準他們是何種心性，又會做出怎樣的事情來。</br> 見她沒回答，那個女人倒是替她回答了：“公主不愿意說，那么就由我來說吧。”</br> 她定了定神：“昭國太子秦驍那邊，你去過幾次，都無功而返，不僅如此，還得罪了木府出身的太子妃，剛回京城不久的二皇子秦榭。”</br> “……”</br> “大皇子秦灝那兒，你也確實去過兩次，可是，人家對你半點興趣都沒有，他寧愿喜歡一個舞女，陪著舞女逛街，都沒正眼看你一眼，對嗎？”</br> “…………”</br> 凌穗兒緊抿著嘴唇，垂下的雙手絲絲的捏著衣角。她臉色不是很好，即便是隔著一道面紗，卻也可以清楚的感覺到。</br> 這個女人說的都是實話，可正因為都是實話，她才心中憤憤不平，十分不甘。</br> 她凌穗兒好歹是一個來和親的公主，這昭國的太子和皇子簡直奇怪，一個個的對她竟沒有半點興趣！</br> 中年女人望著她，眼神冷冷：“不知道公主準備如何將二殿下的計劃進行下去？你還有把握取得他們當中一人的歡心么？”</br> “我……我可以的！”凌穗兒猛的抬頭：“昭國皇帝還未明言拒絕此事，我還有機會，你們再給我幾日時間，先別將此事告訴皇兄！”</br> “八月十五，中秋佳節，那是公主最后的機會。”</br> “……好！”</br> “若是公主并未如期取得殿下想要的結果，那么我們也只能按照殿下的要求，在昭國進行第二個計劃，到時候還請公主不要胡攪蠻纏，影響殿下的計劃。”</br> 中年女人的聲音極其冷淡，聽不出半分的情緒，好似她只是一副冰冷的沒有感情的軀殼。</br> 凌穗兒咬著嘴唇，眼里是隱忍著的怒意，可最后她還是重重的點了下頭：“知道了，我一定不會影響皇兄的計劃！”</br> “很好。”</br> “……”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