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宗第五壇的這座山谷，就如同為避戰亂潛隱山中的一個村落。</br> 畢竟這些鬼修不是真的鬼，其中很多人也有家人，也有日常生活需求。</br> 不過，比起正常的村落，這里確實多了幾分陰森的鬼氣。</br> 山坳中最中心處的大屋院落，是谷中普通弟子乃至鬼修家人都不許涉足的禁地。</br> 一間寬廣幽深的大堂，仿佛一個工藝作坊，擺放著長的寬的高的矮的各種木頭架子。</br> 有的架子上擺放著鑲金嵌玉的小碗，有的架子上放著晶瑩如玉的鼓槌，有的架子上張貼著紙張一樣的東西，有的上邊已經繪畫了復雜神秘的圖謀。</br> 這些東西擺放在那兒，本來一眼望去不會有特別的感覺?？墒欠孔永镉幸环N特殊的味道，像血腥，卻又不盡然，總之，會叫人非常的不舒服。</br> 一個皮包骨的瘦削老者坐在一張幾案旁，案幾上擺放著刀鋸斧鑿、刻刀毛筆等各種工具。</br> 一盞油燈，隨風搖曳。</br> 這位，就是鬼王宗第五壇的內門長老穆司。</br> 穆司面前擺放著刨制好的幾片慘白的扇骨，用純潔少女胸腹間剝下的最細膩光滑的皮膚硝制的人皮，正被他用鑷子夾著，小心地鋪在那人骨上面。</br> 他在制作法器“喚魂鼓”，前兩日，他遇到一個來自奉常寺的高手湯公子，匆匆交手數合，就毀了他幾件法器。</br> 穆長老見勢不妙果斷逃走，雖然逃得了性命，一些法器卻是毀了。尤其是他那用一百零八個少女的眉心骨制成的可攻可守的念珠，虧了這件法器，他才得以逃脫，可這法器也毀了。</br> 穆長老已經吩咐了幾個得力弟子，盡快幫他再物色一百零八個尚保持元陰之身的少女，他要重新祭煉這件護身法器。</br> 眼下他所制作的，只是幾件小法器而已。旁邊那只鑲了金邊，飾以銀珠，中間缽形部分一片慘白的法器，就是昨夜經過蘇家老宅時，順手取了一個被擄少女的頭蓋骨制成的。</br> ……</br> 馬車載著的應該是米面和蔬菜，陳玄丘附在車上，嗅到了車上的氣味。</br> 等那車子要拐進一處偏僻院落時，陳玄丘就無聲地落到了地上，一動不動，直到馬車走遠。</br> 夜色闌珊，星光滿天，山谷的夜空，尤其的清澈而寂靜。</br> 陳玄丘靜靜地躺了片刻，這才挺身而起，單手扶地，蹲伏著四下一望，目中寒光一閃，身影便沒到了一旁的土墻的陰影里，融入其中，再無法發現。</br> 知了附在高高的樹枝上，稍有舉動它就展翅飛走了，便是白天也不易捕捉，你知道要怎么做，可以不費吹灰之力，捕知了捕到你不想再要嗎？</br> 陳玄丘知道。</br> 在夜間的密林間，生起一堆火，然后一棵棵地去踹那樹。受了驚動的知了，會本能地飛向那唯一的光明之地。當你走回去撿拾知了的時候，腳下會踩得噼嚦啪啦的，不絕于耳。</br> 你知道如何徒手捕捉茅草屋頂的麻雀么？</br> 陳玄丘知道。</br> 只要提一盞燈，照定了那茅草中的窩，你盡管伸手去抓，那鳥兒已經看不見其它，也無法振翅飛走。</br> 弓箭手在戰場上是很可怕的一個兵種，運用得宜，僅靠他們，就能摧毀一支軍隊的意志。你要如何才能把他們像牛羊一樣隨意屠殺？只要你能沖到他們手邊去，你有一馬、一刀在手。</br> 修行者是令人敬畏的，不修肉身專門琢磨靈魂的鬼修，更加叫人忌憚而恐懼。</br> 凡人聚眾而起，有勇氣面對十個飛檐走壁的武林高手，卻也沒有勇氣去面對一個弱不禁風、似乎一吹就倒的法師。</br> 因為，武藝再高，他能理解。而法術，太過于玄奧神秘，人們對于自己不了解的東西，會更有敬畏感。</br> 但是陳玄丘不存在這種情況，他未修法，但他從小接觸的，都是修法的人。</br> 他很清楚，不成真人，達不到動念成法的瞬發境界，那么法師只要被他近身，就跟一只被綁起了腿和翅膀的雞沒什么區別。</br> 如果是不修肉身的鬼修，那就更是專等著挨宰的大菜雞。</br> 不過陳玄丘在青萍山上時，從未打的爽快。因為他的師兄師姐們，都是法武雙修。</br> 可在這回龍谷中，沒有那樣的高手。</br> 有兩個人出現在前方的道路上，骨瘦如柴的身子，袍子裹在身上，在夜風中就像一根竹竿上披了條床單，說不出的孤單。</br> 陳玄丘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修行者，因為陳玄丘根本沒給他們展示的機會，陳玄丘如貓躡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身后，只一劍，就把他們瘦得像一根黃瓜頂著個窩瓜的脖子削斷了。</br> 劍上鑄有符咒，二人縱有陰魂甚至修成了陰神，在毫無防范之下，肉身被毀的同時，符劍的法力也會把陰魂或陰神擊散，二人“卟嗵”一聲倒地，至死不曾吭出一聲。</br> 陳玄丘身形一伏，倏然向前掠去。</br> 潛行、沖撞、一劍、潛行……</br> 一路行去，習得真武心法，卻毫不在乎地把自己當了刺客的陳玄丘所向披靡，勢如破竹，身法行處，一個個鬼一般的鬼王宗弟子就真的做了鬼。</br> “噗！”</br> 一個鬼王宗長老推門而出，剛潛至門前的陳玄丘一劍劈去。那鬼修先著了一劍，然后才看到陳玄丘的面孔。</br> 呆了一呆，他的身體左右分開，此人修道有成，氣血近乎衰竭，被一劍劈開肉身，竟然沒有多少血濺出，他的肉身已經干癟的快像一只放了一冬，水分全無，果肉干成絲絮狀的橘子。</br> 陳玄丘又是一劍，這鬼王宗長老還沒搞清楚狀況，懵懵懂懂地飄飛出來的陰神被一劍劈得粉碎，然后陳玄丘就順勢沖進了房去。</br> 一個頗有幾分姿色的女人掩著條薄衾正躺在榻上，除她之外再無他人。</br> “凡人？”</br> 陳玄丘猶豫了一下，他不是可以冷血屠戮之人，畢竟有著二十六年現代文明的熏染，如果這女人是被擄來此處，先已受人凌辱，再枉死他的劍下，他做不到。</br> “啊，快來人吶，有人闖進本宗……”</br> 嗯，是鬼王宗弟子無疑了。</br> 陳玄丘不再猶豫，一劍劈了下去。</br> 血光起，艷尸橫榻，這女弟子連陰神都沒祭煉成形，直接連肉身帶元神，一劍破滅。</br> 但女人的尖叫聲在寂靜的夜色中傳揚了開去，寂靜的回龍谷開始騷動起來。</br> 騷動聲一開始范圍還小，很快就變成了整個山谷的喧囂。</br> 陳玄丘一點不慌，早已從房中遁出，消失得無影無蹤。</br> 他從未想過可以在不驚動所有人的情況下，屠滅這整個分壇。</br> 既已驚動了敵人，改變打法就是了。</br> 九歲半的時候，陳玄丘就一邊哭罵著師父是個老王八蛋，一邊被一頭猛虎也要望而卻步的千斤重的熊羆追得上氣不接下氣，但是最后，他毫發無傷地坐在那具肉山上，成了最終的勝利者。</br> 只要還沒逼到他開始逃命，他就毫不擔心。</br> 騷動越來越嚴重，因為鬼王宗的人赫然發現，他們連敵人是誰、來了多少都還沒弄明白，就已經有近二十個弟子和長老窩里窩囊地死掉了。</br> 中心大堂處人聲鼎沸，壇主王東、護法長老穆司都匆匆趕了過來，聽人匯報了傷亡情況，臉色頓時變得無比難看。</br> 穆司心中一緊，陡然想起了前兩天逼得他把護身至強法器百骷念珠都毀掉了的那位奉常寺少年神官，難不成是他追來了？</br> 王東冷笑：“好！居然有人敢挑釁我鬼王宗，把他給我找出來，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把他給我找出來?！?lt;/br> 王東話音剛落，凄厲蒼涼的嗩吶聲突然遙遙響起。</br> 鬼王宗內門的人專事修煉，不太接受給世俗中人做法事，所以還真不常聽見這嗩吶聲。</br> 嗩吶聲如悲如泣，聲聲悲切卻不低回，仿佛刑天向天舞戚。</br> “在那邊！”有人向一個方向一指，大聲疾呼。</br> “抓住他！”王壇主早已動怒，一施法術，身化鬼影，如電射去。</br> 嗩吶吹人生，嗩吶吹人死。陳玄丘用那悲亢高昂的嗩吶聲，在告訴九泉之下的蒲兒，告訴她睜大眼睛看著，看他殺妖如屠狗！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