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渴望那個男人給她溫暖，可是此刻，悲哀的是，他還不如一碗云吞面溫暖。
    路邊有一家小賣鋪，一個光頭大叔光著膀子坐在里面，翹著二郎腿哼著《粉紅色的回憶》，哼了幾句電話響，他把電話接起來：“喂，老婆子，快啦快啦，再賣一百塊我就回來。你不用等我，先睡……要等我哦，還要吃阿黃家的面條，好的，等下就給你帶回來。你乖乖在家等著老頭子哈……”
    掛了電話，光頭大叔繼續哼唱“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告訴你，晚風吹過溫暖我心底，我又想起你……”
    蕭北鳶看了一會兒，走過去，點了點柜臺：“大叔，給我三包，再給我一個打火機。”
    大叔抬頭看了看她，臉上的吃驚一閃而過，拉開抽屜拿出三包煙：“剛好一百，掃碼還是付現。”
    蕭北鳶點開手機掃描二維碼，然后把手機轉過去給他看。
    大叔掃一眼手機，又掃一眼蕭北鳶，晃悠悠出來一句：“女孩子抽煙不好哦。”
    蕭北鳶麻利地撕開一包，拿出一支點上，抽了兩口，心里嘴里全是苦澀，卻還是笑了笑：“沒事，我就隨便抽兩口。”
    大叔呵呵笑：“所有抽煙的人呀，都說隨便抽兩口，小心命抽沒咯。”
    蕭北鳶也沒走，這時候找個人說說話她心里比較舒服：“大叔，您剛才不是說再賣一百塊就回去，怎么還不走？”
    大叔嘆口氣：“沒辦法喲，我老婆有糖尿病，我得多賺點錢給她治病。現在夜宵攤生意好，還能再賣一些。”
    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有哀戚有痛苦，但是很快他就笑起來：“我老婆想去燕京天安門看升旗，等賣完這個月，存夠了錢，我就帶她去。你呢，你怎么一個人在這里？”
    蕭北鳶想了想，她怎么在這里，還不是因為她吃飽了撐的。
    “肚子餓，出來覓食。”
    大叔笑了笑：“現在治安好哦，女孩子大半夜出來都沒事，但夜深了，你家人會擔心你，快回去吧。”
    陌生人的一句關心，突然讓蕭北鳶紅了眼圈，家人會擔心她媽？她好像沒有家人……
    她點了點柜臺：“大叔，這種煙你有多少全給我吧，我拿去送給我朋友。”
    大叔愣了愣，大概在這里賣東西以來還沒遇到這么爽快的客戶，他顫顫巍巍站起來：“真的喲，我這里還有十條，你確定你全都要？”
    蕭北鳶笑著點頭：“對，我全都要，您趕快回家陪您老婆去吧。”
    大叔很熱心，跑去路口給蕭北鳶叫了一輛車，交代她注意安全，這才關門，說要去夜宵攤給他老婆買面條。
    醫院蕭北鳶是不想回了，所以直接讓司機送她回她自己別墅那邊。
    將近十二點了，路況很好，半小時不到就到了，蕭北鳶艱難地拎著一兜香煙進門，指紋識別進了院子。
    她也不著急進去，在院子里的臺階上坐了一會兒，也沒想什么，就是看著夜空抽了一支又一支煙。
    其實自從在奶奶的軟硬兼施下搬去那邊和雷凌住在一起，蕭北鳶就處于戒煙狀態，甚至雷霆來醫院說起孩子名字的那天，她也暗暗發誓，是一定要戒煙的。
    她以為自己能堅持下來，只是沒想到那么難。
    大約世間事和人都是如此，一旦沾上，想要徹底戒掉，根本不可能。
    如同她之于煙，如同雷凌之于柏玉玲。
    不知道坐了多久，蕭北鳶感覺自己的嗓子都快要冒煙了，這才拍拍屁股起身，打開門進入客廳。
    把一兜煙放到儲物間，她終究還是沒忍住把手機掏出來。
    從買煙付款到現在，她也就是下車付款的時候點開了一下手機，坐在院子里的時候她一直控制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看。
    她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對雷凌的期待，然后換來是十倍百倍的失望，或者絕望。
    手機頁面干干凈凈，沒有電話，沒有短信，沒有微信。
    蕭北鳶又點開新聞，不得不佩服現在新聞記者的嗅覺和速度，柏玉棠住哪家醫院、診斷結果是多臟器出血四肢骨折、林菀君哭得暈過去全部查得清清楚楚，當然，雷凌一直在病房陪著也查得清清楚楚，還配了照片。
    讓蕭北鳶哭笑不得的是，明明是柏玉棠惹怒江湖人物被人打個半死的事，現在畫風突變，吃瓜群眾激烈討論的竟然是：雷凌冒著得罪九叔的危險把柏玉棠救出來，是不是意味著他還愛柏玉玲。
    蕭北鳶往下翻，果不其然，緊接著有人問：既然雷凌還愛柏玉玲，那么蕭北鳶算什么？前兩天環球集團官網的那個說明算什么？
    然后吃瓜隊伍分成好幾派：有的說雷凌還愛柏玉玲，蕭北鳶只是替身；有的說雷凌在兩個女人間左右搖擺，還說有可能最后蕭北鳶會輸；有的說蕭北鳶不會輸，因為植物人不可能醒過來；更有甚者認為雷凌和柏玉棠有基情，理由就是雷凌抱著人出來那一刻，柏玉棠小鳥依人倚在他懷里，怎么看怎么像是熱戀中的一對……
    吃瓜群眾的智商和想象力蕭北鳶向來是服氣的，佩服得五體投地。
    蕭北鳶往下翻，有一條評論吸引了她的注意力。有人問：你相信報應嗎？善惡有報，如果是蕭北鳶害得柏玉玲成為植物人害死了她的孩子，而雷凌又罔顧柏玉玲的救命之恩而和蕭北鳶勾搭在一起，那么他們一定會遭報應。但是如果事實恰恰相反呢，誰該遭報應？
    這一條的下面，有人緊跟著評論：你的“恰恰相反”是什么意思，就算不是蕭北鳶害的，柏玉玲總不至于害自己和孩子吧，這完全說不過去。
    下面幾百條討論，全是關于相不相信報應的。
    蕭北鳶合上手機，真的有報應嗎？如果有，這么多年了，為什么還不見報應在那些人頭上？
    其實不怪他們有這樣那樣的猜測，畢竟這幾年雷凌和柏玉玲算是康城赫赫有名的金童玉女，而電梯事件把蕭北鳶和他們兩人的命運徹底捆綁在一起。
    雖然巡捕最后認定蕭北鳶無罪，但是一個女人成了植物人，一個孩子還未出世就死在媽媽肚子里，這事不管放在哪里，都是值得同情的。
    蕭北鳶也沒有往下翻的欲望了，這么折騰幾個小時下來，她只覺得身心俱疲，于是關了手機。
    手機丟在沙發上的那一刻，她突然覺得心里卸下了一塊大石頭，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你看，電視里電影里那些為了愛情要死要活的橋段，在她身上根本不可能發生的。
    她很理性的不是嗎，看見雷凌抱著柏玉棠出來她都沒沖上去，到現在她也沒主動打一個電話過去，她也沒有出去買醉，喝一杯紅酒也只是為了助眠，沒有貪杯，她更沒有哭。
    蕭北鳶舒舒服服泡了個澡，喝了杯紅酒，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睡覺。
    這邊蕭北鳶放空心思倒是很快睡著了，那邊柏玉棠的病房，暈過去又醒過來的林菀君像是瞬間老了十歲似的，在林杳的攙扶下到手術室門口來。
    一直在走來走去的柏正林看見她，趕忙過去：“怎么不多休息會兒？”
    林菀君搖頭，眼淚簌簌而下：“醫生怎么說？”
    柏正林：“手術還沒結束呢，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別著急。”
    林菀君左右看了看：“凌哥兒呢？走了？”
    柏正林搖頭：“沒有，去打電話了。”
    “這次多虧了凌哥兒，要不然……”
    柏正林輕哼一聲：“他和玲玲是夫妻，他幫一下自家大舅子怎么了？”
    樓梯口，當電話里又一次傳來機械的回答，雷凌幾乎窒息。
    他記得蕭北鳶睡之前并沒有關機，難道是手機沒電了？他心里存著這種僥幸，安慰自己一定是她手機沒電了。
    可是總覺得莫名心慌，他這時候只后悔出來前沒留孟醫生的電話，如果留了，可以問一問是什么情況。
    猶豫了一下，雷凌查了查護士臺的電話，打過去，沒人接聽。
    打到第三遍，那邊傳來溫柔的女聲：“您好，請問有什么事？”
    雷凌覺得自己舌頭都捋不直了：“你好，我找孟醫生。”
    “哦，孟醫生被叫去急診那邊做手術，還沒回來。”
    心跳得快要蹦出來，雷凌抬手按住胸膛：“我是病人家屬，可不可以麻煩你去7號病房幫我看一看。”
    “好的，您稍等。”
    電話沒掛，雷凌可以聽見護士遠去的腳步聲，護士臺距離病房不到五十米，來回最多也就兩分鐘，可是那一百多秒的時間里雷凌真的體會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您好……”
    雷凌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什么東西，他清清嗓子：“你好，我在。”
    “7號病房的病人不在。”
    雷凌感覺自己的膝蓋軟了一下：“不在是什么意思？”
    護士有點奇怪這人，不在就是不在，還能是什么意思？
    “是的，不在，陽臺衛生間我都看了一遍，沒有人。”
    柏正林在拐角處抽煙，林菀君和林杳姐妹倆手攥手坐在一起，看得出來林菀君在發抖，肩膀一抽一抽的。
    雷凌走過去，盡管有些難以開口，還是道：“叔叔阿姨，我得走了。”
    柏正林陰惻惻的目光看過來，林菀君愣了一下，起身：“啊，凌哥兒你要走，你要去哪里？”
    柏正林不陰不陽的聲音傳來：“還能去哪里，去找那個女人唄。”
    雷凌懷疑柏正林偷聽他打電話，但是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找到蕭北鳶比這個重要多了。
    “這邊你們看著，有事打我電話。”
    雷凌轉身要走，林菀君一把拽住他，聲音帶著哭腔：“凌哥兒……”
    雷凌不得不轉過身來，然后嚇一跳：“阿姨，您這是干什么？”
    林菀君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眼淚嘩啦啦的：“阿棠生死未卜，凌哥兒你不能走，他是玲玲的哥哥，也是你哥哥呀，你怎么能丟下他不管？”
    雷凌彎腰要把人扶起來：“阿姨，您別這樣，我沒有說不管，我只是回去一趟再過來。”
    林杳幫忙扶著林菀君：“姐，好了好了，別這樣。”
    又問雷凌：“凌哥兒你有什么事比阿棠的命還要重要，就不能等等嗎？”
    與此同時，手術室的門打開，小護士急匆匆跑出來：“病人大出血止不住，他血型特殊，血庫告急……”
    林菀君哭天搶地哭起來，跌跌撞撞爬起來撲到手術室門口，要沖進去被護士攔住。
    林菀君轉而又跌跌撞撞撲過來，跪倒在雷凌腳邊：“凌哥兒，你快救救阿棠，阿姨求你了，阿姨給你磕頭……”
    一番兵荒馬亂，雷凌覺得自己像是被架起來奔跑的機器，一會兒聯系醫生，一會兒聯系血液中心那邊，一會兒又被醫生叫去談話。
    本來主刀醫生是要找家屬，但是柏正林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林菀君和林杳只會哭，現場唯一還算腦子清醒的就只有雷凌，醫生只能找他。
    因為血液中心那邊符合柏玉棠的血液不夠，聯系志愿者中心那邊，等待登記過的志愿者趕過來各種事情擠在一堆，雷凌叫了楊修過來幫忙。
    等忙完這一切終于可以坐下來喘口氣，已經是一個多小時后，楊修拿了吃的過來，雷凌哪里吃得下，看了看那邊：“送去給她們吧。”
    楊修很快送了東西回來，看見雷凌正在打電話，也不打擾，安靜坐在一邊。
    電話里依舊是機械的女聲，剛才忙碌中，大腦好像自動那那種恐懼和擔憂過濾掉了，但是此刻安靜下來，那種感覺又像海水一樣漫過來，漫過他的心他的眼睛。
    楊修感覺到老板的煩躁，就問了一句：“怎么了？”
    雷凌頹然地放下雙手撐在膝蓋上，搓了搓臉，沙啞著聲音道：“蕭北鳶不見了……”
    楊修幾乎是驚得跳起來：“什么？”
    很快他意識到自己嗓門太大了，于是壓低了聲音：“太太不見了，您怎么還在這里？”
    雷凌答非所問：“你說，她是不是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