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還真有霓虹人，敢跑到唐人街來鬧事？”
    “對啊，就前兩天發生的，動靜不小最后連警察都出動了……你要加辣椒嗎？”
    “不用，謝謝。”
    隨手將零錢遞給商販后，接過了一份街邊小吃的勞墨，便若無其事地繼續朝前方走去，這一路上他就是靠著隨便買個三瓜倆棗的機會跟人閑聊，然后漸漸拼湊出了自己會被警察找上門的大致原因。
    由于之前出呂組連續跑到唐人街上鬧了兩次事，所以勞墨很容易就從人們口中聽到了各種亂七八糟的版本，包括但不限于霓虹人老大的腦子壞了或是帽子綠了，以及他們突發奇想要在扭腰拓展一下地盤了。
    上學時也算是跟道上打過一段時間交道的勞墨，當然不會輕易相信這些明顯是在夸大其詞的流言蜚語，不過他倒是也從其中提取了一些被提及頻率較高的重要信息。
    比如有很多信誓旦旦仿佛當時就身處現場的人都不約而同地提及，沖突當中除了光看模樣不太好分出敵我的唐人街地頭蛇和霓虹雅庫扎，還有幾個驚慌失措只想趁亂逃跑的白人。
    雖然唐人街不是什么外人謝絕入內的封閉型社區，但在事故中心出現的白人還是讓勞墨有些在意，畢竟以前護身符的生意有多么慘淡他其實心里有數，偶爾會對此產生興趣上門的陌生亞裔就更少了，并且其中絕對沒有出現過什么霓虹人——除非其中有刻意偽裝過口音的家伙。
    同時勞墨在唐人街這邊的熟人，大都傾向于購買那些可以掛到墻上的超大型護身符，而那些化名“桃符”的玩意兒到底能起多大作用，就連他自己目前都還沒有搞清楚，如果有誰突然上門搶奪……最先找上勞墨的人估計也不會是警察了。
    也就是說，這其中的大致脈絡，應該就是霓虹黑幫想找那幾個白人的麻煩，并且很可能就是為了自己賣出去的護身符？
    而那些白人在被追到有些走投無路的時候，搞不好就是突然想玩一招燈下黑……也可能是認定霓虹黑幫不太敢到天朝人的地盤上鬧事，所以這才躲到了唐人街里？
    在手邊情報有限的情況下，勞墨暫時也只能做出這么一點猜測了，如果想要再獲得更多的細節，他恐怕就得去找唐人街的地下勢力了。
    可自從勞墨之前被毒蝎盯上，打算出去找些舊關系的時候，他就發現這么多年下來道上早就有些物是人非了，唐人街這邊的情況也未必能好到哪里去。
    至少根據上次幫武文鋒到賭場出頭的時候，勞墨倒是確認了自己當年留下的威名應該還在，但“天九威”、“鬼手雄”什么的他還就完全不認識。
    不過相較于勢力交替頻率較高的其他區域，唐人街這邊的老人就算洗手不干，也未必就徹底跟道上堂口失去了聯系，所以不管能有多大效果，勞墨還是打算先挨個找上門去跟人打聲招呼——誰讓他那時在賭場里的時候裝過了頭，根本沒有打算跟那個天九威結交呢？
    當初勞墨故意給人家設置障礙，直到現在都沒有從武家那邊收到任何聯絡，如果這個時候再舔著臉上門去找天九威打聽消息……呵呵，就算明面上肯定不會受到什么冷嘲熱諷吧，但是在私底下指不定會被人怎么念叨呢。
    考慮到事情好像還不算特別急迫，勞墨暫時還不想扯下自己的老臉，所以他寧可再多花點功夫，去找找那些當年打過些許交道的老關系。
    “那條什么魚，居然還敢說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勞墨驅車開始在唐人街上四處奔波的時候，吳先生茶樓的包間里比上次少了好幾個人，其余幾名大哥正有些心急火燎的圍坐在桌子前吞云吐霧，這讓有些封閉的房間里又變得煙霧繚繞起來。
    “他說個屁啊！我們就是對那個洋人太客氣了，如果直接來點硬的那小子估計馬上就竹筒倒豆子……”
    “那個洋人跟咱們又無冤無仇，憑什么對他來硬的？”
    “我們現在都跟出呂組翻臉了，這還不都是他們那群白皮給鬧出來的？要我說，吳先生就是太客氣了，什么敵人的敵人……”
    “還沒睡醒啊你，在那兒說什么胡話呢！”
    “……我就是想說吳先生脾氣太好，都這樣了還打算先跟對面老大談判嘛……那群小鬼子也不知道是發了什么瘋，還敢跑到咱們的地盤上來抓人……如果只一次說是誤會那也就算了，可特么居然還敢來第二回，真當我們是泥捏的啊！”
    “可誰讓人家手底下有高手呢，居然能獨自攔住我們在場的十幾號弟兄，甚至還回頭放倒了幾個，硬是拖到條子抵達現場。”
    “天九那小子肯定知道點什么，不然他手底下的鬼手雄為什么會突然打電話過來，還說什么讓我們在碰到小鬼子時小心點……”
    “說起來上回跟霓虹人的賭局，最后也是鬼手雄憑本事才撐住了場子，加上這次天九提前做出警告又好好露了一回臉……哎，我們都開始老了，以后終歸年輕人的天下……”
    “呵呵，吳先生這回出去談判，還專門帶上了天九那小子呢。”
    “不行，我還是再去找那條水魚套套話，至少得問清楚霓虹鬼子特意找上他們，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就在其中一個大哥有些安耐不住，掐滅煙頭準備出去的時候，臉上明顯帶著疲憊的馬叔，推開包間的門走了進來：“大家都在啊……你這是要去哪兒？”
    “馬叔，我……我就是想去審審那個水魚。”
    “我怎么從來都不知道，你還能做來那種精細活兒？”馬叔立刻對那人翻了個白眼，“你怕不是打算去跟人動手吧？坐下吧，不用再去白費力氣了，該交代的那小子現在差不多都交代了，畢竟我也不是在陪他白白浪費時間。”
    聽到這話后其他人立刻往前一湊，七嘴八舌地嚷嚷起來：
    “馬叔果然老當益壯，最后還是得由您出馬……”
    谷</span>　　“老馬，別賣關子了，趕緊說說看，霓虹鬼子跟那些個洋人到底是有什么矛盾，至于追到咱們的地盤上都不撒手嗎？”
    結果坐到桌前給自己倒了杯茶的馬叔，在潤了潤喉嚨后卻無奈地搖了下頭：“不知道。”
    “不知道？”
    “老馬，什么叫不知道？”
    “馬叔，難道您也沒有從那個洋人嘴里掏出有用的情報？”
    圍在桌邊挺直身體、伸長脖子、豎起耳朵，心里癢癢想要獲知其中內情的幾人面面相覷起來。
    “那條落在我們手里的魚兒，自己都不知道他們那幫人到底是什么時候得罪過霓虹鬼子。”揉著腦袋的馬叔這才仔細解釋起來，“而那幾個家伙一開始選擇藏到我們這里，其實只是想躲麻煩……哼，洋鬼子居然還懂得‘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什么？最危險的地方？咱們這兒？”
    “老馬，那你的意思是說，那幫洋鬼子……得罪過我們這邊的人？”
    不過馬叔又搖了搖頭：“也未必是咱們這邊的人，畢竟扭腰這么大，也不是所有天朝人都會住在唐人街……說來也巧，你們還記上次開會的時候，我說霓虹鬼子在外面頻繁行動，沒準是跟已經散掉的毒蝎有關系嗎？”
    “是有這么一回事來著……老馬，看你這個意思，難道那個洋人是毒蝎的成員？草！那種貨色我們還不得好好招待一下？就算吳先生回來也挑不出錯！”
    “嘿！我早就說那條死魚該特么好好修理一下！”
    見身邊的幾個家伙變得有些激動，知道其中肯定有人想借機發泄一下的馬叔，趕緊起身攔住了他們：“等等，你們急個什么勁啊，那不過是一條喪家之犬罷了，先說正事……其實按常理來說，毒蝎那幫死不足惜的殘余分子，就算想找活路也不該找到咱們這里。”
    “馬叔，你剛剛不是還說，那幫洋人想玩燈下黑嗎？”
    “對，這就是問題所在了。”慢條斯理重新給自己添了杯茶的馬叔也有些茫然，“那條水魚也算是跟我有緣，他之前就在我侄子家的水果店附近被霓虹鬼子襲擊了一次……而‘最危險的地方才最安全’這番話，還是他在僥幸逃脫后回去從他老大嘴里問出來的。”
    “所以？”
    馬叔兩手一攤：“所以落在我們手上的只有這么一條漏網之魚，暫時也弄不清他們到底是在躲什么人……不過水魚倒是還說了，他們那些小角色經常在私底下懷疑，毒蝎的分崩離析可能跟‘游蕩者’脫不開關系——可這又關我們什么事呢？”
    “……”
    結果包間內的幾人居然同時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很顯然“游蕩者”這個詞對混跡于扭腰道上的人來說極具威懾力，而馬叔也樂得用這個沒有經過證實的邊角消息，來讓自己的耳根清凈一下，在多喝了兩杯茶水之后，他才繼續開口說道：
    “這些情報我全都已經轉告給吳先生了，我們的牌有點不夠，就是這樣——好在霓虹鬼子在混亂中也沒有抓到什么人，如果我們還能找到那些逃走的家伙，也許……”
    “……老馬，別開玩笑了，在我們和出呂組的雙重壓力下，那幫洋人肯定變得像驚弓之鳥一樣，不可能再繼續待在唐人街了，甚至都不太可能停留在周邊地區。”
    馬叔嘆了口氣：“我也就是這么一說，畢竟沒準就有誰想法奇特，繼續玩什么‘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呢？所以你們有閑功夫的話，還是讓手下出去轉轉吧，如果運氣夠好說不準還會有點意外收獲。”
    見身邊的幾人居然還是沉著臉沒有說話，感覺到氣氛略微有些壓抑的馬叔，只好刻意擺出了一副輕松的模樣：“行了，都想干嘛干嘛去吧，吳先生說看情形咱們跟霓虹鬼子可能也干不起來——看你們一個個跟鵪鶉似的，跟游蕩者有沖突的人又不是我們，至于這樣嗎？”
    雖然話是這么說，但到了最后，還是一個同樣有點上了年紀的老大率先開口：“老馬，道理其實大家都懂，可你多少得跟咱們交個底——畢竟那條小魚牽扯這么大，吳先生到底有沒有交代過你，找人到那邊去……稍微通個氣？”
    “小魚小蝦的，不怎么值當。”馬叔立刻坦白道，“人家和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只是后面如果真的被找上門來，人肯定還是得完成的交出去，所以你們就別想著去找那個洋人動手了，吳先生已經吩咐說現在要嚴加看管。”
    在聽到自家不用跟扭腰道上公認的煞星打交道之后，包間內的幾人總算是松了口氣，那模樣看的馬叔大搖其頭：“你看看你們，只是剛聽到人家的名號就變成了這樣……到底是不如年輕人了啊，天九在電話那邊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好像還有些激動呢。”
    “狗屁！他就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早先‘游蕩者’在掃平那些敢跟他們作對的幫派時，天九那小子還沒有上位呢，他怎么可能知道當初道上突然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對我們這些親歷者來說到底有多么可怕！”
    “就連扭腰道上最頂層的黑手黨最后都只能妥協，像咱們這種只能勉強守住自家地盤的小勢力，根本就不想跟他們的事情沾邊好吧……老馬，你說這件事霓虹鬼子那邊知道嗎？”
    “你不會是覺得，霓虹鬼子是突然想拍人家的馬屁吧？”馬叔的表情有些奇怪，“我倒是不這么認為，畢竟游蕩者當初也沒有做過什么趕盡殺絕的事情，往往是干掉首腦后就任由那些幫派自行解散……說起來跟現在毒蝎的情況還真有些相似。”
    “那依你的意思，這個事情就已經坐實啦！”
    “不管是真是假吧。”馬叔覺得這個事情倒是有點無所謂，“我想這應該能變成吳先生手上的籌碼，我們不知道霓虹鬼子到底在干什么，而霓虹鬼子恐怕也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找的洋人，居然還能跟游蕩者扯上關系……哪怕只是嚇他們一跳，也足夠讓我們占點便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