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有句古話叫他鄉遇故知,倒是非常貼合林老頭現在的心情,雖然他跟湯大廚其實并不認識,但兩人卻都是在不怎么會英文的前提下來到了美帝,所以在熟絡起來后反而冒出了不少共同語言。
不過林老頭的情況多少要更好一些,畢竟他到扭腰之后除了四處閑逛熟悉一下周圍環境,剩下的大部分時間都一直待在唐人街,身邊除了徒弟就是天九威、鬼手雄這樣的天朝幫派分子,總少不了可以輕松交流的對象。
而最近開始住在營地里的湯大廚,這些日子里可就有點憋得慌了,他目前大部分時間里只能跟那些來酒吧消費的老外們雞同鴨講,只有期間偶爾需要給廚房補貨聯系唐人街的時候,才能跟錢哥他們那邊的人稍微聊上幾句。
說起來湯大廚心里也隱約感覺有點奇怪,自家那個年紀輕輕的老板勞墨好像在唐人街也能吃得開,就是不知為何卻非要專門跑到洋人當中做餐飲生意——這幾天里他在這家酒吧甚至都沒有見過其他任何黃皮膚的客人上門。
也就是因為這樣,面對突然找上門來還明顯有些行色匆匆的林老頭,感慨終于能碰到個親切面孔的湯大廚才會顯得格外熱情,正好老人家想找的人還是他現在的老板勞墨,那就更不能隨意怠慢了。
這邊心中焦躁不安的林老頭早早趕來也沒有來得及吃飯,而已經在營地這邊徹底進入工作狀態的湯大廚,當即便主動替勞墨招待起了客人,一邊開始在鍋碗瓢盆前大顯身手,一邊轉頭告知老人家他的老板根本就不住在這邊。
經驗豐富的林老頭當然早就清楚這邊明顯只是一個據點,想找到勞墨還得讓人幫忙打電話傳遞消息,不過聞著從吧臺里面逐漸飄來的香氣,由于起床后就只匆匆灌了幾口涼水他的肚子也開始咕咕作響,一時也不好意思去打斷那個正在替自己準備早餐的廚師。
反正聯手對付霓虹鬼子的事情,也不至于被區區一頓飯的功夫所耽擱。
雖然早上通常也沒有什么人會來營地,但湯大廚平時怎么也得給自己和保羅準備好早餐,現在多了個林老頭也無非就是需要再臨時添幾個小菜罷了,畢竟主食正巧都是現成的,最近這些天里勞墨可沒少讓他做各種各樣的糕點。
這樣做名義上是要送人試吃做下市場調研,而在天朝時就見到有各種高檔的西式面包、蛋糕店興起的湯大廚,只當是西方人普遍就好面點這一口,面對這樣的奇怪要求也不覺有異,反倒是越發賣力變著花樣開始展示起自己的白案手藝來。
“林老爺子,您再嘗嘗這幾個,全都是昨兒個剛做出來的,保不齊今天小墨就要取一些出去送人呢。”湯大廚將昨天才按老板吩咐新做出來的那批糕點,各取了些一起擺到盤子上,然后直接端到了正趴在吧臺前大快朵頤的客人面前。
按照常理,受到這番熱情招待的林老頭怎么著都得客氣上幾句,說些“夠了夠了”、“我一個老人家吃不完也是浪費”之類的套話,可他本來就算個老而彌堅、筋骨強健的練家子,平時吃飯的時候胃口就不怎么小,再加上昨天晚上法術被徹底破去多少還有些氣虛,現在又碰到這些非常清嫩爽口的美食,自然也就顧不上窮講究去為難自己了。
而林老頭那副狼吞虎咽的做派,正好就是對廚師最大的褒獎,畢竟他的樣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吃不起飯已經餓了兩三天,這才絞盡腦汁專門跑來打秋風。
“您慢點吃,如果不夠這里還多得是呢!”湯大廚樂呵呵地坐在吧臺里順手還給自己添了杯茶,“林老爺子,沒想到您這身子骨還真是夠硬朗啊,我看是年輕時練過幾下子?”
“呦?眼光不錯嘛。”本來還打算飯后露上一手,好引起足夠重視的林老頭,也沒有覺得面前這個好廚子能看出自己有身手有什么不對,畢竟之前兩次經過的時候他就看出,住在這一帶的洋人有不少好像都身懷絕技,絕對不是光連身板的花架子。
再加上這邊有勞墨,和那個偷偷跟在傻徒弟身后,甚至還能給自己過上幾招的年輕女洋人,林老頭覺得能在這邊干活兒的普通人,哪怕平日里光見豬跑也該練就一副不俗的眼光了。
在這邊湯大廚難得能碰上個可以正常交流的天朝人,當即就打開了自己的話匣子,順著話頭便開始一個勁闡述,他在這邊天天只能跟一群五大三粗的洋人打交道,心態是如何從最開始的膽顫心驚逐漸轉變為了波瀾不驚。
剛開始林老頭還邊吃邊附和,并在心中默默嘀咕這地方果然臥虎藏龍,一家看上去也沒有什么特別之處的小酒吧,平日里往來的大部分顧客居然單憑體格就能輕易唬住普通人。
不過接下來湯大廚聊得有些興起,話題在不知不覺間就偏到了其他地方,像是由于語言不通他平時跟洋人交流就只能連比劃帶猜,而這樣雞同鴨講帶來的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雙方都迅速學會了對方口中的部分簡單詞句,比如“餓”、“吃”、“喝”、“食物”之類。
其實林老頭這時感覺多少也有些尷尬,畢竟他打算到美帝這邊支援徒弟武文鋒的時候,還特意跑去學了點可以速成的簡單英語,雖然成效不怎么明顯但至少不會落地就變成啞巴。
結果沒想到勞墨這邊的天朝廚子,居然比自己趕鴨子上架還要離譜,連最基本的交流語句都沒有學會多少就敢跑來美帝撈錢……也就是林老頭現在吃人家嘴軟,不然他高低會憑著年紀優勢教育面前這個老大不小的廚子幾句。
總算是找到有人能聽自己傾訴的湯大廚,終于可以把這些天積攢在肚子里的閑話通通給倒了出來,甚至于都忘了要打電話聯系勞墨的正事,而幾乎找不到機會插嘴的林老頭,在填飽肚皮后也感覺自己不好出言提醒,只能勉強應和著面前這個喋喋不休的廚子。
當剛剛醒來的保羅順著聲音從樓上慢悠悠走下來的時候,看到的差不多就是這樣一幕,他發現上午本應空蕩蕩的酒吧中居然有個明顯有些面生的東方老頭子,正坐在吧臺前跟湯聊得火熱。
“湯?”
“……不是我吹牛——啊,保羅!你現在要吃早飯嗎?”聽到呼喊轉過頭去的湯大廚隨機又想起雙方語言還有些不同,“你,餓嗎?早……早飯該怎么說來著?算了……食物,這里!”
倒是坐在吧臺外的林老頭,見到終于有其他人來了顯得有些激動,這意味著他終于能換個人談點正事了:“哈嘍?呃,我要找勞墨,你能聽懂我說的話嗎?”
臨時抱過佛腳的林老頭說起英語還有些磕磕絆絆,好在他早就有先見之明,剛到扭腰便四處尋找醫院和公墓,專門費功夫以偶爾夭折的孩童為核心,構建出了自己目前持有的第三個鬼身。
這樣做的便利之處,就是能讓鬼身直接從那些死去的洋人身上,提取到一些最基礎的本能和常識,其中自然也包含語言。
鬼身并沒有實體,自然也沒有說話的能力,所以他們使用的交流的方式,主要是更為便捷的心靈表達,所以跟林老頭之間就不會存在什么語言障礙。
而以洋人陰魂為基礎剛剛誕生的三寶,雖然還沒有他兩個哥哥那樣的強大實力,但生來就自然掌握了至少孩童級別的英語,這時正好能充當一下翻譯機,所以林老頭就算碰上完全沒有學過的語句也可以直接鸚鵡學舌。
“老先生,你想找墨?不知道你是?”林老頭的口音肯定不算特別標準,不過保羅還是立刻聽到了其中一個格外熟悉的名字,只是他又疑惑地看了呆立在吧臺內的湯一眼,覺得這種事完全沒必要等自己下來才說。
“呃,保羅,茶?”回過神來的湯大廚這才意識到,自己之前好像扯淡過頭導致一時忘我,完全忘記了面前這個老人是專門來找他的老板勞墨……
保羅有些無奈只好比劃了個OK的手勢,然后示意湯最好趕緊去聯系勞墨,而感覺自己終于找到個靠譜家伙的林老頭,則立刻做起了自我介紹:“我……我姓林,是文鋒·武……這說法怎么這么別扭?我是武的老師,武文鋒,他應該來過這里,你知道他嗎?”
“是的,我記得‘武文鋒’這個名字,那天就是他和‘錢’,帶著‘湯’到了這里……其實你不必按照這邊的習慣將名字顛倒。”保羅只好盡可能用簡單的語句跟林老頭交談起來,畢竟他也不怎么懂中文,要盡量避免對方聽不懂自己的意思。
不過這時林老頭身邊正杵著個金發碧眼的小鬼頭,當然不會理解錯保羅的意思:“是的!就是那個武文鋒……勞墨曾經幫過我的學生,所以我現在打算回報他一下……呃,不知道你聽說過‘出呂組’嗎?”
其實林老頭剛開始是打算等見到勞墨之后,再好好聊一下這方面的話題,可大概是之前湯大廚的那番苦水,直接攪亂了老年人本就有些不適還尚未恢復的腦袋,他這時干脆就試探著直接跟保羅談起了出呂組的事情。
畢竟說到底作為修行之人的林老頭,也不好對出呂組的太多普通成員下狠手,他琢磨著到最后搞不好還是要玩兵對兵將對將那一套,而唐人街那邊的幫派對此好像又沒什么經驗,還不如干脆從勞墨這邊拉一些幫手過去。
正好保羅昨天晚上才剛從杰森口中得知,勞墨不希望他們去插手出呂組的問題,由于時間太晚又沒有專門打電話過去進行溝通,這時突然碰到個表情嚴肅的天朝老頭子談及此事……
剛剛起床原本還有些睡眼惺忪的保羅,整個人突然都變得精神了許多:“出呂組?墨好像正在找那幫人的麻煩,但他不希望我們插手這件事……抱歉,你能聽明白我都說了些什么嗎?”
“當然,我完全聽明白了!”林老頭精神一震并暗道果然如此,“勞墨那小子說得很對,出呂組的事情,你們確實不怎么好插手……不過,呃,你們倒是可以幫忙善后。”
“不、不……墨保證過,他絕對不會在出呂組的問題上弄出什么大亂子……”看著面前的這個東方老年人,保羅突然感覺自己有些頭疼,顯然他還以為這又涉及到了天朝和霓虹之間的宿怨。
當然了,美帝和霓虹之間其實也存在一些歷史矛盾,但到后來基本都徹底化解了,畢竟霓虹的骨頭基本都讓美帝抽干凈了……
不過想岔了的林老頭倒是胸有成竹起來:“亂子?沒錯,如果處理不好確實非常容易引起亂子……不過勞墨之前,都是一個人在對付出呂組吧?最多再加上……總之他一個人做不到的事情,如果再加上我,情況肯定就有所不同了。”
“不好意思,你是想說……”保羅都有點不太敢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聽懂面前這個老人的意思,畢竟他說起話有些磕磕巴巴,搞不好言語間會有什么歧義。
林老頭感覺事情已經談妥了大半,干脆也不再多費什么口舌,當即便擺好架勢朝著保羅伸出了一只手:“年輕人,你完全可以過來試試……”
保羅的表情明顯有些疑惑,但很快他便瞪大了眼睛,心中冒出了一個極其不可思議的想法:如果看上去體型平平無奇的勞墨都能跟大個勢均力敵,那么這個同樣不怎么健壯的林姓老人……
“我、那我就不客氣了。”保羅先是學著勞墨的習慣,做出了一個有些不倫不類的抱拳,然后伸手捏住了林老頭的胳膊。
不出所料的是,無論保羅如何使勁,都很難讓林老頭向前伸出的那只手挪動半分。
其實林老頭心中多少還有些遺憾呢,畢竟跟之前找上天九威他們不同,這回總不好伸手再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