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露難色的武文鋒先是嘴里念念有詞，接著又忍不住伸出雙手慢慢掐算起來，最后他尷尬地看向了自己的師傅，見老頭兒沒什么反應(yīng)干脆便蹲了下去，隨便尋摸了一塊碎石子，開始在地上一板一眼地劃出許多橫橫豎豎的痕跡。
    而老頭兒其實也沒指望武文鋒鉆研這門手藝，見徒弟好歹沒徹底忘掉就已經(jīng)心滿意足了，畢竟他心里其實比誰都清楚，如果想玩轉(zhuǎn)這種有些神神叨叨的東西，首先自己就不能信的太深。
    不過蹲在地上的武文鋒動作卻越來越慢，顯然是對即將卜算出的結(jié)論沒有多少自信：“師傅，這地方怎么……”
    “終于算完啦？那就別愣著了，趕緊說說結(jié)果啊。”老頭兒背著手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剛才誰在那里信誓旦旦地說，有點本事傍身是好事？可這一轉(zhuǎn)眼的功夫，怎么突然就信不過老頭子教的本事了？”
    被師傅擠兌到已經(jīng)有些羞怯的武文鋒只能絞盡腦汁，企圖把地上那個有些離譜的卦象跟現(xiàn)實情形對應(yīng)起來，好在沒過多久他就靈機一動：“師傅，我想明白了，可能是美帝這地方不禁槍，所以才……”
    “所以你才會算出這個地方是遍地刀兵？”老頭子立馬搖了搖頭，“呵呵，其實老頭子我昨天就下了飛機，晚上還抽空出來溜達了幾圈，畢竟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猜怎么著？半個晚上的功夫，我就碰上了十幾個劫道的洋鬼子。”
    聽完這話武文鋒登時就出了一身冷汗，不用想他都能猜到，師傅肯定又是照著以前的習(xí)慣，凈往扭腰那些黑燈瞎火的地方鉆了：“師傅，您怎么……這可是美帝啊，街邊的地痞流氓身上指不定都帶著槍呢！您……您沒把他們怎么樣吧？”
    老頭兒嘿嘿一笑：“別打岔，強龍還不壓地頭蛇呢，你小子以為我剛落地就會犯下什么人命官司不成？這附近我昨天夜里正好也來過，結(jié)果別說劫道的了，就連其他什么鬼祟人物都沒能碰上半個。”
    看著已經(jīng)若有所思的武文鋒，老頭兒又繼續(xù)說道：“小子，今天正好叫你明白，卜算這門手藝盡信還不如不信——就拿你三爺爺來說，倘若我給他算一卦，結(jié)果保不齊就是‘顛沛流離，客死他鄉(xiāng)’之類的屁話，可這又能說明什么呢？”
    當(dāng)然什么也說明不了。
    誰讓武老爺子年輕時正逢戰(zhàn)亂呢，作為一個平頭百姓能被洋人選中，某種程度上也算是得到了一條活路，至少在離家漂洋過海前他還能給親人留下一筆救命錢。
    而那個年月同樣選擇背井離鄉(xiāng)、死中求活的人其實也不在少數(shù)，但并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像武老爺子這樣，僥幸沒死在亂世當(dāng)中，最后才輾轉(zhuǎn)來到美帝，有機會娶妻生子不說，甚至還憑著小時候在村里幫廚時學(xué)來的一點手藝，慢慢攢下了一筆不小的家業(yè)。
    如今世道雖然變好了一些，但武老爺子的根也早就扎在美帝這邊了，他最多也就是在兩國關(guān)系開始解凍后便趕緊回去尋親，并捎帶著幫襯一下那些還在世的兄弟姐妹。
    至于落葉歸根？這種事暫時也就只能想想罷了，畢竟武老爺子也要考慮一大家子的生計問題，而他作為一個自學(xué)成才，大半手藝還是在將就洋人口味的廚子，就算自己已經(jīng)小有資產(chǎn)當(dāng)了老板，回去后又能干些什么呢？
    所以武老爺子最終還是選擇了長居美帝，最多也就是讓那些有意愿的晚輩試著回去置業(yè)，正好現(xiàn)在還能照顧一下來這邊留學(xué)的侄孫。
    “您是說，‘遍地刀兵’的意思，其實應(yīng)該是這地方的居民靠著兵強馬壯，保了一方平安？”能被老頭兒視為傳人，同時能憑本事出來留學(xué)的武文鋒，當(dāng)然懂得什么叫舉一反三，他立刻就將自己得出的卦象，和之前在酒吧時看到的情形聯(lián)系到了一起。
    “你小子還不算笨。”老頭兒點了點頭，“窩在自家的一畝三分地上，還能清楚地計算出天下大勢，也只有演義里智多近妖的諸葛孔明才有那份本事。而我們這種凡夫俗子，最好還是多出來走一走看一看，這樣才、能……”
    “師傅？”
    正在虛心接受教導(dǎo)的武文鋒，見師傅把話說到半截卻突然停了下來，一時間有些不明所以，他抬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老頭兒已經(jīng)瞪大了雙眼，而目光則遠遠落到了自己身后。
    “這位……姑娘？你還是先出……嘖，文峰，你小子怎么還帶了個尾巴過來，趕緊給我翻譯翻譯。”老頭兒敢飛到美帝來找徒弟，多少也是提前做了一些功課，可他的水平也就僅限于跟洋鬼子做些最基本的交流，像是問個價錢或說些吃喝睡之類的需求。
    一頭霧水的武文鋒轉(zhuǎn)過頭去，卻沒發(fā)現(xiàn)自己身后有什么姑娘，等到他小腿上突然挨了老頭一腳，才想起要伸手抹抹眼睛，終于順著鬼影看到了……
    躲在墻邊只露出了半張側(cè)臉，不知為何剛才完全沒有注意到的女人，不就是酒吧里那個腦子好像有點問題的大洋馬嗎？
    “你小子愣著干嘛，是熟人啊？還不趕緊把人給喊出來啊！”
    “啊？哦……”不知又開始腦補些什么的武文鋒這才回過神來，“女士，你已經(jīng)被我?guī)煛晃覀儼l(fā)現(xiàn)了，如果有什么事情請先出來再說，好嗎？”
    與能看到鬼影直接跟過來的武文鋒不同，只能循著一股有些莫名的感應(yīng)，剛剛才找到這里的白鳥，其實已經(jīng)察覺到自己的身邊似乎有些不太對勁，所以她也沒有過多猶豫，立刻便從藏身的地方大大方方走了出來。
    而尚且沒有弄清發(fā)生了什么情況的武文鋒，剛想轉(zhuǎn)頭把這個大洋馬的來歷告訴師傅，結(jié)果老頭兒卻突然上前兩步，直接把他護到了身后：
    “呦？看來扭腰這個國際大都市還真是名不虛傳，頗有些得天獨厚、鐘靈毓秀的意思啊……小子，老頭子我走南闖北蹉跎了大半輩子，才終于碰上你這么一個合適的傳人，說起來你還只能算是半路出家，可這位姑娘——不對勁……”
    “這到底是怎么了，師傅？”看著緩步逼近的大洋馬武文鋒心中突然泛起一絲寒意，“那個……女士？還記得我嗎？我們不久前才在酒吧里聊過幾句……哈嘍？你還好嗎？”
    “別白費功夫了，小子，這姑娘的情況有些不太對勁。”
    老頭兒瞇起眼睛繼續(xù)向前走了兩步，不過這回他已經(jīng)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在側(cè)過身子的同時還伸出手來，隱隱護住了周身要害。
    原來從現(xiàn)身后就連一句話也沒有回應(yīng)過的白鳥，臉上原本還帶著些許疑惑的表情，已經(jīng)隨著靠近逐漸消失，同時她的雙眼還越瞪越大——雖然沒有感覺到任何殺氣，但老頭兒憑著本能，卻能從她有些失焦的眼睛里看出一股明顯的死氣。
    從娘胎里開始練功那肯定都是屁話，但是這個姑娘……明顯是從小還沒怎么記事的時候，就被人刻意培養(yǎng)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本能！
    居然有人會拿這種良才美玉當(dāng)死士培養(yǎng)？簡直就是在暴殄天物！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全部都不得好死！
    老頭兒感覺自己的后牙槽都開始發(fā)酸了。
    “等等，師傅，這個姑娘是……”
    “閉嘴！”
    就在打斷武文鋒話語的那一瞬間，不遠處已經(jīng)完全被本能所控制的白鳥，瞬間提速甚至在身后留下了一道殘影，并以及其兇悍的姿態(tài)飛起一腳，踢向了老頭兒似乎毫無防備的花白腦袋。
    結(jié)果哐當(dāng)一聲巨響，旁邊垃圾桶上的金屬蓋子突然飛了過來，擋住了那記突如其來卻力大勢沉的踢擊，而本想趁機上前制服白鳥的老頭兒，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對方在一擊不中之后，居然在瞬間就退到了幾米之外。
    這姑娘看起來年紀(jì)輕輕，動作上卻像是一個身經(jīng)百戰(zhàn)……也可能只是訓(xùn)練有素的高手啊！
    看著地上那塊幾乎要裂成兩半的垃圾桶蓋，武文鋒哪里還不知道他師傅已經(jīng)在鬼門關(guān)前走了一遭，那一腳如果踢瓷實了，再硬的腦袋恐怕也會立刻就變成爛西瓜灑落一地。
    “遍地刀兵……這么解倒也說得通。”老頭兒倒是對自己的本事有充足自信，“小子，你認(rèn)識那姑娘？如果待會兒直接給人綁回去，不會顯得咱爺倆太過失禮吧？”
    “嘶……師傅，您下手可得輕點啊！”已經(jīng)想起這大洋馬跟勞墨認(rèn)識的武文鋒直接麻了爪，“那邊兒我可還欠著人情呢……我的賭賬就是人家出馬幫我給平了！”
    “哦？連那種爛事都肯幫忙，聽起來好像夠仗義的啊——你小子不會被人設(shè)了套吧？”
    “您這說的什么話啊，其實都是我三爺爺那邊的交情，人家正好有事托……”
    叮鈴鈴~
    一陣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直接打斷了武文鋒解釋到一般的話語。
    叮鈴鈴~
    原本還緊盯著獵物的白鳥，好像在接連不斷的鈴聲中稍微回過一些神來，她先是板著一張臉伸手從胸口拎出了掛在脖子上的手機——那動作直接讓武文鋒看直了眼，而老頭兒則直接撇過頭去，嘴上還嘟囔起“世風(fēng)日下”、“洋鬼子花樣真多”之類的牢騷。
    叮鈴鈴~
    看到手機上的來電顯示，白鳥臉上的表情突然又豐富起來，兩眼也逐漸恢復(fù)了神采，隨后她站直身體撓了撓腦袋，似乎還在疑惑自己為什么會擺出一副進攻的架勢：“抱歉，我先接個電話……”
    “……”電話這個詞老頭還是能聽懂的。
    “……你請便。”而武文鋒只能越發(fā)感嘆，這個大洋馬的腦子里果然缺了根筋。
    “卡爾文？我……我在街上呢……你說什么？Mo先生的電話！我……我這就趕回去……”
    已經(jīng)徹底回復(fù)正常狀態(tài)，迅速將手機重新塞回胸口的白鳥，立刻朝一旁有些目瞪口呆的爺倆再次致歉：“不好意思，我有點急事，所以就先走了……拜拜！”
    等到白鳥的背影都徹底消失之后，莫名其妙跟人交了下手的老頭兒這才轉(zhuǎn)過身去：“……文峰啊，那姑娘到底是個什么路數(shù)啊？還有她打電話時好像說什么Mr.Mo？那又是個什么人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