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來到會議室。
    副臺長王遠已經到了，還有幾位其他部門的負責人，比如財務的、審計的，總之跟錢有關的都來了。
    別看京城衛視和京視文化都是一家人，但是親兄弟明算賬，特別是涉及到錢的事，更要謹慎再謹慎。
    “江總來啦，小徐也來啦，快坐。”王遠親切的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今天這場買賣，他只是臺里的代表，說好聽點兒叫監督，實際上就是個擺設，所以整個人顯得很輕松很隨意。
    徐杰跟著江老大坐在王副臺長的左手邊，陸副總編和其他部門的人坐在王副臺長的右手邊，雙方面對面，大戰一觸即發。
    “大家都是自己人，多余的話我也就不多說了。”王遠看向江海說道：“江總，你把節目制作費用明細表拿給陸總編和財務、審計的同事，覺得差不多就趕緊把合同簽了，別耽擱了下午的招商會。”
    “是，王臺長。”江海聽到之后，連忙將明細表拿出來交給對面的老陸和其他人。
    陸宏拿起明細表，雖然之前已經看了一遍，可還是假裝認真的看了起來，不管怎么樣，樣子還是要裝一裝的，要不然其他人還以為兩人已經串通好了呢。
    不過說到串通，他不禁開始頭痛起來。
    五個億的報價，讓他怎么趕緊簽？
    這個數字距離“差不多”，相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兒。
    最關鍵的問題是，之前的通氣，老江一點都不準備退讓，這讓他接下來在看完明細表之后開口說什么？
    難不成要假裝討價還價一番，最后再答應下來？
    現在面臨的情況，就算他答應，一旁的財務人員和審計人員也不會答應。
    雖然他在這件事情上的話語權很重，但也不能太離譜不是？
    沒問題的時候，王副臺長是擺設，可有問題的時候，王副臺長就是臺領導。
    怎么辦呢？
    很快，陸宏就看完了。
    至于其他的財務人員和審計人員，他們原本以為只是隨便看看，走個過場，畢竟這種外包又不是第一次，而且是自己人跟自己人做生意，還能出現什么問題不成？
    可是當他們看到制作費明細表最后面的數字時，兩個人全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就跟陸宏聽到五個億時的表情一樣。
    “這，這么多？”審計部負責人喬宏斌看了看對面的兩人，隨后小聲的對身旁的陸副總編說道：“陸總編，是不是太高了？”
    陸宏點了點頭，果然，事情跟他想象的一樣，是個人就會覺得費用太高。
    “你們的花費是不是太高了？難道就不能省一省嗎？。”陸宏裝模作樣的問道，不為討價還價，只為讓王副臺長聽見自己的態度。
    “陸副總編，你沒聽說過那么一句話嗎？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不花錢升級一下舞臺，怎么能吸引到更多的觀眾？而且對于節目的各個方面，我們是做過市場調查的，不敢隨便往上寫。”江海十分配合的說道。
    雖然他的目光是在看老陸，但是說出去的話，卻是給在座的其他人聽的，特別是王副臺長，財務和審計最后不都得聽王副臺長的嗎？
    兩人現在要演一場戲，一場能讓王副臺長同意的戲。
    “江總，我們的意思不是說節目的制作費，我們對制作費沒有任何疑義，但是多出的這1.5個億，你是不是要給個稅法？”喬宏斌問道。
    “上面不是寫的很清楚嗎，1.5個億是節目制作的備用金，節目還沒開始制作，具體會花費多少，還是一個未知數。”江海解釋道。
    “可是這也太多了吧？已經快到第一季和第二季的總和了。”喬宏斌看向陸宏問道：“陸總編，你說呢？”
    陸宏聽見后心想：如果我說有用的話，大家也就不用坐在這里廢話了。
    他想了一下，然后說道：“確實是多了一點，不過，有備無患嗎。”
    “對，有備無患，要不然制作費超了，我們京視文化可承擔不起。”江海附和道。
    喬宏斌沒有辦法，只能將費用明細變交給王副臺長，反正在他看來，江海的解釋非常的牽強。
    只是節目的制作費而已，又不是明星的勞務費，就算超了，也不應該超出一倍。
    王遠都已經做好走的準備了，沒想到自家人竟然也會發生分歧，于是一邊看一邊說道：“都是自己人，對于制作費這一塊，要求不必那么苛刻，做節目又不像做手機那樣零件價格是固定的，適當的寬松可以給節目帶來更多的操作空間，所以……嗯？
    王遠說著說著，話就停了下來，眼睛也隨之睜大。
    這，這操作空間也太大了吧？
    是要將第三季第四季一起辦嗎？
    “江，你確定價錢沒有打錯？”王遠抬頭看向江海。
    江是江海在文藝節目中心工作時，他對對方的稱呼，剛才一著急直接叫出來了。
    “沒有打錯，公司反復確認過。”江海回答道。
    王遠眨了眨眼，低頭再次看向手中的費用明細表，嘴里面喃喃道：“確實是太高了。”
    “王臺長，我知道有點多，但這是小徐他第一次導演《跨界演員》這個節目，我不想因為資金上的不足而限制了他的發揮，所以要這么多，也是想給小徐增加一些底氣，以備不時之需。”江海再次把徐杰搬了出來。
    小徐是節目質量的保證，是節目收視率的保證，他相信有小徐在，就算領導覺得費用高，也會覺得這錢花的值。
    這就像買衣服一樣，知名設計師做出的衣服，花再多錢也會覺得值，路邊裁縫鋪做出的衣服，再少的錢也不愿意掏。
    而徐杰，就是節目的設計師，就是節目的牌子。
    王遠聽后，不由的將目光轉移到小徐的身上，記的前段日子還給對方頒獎來著，這也算是京城廣播電視臺內的一顆超新星，綜藝節目領域的扛把子，錢花在對方的身上，確實是物有所值。
    話又說回來，如果不是小徐擔任導演，別說5個億，就算預算成本的3.5個億，他都覺得貴。
    想到這里，王遠的眉頭不由的舒展開來，就連臉上的表情也緩和了許多。
    “這上面的數字，不是不可以，不過至少要讓我們看一看升級之后的效果吧？沒有效果，我們怎么知道這錢花的值不值？”王遠對江海問道。
    陸宏聽了暗自點頭，姜還是老的辣，王副臺長這話說的，有水平。
    雖然心里覺得費用高，但是我不說，我要看節目效果，效果好，我就同意給錢，效果不好，那就別怪我不給，別想坐地起價。
    最關鍵的一點是，效果好不好由王副臺長說的算。
    如此一來，既不得罪人，又掌握了主動權。
    高，實在是高。
    江海聽了王副臺長的話，臉上卻露出一絲為難，苦笑著說道：“王臺長，我也想做個節目效果給你看，讓你知道《跨界演員》第三季有多么精彩，可是，節目目前還在籌備階段，根本沒有短片給你看，再說，《跨界演員》是拍一期播一期，又不像《平凡的勇氣》是在全部拍完之后播放的，根本沒東西可以給你看。”
    “嗯，你說的有道理。”王遠點了點頭，“可是如果沒有宣傳片的話，下午招商會的時候，我怎么跟客戶們介紹？如果是3.5個億或者4個億，臺里有信心提前跟你簽這個合同，可是5個億的成本，按照贊助覆蓋成本的原則，哪個贊助商會出這么多？咱們京城電視臺有史以來，也沒有哪個節目能夠獲得5個億的贊助。”
    呃……
    江海張了張嘴，頓時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
    這事實擺的，讓他啞口無言。
    是呀，5個億的贊助，哪個贊助商會掏呢？
    贊助商又不是冤大頭。
    江海轉頭看向一旁的徐杰，這一次他可真沒招了。
    “王臺長！”這個時候，徐杰卻突然開口，“如果我能說服贊助商出五個億，那么你是否同意用五個億買《跨界演員》第三季呢？”
    王遠一愣，隨后笑著說道：“好啊，沒問題。”
    贊助費只是一檔節目的眾多收入之一，除了贊助之外，還有各種版權所產生的的費用，比如視頻網站播放權等等。
    所以，王遠并不擔心節目不賺錢。
    然而坐在徐杰身旁的江海卻被嚇到了，真是不說話則以，一說話驚人。
    光聽說過電影導演為了電影出去拉贊助的，沒聽說過綜藝節目導演出去拉贊助的。
    客戶購買節目，看中的多半是電視臺的影響力，你一個節目導演去干什么？你的影響力再大，還能有電視臺的影響力大嗎？
    再說，招商是臺里的大事，你去搞砸了怎么辦？豈不是坐等挨批？
    江海再次看向徐杰，并且沖著對方不停的使眼色，那意思好像在說：小徐，別逞能，要不然聽老陸的，賣4.5個億算了，五千萬加上電視劇部的專項資金，難道還不夠你拍電視劇的？
    徐杰：“王臺長，那咱們就一言為定。”
    王遠笑了，“一言為定。”
    江海眼皮直跳，敢情自己白提示了？
    陸宏也感到非常的意外，剛才在他的辦公室，這個小徐總共也沒說幾句話，他還以為對方對那1.5個億不感興趣，是老江為了公司業績才想多吃多占，可是現在聽到對方要去說服贊助商，頓時覺得不是對方不關心，而是野心太大，根本沒把4.5個億放在眼里。
    “王臺長，不知道招商會什么時候開，對《跨界演員》這個節目有興趣的客戶是哪幾位，他們都準備報價多少……”徐杰向王副臺長問道。
    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他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
    其實在從陸副總編那里得知今天下午有招商會之后，他就不打算跟陸副總編討價還價了。
    在他看來，跟陸副總編討價還價，不如直接去跟客戶討價還價，客戶有錢，陸副總編也只不過是一個過路財神罷了。
    而王副臺長覺得贊助商不可能出5個億，正好給了他一個爭取的機會。
    為了電視劇，為了他自己，為了公司，他也覺得應該賭一把。
    不是有那么一句話嗎？賭一賭，摩托變吉普。
    他離開文藝節目中心來到京視文化，又何嘗不是一種賭博呢？
    既然要賭，自然要一賭到底。
    拿別的東西賭，他沒信心，但是拿自己賭，他有信心。
    江海想阻止徐杰，卻已經來不及了。
    在他看來，既然都已經有4.5個億拿了，就沒有必要冒險去賭5個億，一旦贊助商不肯掏那么多的錢，按照王副臺長“贊助覆蓋成本”的原則，說不定他們連4.5個億也沒有。
    不賭，有五千萬可拿，賭贏了，也不過是再多五千萬，可是如果賭輸了，連手里那五千萬都可能保不住。
    這簡直就不是一個選擇題，而是一個送分題。
    有誰會不選一呢？
    然而，小徐偏偏就是那個奇葩。
    用五千萬去博一個億，實在是不值當。
    “小徐，等一會兒去我辦公室，我會把招商會的情況跟你簡單的說一下。”王遠對徐杰說完之后，轉頭看向其他人，“既然小徐想試一試，那么咱們這個合同就晚一點簽吧，好了，散會。”
    眾人相互看看，最終都將目光投向徐杰，誰也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不過，倒也省了很多討價還價的麻煩。
    大家都是自己人，如果真因為錢的事情吵起來，對誰都不太好。
    這年頭兒，談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談錢，談錢傷感情。
    王遠走出會議室，徐杰跟在身后。
    江海正要去，卻被陸宏拉住了胳臂。
    “老江，你跟我說實話，你和小徐是不是原本就沒打算降價？”陸宏問道。
    “我也不知道。”江海搖搖頭說道。
    “什么？”陸宏皺了皺眉頭，都到了這個時候，還用得著跟他打馬虎眼嗎？
    江海面露苦笑。
    他是真不知道，不知道小徐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來這里之前說的好好的，能要多少是多少，可是他哪里知道小徐突然就改變想法了呢？
    真是計劃沒有變化快啊。
    “老陸，我去看看小徐，有什么事咱們回頭再說。”江海扯開老陸的手，快步的追了出去。
    陸宏狐疑的看著老江的背影，腦袋頂上冒出一連串的問號。
    到底什么情況？
    難道這兩人的意見沒有統一？
    徐杰來到王副臺長的辦公室，就見對方從抽屜里掏出一個文件夾。
    “小徐，這是有關招商會的資料，你拿回去看看吧。”王遠笑著說道。
    其實對于徐杰的想法，他還是很欣賞很贊成的，畢竟對節目最了解的人就是節目的總導演，所以通過向贊助商介紹節目拉贊助這種事，也理應由導演去做。
    “謝謝王臺長。”徐杰接過后就轉身離開。
    “小徐。”王遠突然叫住面前這年輕人，問道：“你就這么自信，能讓贊助商心甘情愿的掏五個億？”
    招商會一般都是由女主播主持的，一來賞心悅目，二來女主播比節目導演更有知名度。
    而現在，小徐竟然想親自招商，難道他覺得自己比女主播還有魅力？
    說起魅力，有件事就不得不提。
    歷年來的招商會，不管是年初的，年底的，還是像今天下午這種臨時的，前來參加的客戶當中，男性占了大多數。
    雖然不想承認，但是從以往的經驗來看，女主播擔任主持人的時候，客戶的表現要更加的積極。
    這大概是動物的本能。
    雄性都喜歡在雌性面前炫耀，并且還喜歡通過比斗的方式博得雌性的好感，哪怕換來的只是一個甜美的微笑和一句感謝的話……感謝榜一大哥的火箭。
    “我就是想試一試。”徐杰回答道，平靜的語氣當中卻透露著堅定。
    王遠一怔。
    試一試？
    這么簡單？
    這膽量，在臺里還真找不到幾個。
    “嗯，祝你成功。”王遠說道，如果小徐真能成功，那么這對整個京城電視臺來說，也是一件好事。
    那可是5個億的贊助啊！
    不僅提升了《跨界演員》的節目價值，還提升了京城衛視的品牌價值，說不定還能帶動其他節目的價值攀升。
    這也是他同意讓小徐去參加招商會的重要原因。
    因為對方這兩年確實做出了無比亮眼的成績，即使放眼全國，也是數一數二的。
    換做其他節目的導演，他是絕對不會同意的。
    徐杰離開王副臺長的辦公室，回到車里就迫不及待的翻開起資料。
    “小徐，你確定要上？”江海終于說上話了，感覺都快把自己給憋死了。
    “嗯！”徐杰點點頭。
    “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定要考慮清楚啊。”江海擔心對方在招商會上拉胯。
    當然，他并不是懷疑徐杰。
    就專業能力而言，小徐在全臺也能排進前五，但是要說起與客戶打交道的能力，反正據他所知，小徐并不擅長，就比如對方之前做的那些節目，贊助這一塊不是都由臺里負責的嗎？而臺里也不希望小徐為贊助的事分心，所以彩很少讓對方來參加招商會。
    “頭兒，我并不是一時沖動才做出這個決定的，從陸副總編說下午有招商會的時候，我就在想這件事。”徐杰認真的說道。
    江海愣了愣。
    難怪老陸說多少錢，小徐都不滿意，原來蓄謀已久。
    “好吧，那咱們就賭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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