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月高掛，銀輝清冷，濃郁的鬼氣絲絲纏繞著，幾乎能遮住所有人的五感。
    黑霧擋在兩人面前，強大的威壓讓宋鳴額頭直冒冷汗，肺部灼熱，幾乎無法呼吸。他緊咬著下唇，堅持讓自己保持清醒，繼而艱難道：“姑娘，你先跑——”
    話音未落，整個人跪了下去。就在威壓松動的一瞬間，他猛地將手中的符咒扔了出去，鮮血從他嘴角溢出：“百花凌亂，障目。”
    “姑娘，跑！”
    他一面說，一面往自己肩膀上貼了個大力符，然后猛地將重漪擲向門口的方向。
    重漪也很愣，她根本沒想到這少年這么講義氣，直接舍棄自己讓她跑了。
    可惜，那障目符還未燃燒完，便被陰風吹滅，如一張廢紙落在地上。同時，被擲出的少女也如時間停滯一般，保持著僵硬的姿態停在半空中。
    月華下，包裹著惡鬼的黑霧緩緩散去。
    男人身形高大，赤衣玉冠，面色讓月光映得冷極，眼上覆著白綾。他的視線似乎不受白綾阻礙，衣袖浮動，揮暈了那跪在地上的宋鳴。
    隨即轉向重漪的方向，玉白修長的手臂探出，他托舉住她的腰，緩緩道：“你很不乖。”
    語調不重，其中卻是滿滿的威脅。
    “若你再想逃，我也只能將你的魂魄取出，練成尸傀了。”
    他沒什么表情，卻讓重漪嚇得膽戰心驚。
    這鬼可當真，不是一般的兇殘啊。
    惡鬼那徹骨陰寒的目光在她身上流連，最終停在她發頂上落下的那片樹葉上，剛想為她拂去。
    身后劍意襲來，謝沉燈滿身鬼氣，提劍便砍，直直沖著他的要害之處。但那惡鬼連眉頭都未皺一下，黑霧已組成護盾，擋住了他的一擊。
    謝沉燈劍眉微皺，口中念起八字真言，劍身便覆上一層金光。他騰空而起，長劍直直劈下。
    兩股強勁的力量交匯，發出巨大的氣流聲。
    轟——
    劍意與鬼氣交織，一半是陽剛的金色，另一半則是暗沉濃稠的黑色。謝沉燈執劍做防御姿態，后背已是覆上層冷汗。
    這惡鬼……他瞥向腳邊那滴想要鉆入他褲中的黑霧，抬劍劈散后，感覺后頸一僵。
    防備松弱時，黑霧趁機進攻，猛地纏住他的四肢。
    陰冷的鬼氣鉆入體內并不好受，謝沉燈喘著粗氣想要運起靈力抵擋，可他根本沒有抵擋的能力，還未完全調動靈力，經脈已被黑氣全部纏住。
    冷若冰霜的臉上終于出現一絲凝重。那一團鬼氣柔軟如水，鎖得他五經六脈都沒了氣力。
    讓他忍不住沉淪其內。
    “蠢貨。”
    惡鬼緩緩掀唇，長袖揮起，將他扔到一邊。隨即再次看向重漪，唇角微微勾起，“好了，現在無人阻礙我們了。”
    “走吧，我們去拜堂。”
    重漪根本發不出聲音，只能任由他拽著自己的袖子，前去之前的宴廳拜堂。
    實在打不過啊，怎么辦？
    若只是拜個堂，當回鬼新娘倒也沒啥。只是她與這鬼無冤無仇，他廢這么大勁兒就為了給自己找個老婆？
    怎么想怎么不對勁，除非他對她別有所圖。辛玚說這惡鬼吞過很多的鬼，體內靈魂上百。
    重漪咽了咽唾沫，這世上也沒人說鬼只會吞鬼，不會吞人啊……
    難不成，他惦記上了她的神魂？
    目前看來，這是最有可能性的一項。
    “一拜天地——”
    小鬼兒的聲音拉得極細極長，讓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下一秒，冰涼的手罩在她的頭頂，強制讓她跪下去，磕了個頭。
    “二拜高堂——”
    重漪被迫照做。
    “夫妻對拜——”
    重漪覺得自己不能在等了，她大喝一聲：“九黎！”
    玄色長劍出鞘，她以劍為中心點，騰身而起，喜袍翻飛，一腳踹在了毫無防備的惡鬼身上。
    他渾身一僵，被踹倒在地，半天才緩過來。再抬頭看時，那玄黑色的長劍已橫在他頸間，白皙的肌膚與黑色的劍身相襯，竟有幾分脆弱。
    惡鬼喉間溢出聲低低的笑，脖頸竟又向那劍刃靠攏幾分，他慢條斯理道：“小東西，你不會以為這東西能傷的了我吧。”
    重漪微微一笑，杏眼彎彎，嗓音甜膩，說出的卻不是什么好話：“山海的玄鐵，九尾親自煉的劍，劈你，綽綽有余。”
    “還想讓我當新娘？你很狂啊……”
    重漪說完，劍尖又逼近兩寸，正好緊貼著他。九黎劍鋒利，見血封喉，湊近些許便會受傷。
    惡鬼那纖細白皙的肌膚中滲出幾滴殷紅的血液。
    重漪沒見過鬼有血液，可偏偏他有，而且還與平常人不同。殷紅里帶著鎏金色，落下時瞬間凝固，其上覆滿冰霜。
    異樣的香味遍布整個空間，濃烈得讓人無法呼吸。
    這是……重漪瞳孔微縮，驟然收回長劍。
    同樣的香味她曾在蕭霽安的血液中聞到過，還有這個血的顏色。
    這惡鬼分明也中了同一種毒，金碎！
    重漪握著劍的手腕顫抖著，內心掙扎強烈。
    這世上真的會有這么巧的事情嗎？氣息一樣也許是巧合，但為何他也中了金碎？
    蕭霽安會不會沒死，會不會面前的這只鬼便是他。這種念頭讓她好像得到了新生一般，她只是在想，只要再讓她見他一眼。
    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丟棄。
    “蕭霽安……”
    她低低喚道，在同一瞬間下定了決心。
    少女丟下長劍，盤腿坐下，靈識化作一只青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飛，煙霧般的靈力在它身后蜿蜒成線，一路延伸至她的額心。
    這是中州的禁術，弄魂。與辛玚所用的搜魂術不同，此術可以打破所有的偽裝，找到靈魂中最本真、毫無偽裝的部分。
    這是逆天的方法，相當于與天道做交易，而代價則是……重漪猛地吐出一口鮮血，黑色從她的額間蔓延開。
    神魂劇痛，像是千萬只手在撕扯它。
    她勉強穩住心神，繼續加固她的靈識蝶。
    代價……輕則失去半條命，重則神魂俱滅。
    在九黎劍中的辛玚這才反應過來她在做什么，破口大罵道：“辛重漪你發什么瘋，你知不知道弄魂是禁術，你想神魂俱滅嗎？”
    重漪苦笑一聲，說：“我的神魂與懸潮劍綁定，不會死的，頂多是丟掉半條命。”她微微停頓，聲音倔強：“我賭得起。”
    靈識蝶完成，她已虛弱萬分，連腰都快直不起來了。指尖輕觸，輕輕道：“去，幫我看一看，他是不是。”
    惡鬼見那蝴蝶向自己飛來，眉頭微擰，用黑霧做盾，企圖抵擋住它。可它卻如虛無一般，能夠穿透這世上任何的阻礙。
    它同樣進入他的眉心，兩人之間差著半米的距離，卻用一根細細的青色靈力線相接。
    結果，結果是什么呢？
    重漪艱難地壓制住口中的血腥味，那味道只讓她想吐。
    她快要堅持不住了，眼前發昏，連坐都坐不直。
    只是靠著心中的那股執念，
    等。
    等那個她情愿用生命換來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