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醫生并沒有久留。
    他一走，沈玥就傾身從許紹城手里搶走藥酒，沖陸晨揮了揮手：“哥！”
    陸晨瞥一眼一旁站成了石雕、不斷往外冒著黑氣的許紹城，在經過他身邊時，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
    跌打藥酒的氣味逐漸變濃。
    陸晨的臉上多了數道嫌棄的褶皺，恨不得找個晾衣夾把自己的鼻子夾上。
    “你等等。”他從床頭抽了兩張紙，把藥酒瓶仔仔細細地裹嚴實，才握進手中。
    他這副模樣，與先前的許紹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沈玥的心情愈發的復雜。
    她想了想，對無聲杵著的許紹城說：“你要不先下去跟其他客人聊聊天？這里有我哥就行了。”
    他來這一趟不容易。
    盡管他說是專程為她而來，可樓下的客廳里聚集著的都是維城商界的精英，與他們結交于他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然而她這話聽在許紹城耳中，就是在趕他走。
    極度的驕傲讓他低不下高貴的頭顱來央求她讓他留下。
    他斂眸應了聲“好”，一眼都不看她，轉身就出了臥室。
    陸晨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直到視線被厚重的門板隔絕。
    “許總在生氣。”他平靜陳述。
    沈玥自然也感覺到了。
    可她想不通為什么。
    在她看來，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他好——不讓他給她擦藥，是不想臟了他的手；讓他下樓去交際，是想幫他擴寬人脈。
    “你說說看，他有什么好生氣的？”在向陸晨解釋完自己的意圖后，她不解又不甘地問。
    陸晨有些憐愛許紹城。
    他這個妹妹太過遲鈍，類似的窩囊氣，許總未來大概會生不完。
    “以后這種話，你記得直接對他說。”陸晨好心點撥，“還有——”他忽的變臉，眼底寒光閃爍，“不想臟了他的手，就能臟了我的手？”
    **
    陸晨雖然受不了跌打酒的味兒，但他搓揉的手法相當熟練——就是疼得沈玥“嗷嗷”叫了半天。
    陸昀曄大約是從梁醫生那兒聽說了沈玥的病情，撂下底下的一大群客人，拉了Mike嚴急吼吼地跑上來。
    “都怪那個姓許的！”他恨恨地罵，“要不是他，今天就不會出這檔子事兒！”
    陸晨剛被陸昀曄“敲打”過，這會兒決計不敢為許紹城說話，只默默地給沈玥揉著腳踝。
    倒是Mike嚴出了聲：“意外罷了，伯父，您別怪許總，他也不想的。”
    被自己看好、信任的未來女婿背叛，陸昀曄此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
    他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盯著Mike嚴。
    “Mike，你……”他氣得心肝脾肺腎一塊兒疼，嘴唇抖得厲害，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Mike嚴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但他又無法違心地與陸昀燁一起指責許紹城，于是干干一笑，把話題引向了坐在床上的沈玥：“沈小姐好些了嗎？”
    沈玥忍著疼痛勉強點頭：“好多了。”
    “那就好。”Mike嚴的語氣中透著疏離——甚至比兩人剛搭上話時，還要更疏遠一些。
    “我認識一位資深的骨科醫生，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聯系。”
    “用不著！”陸昀燁冷硬地回絕了他。
    因他先前為許紹城辯解，陸昀燁心中有了嫌隙，對他也沒了什么好臉色。
    “就這么點小病，我們家的醫生難道治不好？”
    Mike嚴面上訕訕的，承認錯誤很快：“是我自以為是了。”
    為防止這兩人起更大的沖突，沈玥給陸晨拼命使眼色。
    陸晨立刻會意，沖Mike嚴開口：“Mike，我上來之前，南洋集團的任總好像在找你，不知道有什么事情。你要不去看看？”
    Mike嚴也是個人精，“好。”他快速應下，臉上適時地掛上些許歉意，“那我先下去了。”
    陸昀燁冷著臉不做聲，等他走了才說：“南洋的任總能比我們家玥玥重要？真是分不清輕重緩急！”
    “行了，爸。”沈玥不耐煩地打斷他，干脆地捅破那層窗戶紙：“您打的什么算盤，咱們心里都清楚。我就跟您說這一次：別干這種無謂的事情。以后您再亂點鴛鴦譜，別怪我給您丟人。”
    大約是從前幾次不甚愉快的經歷作祟，她對這種家里安排的相親分外厭惡排斥——盡管她知道陸昀燁與沈家那群人不一樣，是真的為了她好。
    可這也不是他罔顧她意愿，設定她人生的理由。
    她把態度擺得真切堅決，陸昀燁心里有點發怵，但又不甘心就這么放棄。
    “這次的Mike嚴你不喜歡，說不定下次我介紹的人你又喜歡了呢？”他試圖說服沈玥，“爸也沒想你多快能定下來，只是希望你跟別的男人多接觸。不然那個姓許的就和蒼蠅一樣，老是在你身邊晃來晃去，我看得心煩。”
    沈玥倒是不知道這一切的起因竟是許紹城。
    今晚他的霸道、誘惑、脆弱全都歷歷在目。
    回想起他離開時落寞的背影，她沖口而出：“如果我喜歡許紹城呢？”
    話音未落，房內的兩人同時怔住。
    陸晨先回過神來，拿給沈玥揉腳作為掩護，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陸昀燁，觀察他的反應。
    畢竟在半小時前，自己剛剛問過類似的問題，而陸昀燁給出的回答……
    “你要真心喜歡他，爸爸當然接受。”陸昀燁笑得一臉慈祥，甚至還溫柔地摸了摸沈玥的頭，“但爸爸還是希望你能夠考慮清楚，畢竟事關你一輩子的幸福。”
    陸晨收回視線，藏住眼底那一點點的唾棄與鄙夷。
    這溫柔體貼，這善解人意，演得跟真的一樣。
    他忍不住惡劣地想：等到哪天，他這位叔叔在自己最愛的小女兒面前掉下“好爸爸”的面具……那一定會變成修羅場。
    陸昀燁已經氣到嘔血。
    偏偏面對著沈玥，還得維持一直以來塑造的“慈父”形象。
    他怕沈玥再說出什么讓他癲癇發作的話，以“得去樓下招呼客人”作為理由，腳下抹油一般地迅速逃離。
    門一關，封閉的空間里又只剩下陸晨與沈玥兄妹二人。
    這一次，陸晨沒有戳破陸昀燁在生氣的真相。
    因為他有更加好奇的東西：“你說喜歡許總，是真的還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