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心醫院。
    住院部最頂層，是一天的床位費、護理費加起來上萬的VVIP病房。
    葉行舟從電梯里出來，輕車熟路地沿著走廊走到了盡頭，推開了那間由十數位黑衣保鏢看守的病房的門。
    進去以后，他動作流暢地鎖上了門，一如之前的每一次。
    病床上原本緊閉著雙眼的男人迅速扯下貼在身上的各種電線和塑膠管，撐著上身坐了起來。
    “你慢點兒，小心閃了腰。”葉行舟半是打趣半是擔心。
    許紹城在醫院里待了近六年的時間，原先是在軍區總醫院，但因為軍總的床位總是緊張，他不能長時間地占用公共資源，便轉到了這家專為有錢人開設的私立醫院——在這里，只要交錢，他想住多久都行。
    長期困在這一方小小的空間里，他的肌肉因缺少運動而逐漸流失，身體的靈活程度也大不如前。
    許紹城如鷹隼一般犀利的目光準確地落在了葉行舟的臉上。
    不用他開口，葉行舟就知道他想問的是什么。
    “確實是星星在幼兒園里出了事。”
    從得知沈玥回國的那一天起，許紹城就在她的身邊安插了人。
    一方面是保護她不被許家的那些人傷害，另一方面也是為了隨時掌握她的動向，以防她再次不告而別。
    沈玥的日常規律得可怕，一向是家和酒店之間兩點一線。下班的時間雖不固定，但一定不會早于六點——這是酒店大部分文職人員的下班時間，也不會晚于八點——因為星星需要上床睡覺。
    但今天她才三點多就離開了酒店。
    這樣的反常自然引起了許紹城的注意。
    幼兒園他不好派人去問，只能讓葉行舟去沈玥家樓下守株待兔。
    “星星怎么了？”許紹城立刻緊張起來。
    “不嚴重。”葉行舟首先安撫他，而后才緩緩道出原委：“就是被許意萱咬了一口。”
    最初得知星星跟許意萱上的是同一家幼兒園，甚至是同一個班的時候，許紹城就有預感：遲早要出事。
    但他沒想到來得會這么快。
    不同于始終被蒙在鼓中的許母，許意萱的本性許紹城一清二楚，她會變成這樣的原因他也知道。
    雖然可憐她，但她既不是他的女兒，他就沒有替她操心的道理。
    “沈玥什么反應？”許紹城問。
    “挺平靜的，不知道是沒生氣還是已經氣過了。”葉行舟沒敢多問，畢竟沈玥現在對他并不友好。
    這個答案并不能讓許紹城滿意。
    “你不是認識許意萱的班主任么？打個電話去問問，究竟是什么情況。”
    葉行舟之所以會認識許意萱的班主任，是因為有次許意萱一個人跑來醫院，哭著喊著要見許紹城，被葉行舟攔下來了。
    那個時候是幼兒園的上課時間，他干脆就把她送了回去，并以她叔叔的身份跟班主任互換的聯系方式，便于溝通許意萱的情況，第一時間知道她有沒有無故早退。
    葉行舟當即撥了一個電話過去。
    班主任還在幼兒園陪著沒被接走的孩子，過了好一會兒才接電話。
    聽葉行舟說明了打這通電話的目的，班主任立刻把詳細的經過告訴了他。
    “星星媽媽好像認識寶寶奶奶，寶寶奶奶說明天要來跟我談寶寶的事情。”
    “好的，我知道了。謝謝你啊劉老師。”葉行舟掛斷電話，復述了一遍班主任的話。
    “有我媽出面，應該不會讓沈玥和星星受委屈。”許紹城百分百的信任許母。
    葉行舟卻不像他那樣樂觀。
    “在你媽眼里，許意萱是你唯一的孩子，還是你們家僅有的獨苗。一個是沒有血緣關系、好幾年杳無音信的前兒媳，一個是自己看著長大的親孫女，你媽會偏袒誰沒有懸念好不好！”
    許紹城有些動搖——畢竟葉行舟說的句句在理。
    “那明天我媽去過幼兒園以后，你再給他們老師打個電話問問。”
    “紹城，我覺得你沒有get到重點。”葉行舟一臉同情地拍了拍許紹城的肩膀。
    “嗯？”許紹城挑眉，疑惑地看他。
    “沈玥現在已經知道了許意萱是你和秦涼月的孩子——別說那不是你的，起碼大家都是這么以為的，許意萱欺負了星星，你說，她會不會遷怒于你？”
    許紹城頓時生出了濃濃的不安。
    在涉及到沈玥的事上，他總是不能冷靜地思考，鉆進了牛角尖，短時間內怎么都出不來。
    譬如說此刻，他的大腦完全被沈玥恨他的這個念頭占據，恐懼與慌亂讓他無法集中注意力去解決問題。
    “那你說，我應該怎么辦？”他繃著臉求助于葉行舟。
    他總不能站到沈玥面前，直白地告訴她許意萱不是他的女兒吧？
    那樣或許能挽回沈玥，但也會讓他這么多年的犧牲付諸東流。
    眼見著就要到收網的時候，他不能這么沉不住氣。
    葉行舟也是同樣的想法。
    “先忍著吧，什么都別做。”他說，“等事情結束，你再好好地去跟沈玥負荊請罪。”
    “但是許意萱咬了星星……”許紹城很是在意。
    他那么寶貝的兒子——她和他的兒子，他絕不允許任何人欺負他。
    “我倒是想去幫你兒子咬回來啊，可你兒子說，男孩子不能欺負女孩子，不讓我去。”說到這里，葉行舟忍不住笑了，“沈玥真的把孩子教得很好，聰明又善良，我看著都羨慕。”
    許紹城的臉上現出了些許的得意。
    “畢竟有我的基因。”
    “呵。”葉行舟冷笑。
    **
    第二天，許母親自送許意萱到了幼兒園。
    昨天回去以后，許意萱就哭著向許母承認了錯誤，并表示再也不會欺負班里的其他同學。
    許母很生氣，氣得倒不是在家里一個樣幼兒園另一個樣的許意萱，而是秦涼月和她自己。
    孩子長歪了，家長的責任是最大的。
    而許意萱一向是秦涼月和她在帶。
    秦涼月怎么教孩子的她不知道，但她通常都對許意萱百依百順——當然也是因為許意萱每次在她面前都乖巧可人，一張小嘴把她哄得心花怒放，找不著北。
    所以，她既沒有打許意萱，也沒有罵她。
    唯一的要求是：要向被她欺負過的每一個同學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