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物店老板是真的想促成這樁生意,發過來的第一只狗就和姜曜隨便在網上找的圖片長得有九成九相似，幾乎讓人挑不出毛病。
    傅醒解開安全帶，靠向副駕駛座,跟姜曜一起看她的屏幕。
    懟臉拍的照片和視頻都有，視頻里約莫兩個月大的小狗長著一對冰藍色的眼睛,在一道陌生男聲喊“起立”的時候站起來,露出腹部微微發黃的毛發。
    寵物店老板的聲音在視頻里解釋：“小狗不好天天洗澡,有一點點臟,如果你選擇這只,基地會安排它今天洗白白,保證顏值再上一個臺階。”
    兩人把視頻和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大致確認小狗被關在五十公分長寬的籠子里,脖子上戴了項圈,項圈連著牽引繩扣在籠子上,鏡頭掃到一點點籠子外的景象，暫停放大后看到很深的過道,初步猜測他們現在應該是在那棟很像廠房的建筑里。
    姜曜以這只狗看起來不精神不健康為由拒絕了，要老板重新挑選。
    這個所謂基地的狗似乎分門別類都關好了，沒過兩分鐘,老板就又發來了一堆圖片視頻，是另一只差不多的狗。
    姜曜繼續挑刺，踩著老板暴走的底線表示自己看中意了兩只,讓他都先拿了,她明天去店里挑最親近自己的,并且很爽快地拿傅醒的錢付了定金。
    在老板收錢成功,情緒達到正向峰值的時候,姜曜又給發了張品種完全不同的狗子過去,讓老板繼續挑。
    有了那筆定金，老板哪怕是白跑一趟都值了，自然不吝嗇這點時間，對姜曜提出的奇葩要求都百依百順，跑上跑下給挑了足足一個小時，最終結果也很理想，“做成”三單，本月業績都達標了。
    姜曜和傅醒也得到了想得到的信息。
    這個基地的狗基本都關在籠子里，按體型品種年齡分門別類，每個區都有攝像頭，每樓層配備兩個專門值守的管理人員，還有清潔組喂食組放風組等等功能性后勤……整個體系給人的感覺和生產物品的流水線型工廠非常相似。
    不宜輕舉妄動。
    姜曜揉了兩把自己跑過來貼貼的多比，若有所思。
    “先回去。”傅醒發動車子掉頭，“情況復雜，不是我們兩個人能應付的。”
    這邊離北城區廢工廠只有半小時車程，好在換車時把狗糧也移到現在的車上了，不用再回一趟南城區，傅醒索性先安排把姜曜的流浪伙伴們喂飽。
    白天的廢工廠比晚上看起來還要荒涼，亂七八糟的碎石，布滿臟污的墻體，建筑外大大小小的坑洞土堆，各種顏色的塑料垃圾，完全脫水的排泄物……就生存家園來說，這里的環境無疑是最為惡劣的一種了。
    趁著大家埋頭苦吃的時候，姜曜開始“點名”。
    “……64，65……71，72。”
    好家伙，在無人管理的情況下，這個團隊還壯大了，也不知道這里面有沒有其他玩家丟失的狗。
    有也沒關系，到她的流浪團來就是她的狗了。
    “好了。”姜曜往約莫半米寬的窗臺走去，“我現在要睡覺養精蓄銳了。”
    兩人的左右手被銀光閃閃的手銬連接，姜曜走，傅醒也得跟著走，而姜曜舒舒服服躺下，傅醒卻只能站著了。
    明明是故意挑的地方，姜曜還要假惺惺問人家一遍：“哦，傅叔叔，你不會介意站著看我睡覺的吧？”
    傅醒：“……你睡吧。”
    相比起他的行為，姜曜的這點小折騰已經算是非常禮貌的行為了。
    更何況就算兩人可以并排休息，他也不可能真的睡過去。
    只要睡著，傅醒相信姜曜刺過來的刀子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的手軟。
    非常有自知之明。
    姜曜有點滿意，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手銬鏈很短，礙于姿勢，傅醒正對姜曜，一垂眸就是女孩安詳的睡臉。
    姜曜睡得很放松，眼瞼完全松弛，上下睫毛交叉并攏，面部線條褪去清醒時總縈繞著的陰翳譏誚，看起來可愛多了。
    鼻翼隨著呼吸微微張闔，埋頭進食的狗子們發出的聲音很小，清淺的呼吸聲似有若無地從傅醒耳邊拂過，讓他想起喪尸本里，姜曜拖著毯子往自己身后倒的情景。
    和那次一樣，她的睡容不設防備，好像非常的……信任他。
    傅醒微微側身，目光投向建筑外。
    但也只是好像而已，他無比深刻地明白這一點。
    下午四點的天比早上更陰，溫度也更低了。
    銀灰色轎車車窗半降，一根煙頭從車內拋出，縷縷煙霧緩緩散開。
    副駕駛室后方的男人回味完剛才那根煙，用手背抹抹臉轉向沉默了一路的徐行。
    “隊長，苗哥失聯會不會……”
    他起了個頭，其他兩個人忍不住回頭和他一起看徐行。
    副駕駛座上是小面包車里錄視頻的嬌小女人，見男人欲言又止，心一橫接著道：“隊長，我還是覺得就是姜曜干的，你昨晚的行為就是放虎歸山。”
    “從昨天晚上開始，姜曜就跟人間蒸發一樣再也沒有出現過，然后接連發生三起玩家被攻擊的事件，現在連苗哥都不見了……他可是有三個MVP的，又不是一般玩家，到底遇上什么才能讓他連個消息都發不出來就失聯？”
    “在這個副本里排行榜名次靠前的玩家我們也都分析過了，根本沒有滿足條件的第三人，可要說這人存在只是對方沒有進本，那玩家被攻擊的事件怎么解釋？普通玩家要是有這個主事的能力，他還能一個MVP都不拿，保命的加點都不要？”
    “我覺得就是姜曜昨天為了脫身，急中生智故意誤導我們，利用隊長你的疑心——”
    女人說多了說快了，等反應過來這兩個絕對禁忌的字眼已經出口，訕訕停頓，后說回姜曜：“她每次以少勝多，都算計著對手的想法讓大家自己把自己絆住，我想這次也差不多，這個變態無孔不入，我們要是真的被她騙了……苗哥可能只是個開始。”
    她說出了其他兩人的心聲，兩人自然不可能讓她獨自把壓力扛了，紛紛點頭附和：“隊長，我們也是這么想的。”
    徐行被三道火辣辣的視線盯著，揉了揉眉心掩飾真實的情緒。
    他這樣子看起來像不耐煩的樣子，其他三人緊張，下意識把呼吸聲都放輕了。
    良久，三人才聽到他們疑心病甚重、極度討厭被質疑被反駁的隊長苦笑一聲，道：“……我可能真的錯了。”
    幾人面面相覷。
    一起共事這么久，他們想都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夠聽到徐行說自己錯了，一時間都不知道應該接什么。
    “聯系一下張黎，問問傅醒在哪兒。”
    好在徐行也就演這一下，并沒有再把這個戲拓展發揮的意思，女人為了彌補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兩個字，主動表示自己來聯系張黎。
    加上群里的聯系號碼，女人直接一個電話撥過去。
    張黎略顯輕佻的聲線通過擴音器回蕩在整個車廂里，“哪位？”
    女人開口：“張黎，我是劉玫——”
    “嘟。”
    一秒掛斷，半點猶豫都不帶的。
    女人面色漲紅，心里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好歹大家在一個團里待了幾年，之前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她和林悅心曾今還是特別好的朋友……竟然一點面子都不給，還是不是個男人了！
    不過這樣的結果也不算意外，南區分裂成兩部分后，彼此都相互看不慣，要說兩邊都能有點體面的也就杜琳儀一個，那還是因為她本人實在太過咸魚，對誰都一樣的態度，沒有親疏遠近之分的緣故。
    徐行：“把他的號碼……群里的賬號推給我，我自己來聯系。另外，你在群里跟大家說一聲，無論是集中看管狗的隊員還是得出去找狗的隊員，都必須保持四人及以上的規模，遇到其他玩家能避則避，不要和人起沖突，畢竟目前還不能排除姜曜沒有幫手。”
    女人點頭照做，剛把張黎在群里賬號名片發給徐行，就聽開車的同伴叫了一聲，讓大家趕緊看群。
    “有人看到姜曜了！”
    徐行眉毛一動，也不著急先聯系張黎，翻了下內部群的消息記錄。
    是一個出去找狗的小隊發現的，位置距離他們不算遠，不到五公里。
    徐行示意劉玫給那個小隊的人打電話，了解一下具體情況。
    “隊長，我們就在那個狗肉館附近啊，我們發現了一只我們隊員的狗剛要去解救……”小隊長嗓門又粗又大，劉玫耳朵都差點聾了，趕緊把音量調低一些，以免引起路人注意，“我都去和狗肉館老板交涉了，聽見外頭有動靜，我趕緊出去，發現我讓在外頭等著的人已經追出去兩個了……”
    這人說話著實啰嗦，徐行蹙眉打斷：“讓追出去的那兩個人接電話。”
    “啊，哦！”
    小隊長唉唉應了，電話里的聲音立刻換了一道。
    “隊長！”
    徐行：“什么情況，說一下。”
    那人表達能力比小隊長強，三兩下就把話說清楚了。
    “狗肉館旁邊有個煙酒店，我本來沒注意，只大概看到有個人背對著我們在那兒買水，因為那人露出來的皮膚很白我覺得好看就多看了一眼，結果發現這人不是別人，就是姜曜！”
    “我沒敢第一時間聲張，怕她是跟著我們過來的要找機會對我們下手，只敢通過門口玻璃反光觀察那邊。”
    “后來我發現她買了水就走了，還把帽子往下壓了壓一副怕被人發現的樣子，才跟王思打了聲招呼，我倆小心跟上去了。”
    “不過我們怕被攻擊，小巷子沒敢進，沒追多遠就跟丟了……”
    徐行低眸，眼中充斥著算計。
    以傅醒的性格，無論是為了保下姜曜還是披露所謂的真相，他都必須限制姜曜，不讓這個挑釁了所有玩家的瘋子再在這個副本里亂來，自己把路走絕。而有能力抓住姜曜并且困住她的人又只有他自己，他只能親身上陣……
    所以，如果姜曜真的是在躲什么人，那么只能是傅醒已經摸到她的尾巴了。
    算算時間和進度，傅醒也差不多該抓住姜曜，而他的計劃也該開始下一步了。
    徐行：“提醒附近的隊員多注意一下，如果手頭沒有不能停止的行動盡量匯攏，人多安全。”
    劉玫點點頭，讓發現姜曜的小隊把電話掛了，再按徐行的意思編輯通知發到內部群里。
    徐行手機上驗證消息的那句“我是徐行”也發了出去，過了大概半分鐘，好友申請通過。
    聊天框里跳出一句話。
    張黎：誠心交流就別廢話，廢話拉黑
    徐行對著屏幕微笑。
    他就知道張黎這種識時務的人不可能像拉黑劉玫那樣忽視他。
    徐：行
    徐：傅醒跟你們在一起？
    張黎收到這條消息的時候狠狠擰了下眉頭，這什么意思，是要打探什么東西？
    張黎：你問這個干什么
    徐：就是想跟他通個電話，你知道，我要是問你要號碼，就算你給我了他也不會接我電話的
    張黎：那你這是想害我啊
    徐行：你就不想知道我要和傅醒說什么嗎
    張黎：那你跟我說也一樣的，我再跟他說
    徐行：那不行
    聊天框消息至此暫停。
    徐行在心里數了十秒，對車內其他三人道：“打一下張黎的手機，就現在。”
    三人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了。劉玫把號碼發給同伴，同伴撥出電話，這整個過程也沒到半分鐘。
    手機上顯示正在撥打的界面，幾秒后震動一聲，柔和的電子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您好，你所撥打的號碼正在通話中……”
    徐行嘴角的笑意轉瞬即逝，“掛了，不用打了。”
    幾人面面相覷。
    劉玫訥訥道：“隊長，這……”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傅醒現在有沒有和他們一起行動。”徐行示意隊員開車，繼續道，“既然張黎需要打電話才能聯系上傅醒，就代表傅醒現在沒跟他們一起，既然沒在一起，十有八九是去找姜曜了。”
    三人還不太明白，小心翼翼問：“那去找姜曜了，又怎么樣呢？”
    徐行按捺住心頭的興奮，竭力做出苦澀的表情來，不讓任何人察覺端倪。
    “那我就不用厚著臉皮，再去求他幫忙了。”
    整個邏輯沒有問題，三人想了想，理解地點點頭。
    傅隊多愛說教啊，自己撞他手里那臉面不得被踩在地上摩擦么。
    還是不了。
    廢工廠。
    傅醒壓低聲音，很輕地嗯了一聲。
    電話里張黎口吻嫌棄：“我就知道他要試探我們在不在一起，第一時間就讓老程給我打了電話，果不其然，我這邊剛接通沒幾秒呢，他就打過來了，響一下就掛……”
    表達完對昔日隊友的鄙視，張黎不無遺憾道：“真不用我再打回去嗎，不打回去我這不是白布局了，我都想好了，他要是拿這個小手法說我們不在一起，我就甩截圖給他看通話記錄，還能罵他一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
    懶得糾正他糟糕的用詞，傅醒盡量言簡意賅地告訴他：“發文字回復他我說不需要就行了。”
    張黎只好點頭，“好吧，那我專心去查基地的事情了。”
    “嗯。”
    傅醒掛斷電話，垂眸又掃了姜曜一眼。
    姜曜睡得很沉，沒有被這個意料中的電話打擾到。
    收起手機，傅醒側身靠在墻面上，微微抬起脖頸看向水泥裸露的天花板。
    角落里，指甲蓋大小的蜘蛛忙碌爬行，在看好的位置慢條斯理鋪上蛛絲。
    網，織得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