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被吃喝俘虜的當事狗絲毫不知自己給姜曜帶來了多大的麻煩,還歡快地搖著尾巴要朝她撲過去。
    姜曜停在原地，和傅醒間隔五米。
    跟著她的狗也停下來，烏泱泱大幾十只。
    姜曜盯著傅醒,那些狗也盯著傅醒，哪邊勢單力薄一目了然。
    但有時候好像不以數量定勝負？人質……不對,狗質的作用盡在于此。
    其實她現在扭頭就走問題也不大,以傅醒的人品,頂多就是拿剛才那話刺激自己一下,不可能真正拿多比來威脅自己什么,相反,多比跟著傅醒反而會更安全，傅醒一定會好好養著它的。
    姜曜越想越覺得這只蠢狗運道不錯,認為自己完全可以放心離去。
    然而她的右腳剛剛往后邊做出一個撤離動作趨勢,又從車里牽出一只狗的傅醒淡淡說了一句：“后備箱里有狗糧罐頭之類的東西,差不多夠給你的新朋友們吃上一頓。”
    半個小時后。
    還是那個廢棄的工廠，在流浪狗們最為熟悉的地盤上,一袋又一袋狗糧被拆開，不知道多久沒吃飽過的流浪狗們吃得尾巴都甩起來。最后的罐頭火腿腸這種補充零食，姜曜掰開了一只一只發。
    它們狼吞虎咽的時候,姜曜就坐在窗臺上看，傅醒抱著多比牽著邊牧站在稍遠些的地方，兩人之間保持沉默。
    多比想往自己真正的主人處跑,可惜胳膊擰不過大腿,只能老實呆著。
    姜曜也沒理會大耳朵小狗的熱情,自然地垂著兩條腿,左腳的腳后跟有一下沒一下砸著墻壁,發出有節奏的“篤”“篤”的聲音。
    被拿捏住了。
    姜曜發現,當傅醒真的打算跟人作對的時候，他的實力還是能跟排行榜的名次匹配上的。
    就比如今天，提前報警人除了他不做他想，以及如此精準地帶著她正好需要的東西上門堵住了她還讓她說不出話來。
    “這里是個不錯的臨時收容所。”傅醒在姜曜之前開口了，“它們數量太多你帶不走，留在這里才是最好的選擇。”
    平靜打破。
    砸墻的腳后跟停下來，姜曜不知道偷狗賊后續，不認可這個說法：“這里已經被人發現了，不及時轉移不能保證天亮后那些人會不會回來報復。”
    “動物保護協會之類的機構呢？”
    “時間太晚了，唯一的電話沒有打通，另外在網絡上搜索這個組織出來的評價也不太好。”姜曜已經把能夠依靠這個世界本身消化的方法都試過了，“網傳動保資金人力都有限，對于常見的流浪動物并不會采取救助措施，通常都是敷衍了事，甚至還有人說動保內部管理混亂，普通流浪動物都被他們無害化處理了，處理后的尸體流入野味館售賣……且不說這些消息是真是假，你難道沒發現這個世界本身的設定就很奇怪嗎？”
    在遇到那五人之后，傅醒確實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他的“家庭”很富裕，有個花錢如流水的妹妹，看上什么就買，玩膩了就扔，狗就是這個妹妹一時興起買的。剛進副本時傅醒聽到過這個妹妹打電話，聽到一句“那就給你好了，跑進跑出臟死了”，當時就留心了，在得知有人偷狗吃狗肉后完成信息鏈接，這才特意回去一趟把大狗接上才去找姜曜。
    “來時的路上我讓張黎就隊內人員做了調查。”傅醒道，“再加上你和我，基本可以確定每個玩家身邊都有一條狗。”
    沒錯，這就是姜曜說的奇怪的地方。
    兩人之間幾乎沒有信息差，交流起來毫不費力。
    姜曜雙手往后一撐，脖子后仰探出建筑外，兩條腿又晃蕩起來。
    “所以嘍，通關突破口就在它們身上，當然要牢牢抓住這條線索。”
    傅醒看了她一眼。
    隨著時間的推移，姜曜的儀態跟著性格變化越發隨性不羈，剛進本時規規矩矩的樣子仿佛成了記憶的錯覺。
    姜曜回看他，神態很平和，看起來很好交流很講道理的樣子。
    “無論你抓住這條線索，是為了找到通關的突破口，還是讓它成為你對付其他玩家的底牌……”傅醒與她對視著，明明戳穿了她虛偽的場面話，卻又像完全理解姜曜一樣，不摻雜任何指責的語氣，“都還是讓它們留在這里比較好。”
    “不用擔心你說的那些人報復，他們短時間內不敢也不能來找麻煩了。”
    姜曜明白了。
    原來他是從那幾個人身上得到信息，才找過來的。
    “行吧。”她從窗臺跳下，拍拍衣褲，“它們留在這兒就留在這兒，我就先走了。”
    傅醒叫住她：“等等。”
    姜曜才不理他，腳步更快了，馬上踏出大門的時候，傅醒的聲音從后方繼續傳來。
    “如果你現在就從這家工廠出去，我會馬上報警。”
    姜曜回過頭，傅醒摘了口罩，斑斑點點的臉在手電光下更加斑駁，陰惻惻的像個反派。
    “給你兩個選擇。”
    傅醒的聲音平靜無瀾，卻狠狠地掐住姜曜的命脈。
    “一是你現在就走，我報警，綁著你送你去警察局一直到副本結束再去接你……既然已經找到你了，綁你的實力和讓警察把你困在警局的本事我還是有的，我想你也不會懷疑。”
    就算姜曜和他“同歸于盡”，大不了也就是兩個人一起在局子里蹲著，誰都別想出去。
    “二是你現在不跑，那么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我只是跟著你，保證不限制你的活動。”
    他讓姜曜自己選，是選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進警察局徹底失去自由，還是被他跟著失去一半的自由。
    姜曜揚起笑容，沒用一秒就做出了決定。
    “哎呀，那我肯定是要傅叔叔陪著的嘛，天這么黑又荒無人煙的，我是很害怕的。”
    傅醒對她的胡言亂語并不表態，只問：“現在想去哪兒？”
    姜曜一臉理所應當，道：“現在能去哪兒，天都還沒亮呢，當然是要睡覺。”
    現在是凌晨三點多，這個安排沒毛病。
    傅醒同意了，跟著姜曜來到她原本休息過的地方。
    手電筒平放在地上，傅醒面不改色地從他剛從車里拿出來的大包里翻出一個橙色的睡袋，“有點冷，進去睡。”
    姜曜打量一眼，這睡袋要是穿上，想趁人不備爬起來就跑還真有點難度。
    不過她也沒拒絕，老老實實拉開拉鏈躺進去。
    傅醒沒用睡袋，他出來的時候穿了外套倒是不冷，在姜曜的睡袋旁坐下來，懷里繼續摟著多比，讓邊牧趴在樓梯口。
    “不用這么防我叭。”姜曜在睡袋里眨著眼睛，一臉無辜相。
    傅醒沒有多說，示意她閉上眼睛。
    “睡吧。”
    “行。”
    姜曜也很爽快地閉上眼睛，睡袋里暖烘烘的，呼吸很快均勻起來。
    多比在傅醒懷里拱了拱，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跟著呼呼大睡，還時不時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傅醒看著姜曜熟睡的臉，頭部往后靠在墻壁上，也閉上眼睛。
    夜色轉薄，手電筒的光漸漸暗淡。
    即將突破帷幕的天光滲出隱隱白色，給原本睡在黑暗里的一切描上可見的輪廓，四周不再是雅雀無聲的寂靜，有了斷斷續續的車輛出入聲。
    薄薄的眼皮睜開，露出一雙清明的眼睛。
    右前方兩米處，抱著狗的男人微微垂著頭，呼吸聲很輕很長，像是睡著后的頻率。
    看外面的天色，現在該是四點半到五點左右。
    姜曜沒有假睡，假睡是騙不過傅醒的，她是真的睡了一個小時，五分鐘前醒來，閉著眼睛將整個人的狀態調整到最佳，才有所動作。
    拉鏈被一點一點分開，姜曜極其有耐心，沒發出任何聲響。
    等到拉鏈下滑至完全露出雙臂，她停下來，緩緩坐起。
    讓傅醒跟著是不可能的，被他跟著本身就是一種限制。
    姜曜從睡袋中出來的瞬間，伏在樓梯口的邊牧似有所感朝她的方向看過來。
    叮——
    金屬與墻壁碰撞，發出刺耳的摩擦音。
    兩雙眼睛在不太明亮的光線中對視，姜曜持刀的手腕被抓住后揮向墻面，本該在睡夢中的人同樣狀態極佳，利用身長優勢瞬間反制已是爆發攻擊的姜曜。
    姜曜屈膝，下半身一擰，腳后跟牢牢蹭住地面，帶著壓制住自己的傅醒往一側翻滾，改下為上！
    手中的刀再度舉起，狠狠劈向傅醒的脖頸。
    縱然屬性加點有差距，可如今的姜曜全力爆發也不是那么好打發的，傅醒當前的位置不好發力，只能避讓。
    叮——
    又是一次碰撞。
    姜曜發狠，速度奇快，力道奇大，若非對陣的人是傅醒，早已將這對手千刀萬剮碎尸完成。
    地面粗糙，沙子碎石劃破了兩人的皮膚，傅醒的后腦手肘手臂，姜曜的膝蓋小腿，淡淡的血腥氣縈繞，忽然就被丟到一邊的小狗呆呆地站在角落里，剛反應過來應該幫誰，又被撲過來的大狗死死壓住，只能發出不滿的吠叫。
    雙手再次被人鉗住，身體位置再度調轉，姜曜身處下位依然強勢，惡狠狠瞪著傅醒。
    兩人的喘息都在加重，傅醒脖子上一道淡淡的血痕以常人無法想象的速度愈合。
    “姜曜。”傅醒喊她的名字，語氣隨著呼吸起伏，面色卻沒有太大的變化，“你的行為其實不難預判。你明知道我醒著，故意慢慢脫離睡袋是為了讓我產生你只是要逃跑的假象，真實的目的不是無聲無息地離開，而是想要徹底擺脫我，你要出其不意重傷我，讓我失去行動能力，從此不能再限制你的任何行動。”
    姜曜咬緊了牙關，半晌擠出一絲笑意。
    “真厲害啊傅叔叔，都被你猜對了。”
    傅醒的視線移動到掉落在旁的刀子，壓制在正上方的身體挪開，手卻只松開一只，另一只緊緊抓著姜曜的右手，牢牢扣住。
    姜曜的手還帶著睡袋里的溫度，令傅醒冰冷的掌中微微發燙。
    傅醒稍一使力，自己起身的同時把她也從地上拉起。
    “你聽話一次。”
    “我保證，等這個副本結束，沒有人能在你頭上再潑一滴污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