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牛奶躺在床上,姜曜翻來覆去，眼皮沉沉閉著，大腦活躍。
    其實只有一個樣本數據根本說明不了什么,可就算只能是個參考,她的心頭還是惴惴不安。
    姜曜寧愿不要其他可能，就這樣當一只小白鼠,或者馬戲團的動物，又或者不得正眼的螞蟻。
    實在睡不著,索性躺平睜眼看著天花板,小夜燈柔和的光暈在白墻上打出光弧,盯得久了一圈又一圈散開。
    手端正地擺在小腹上,她睜著大大的眼睛,不斷放空。
    不知過了多久以后，姜曜猛地一個翻身,雪白的小腿壓在被子上方,整個人向右側轉去。
    棉被摩挲的聲音窸窸窣窣,隨著動作的終止在身下恢復平靜。
    小小的辮子在虛幻的視野中一掃而過。
    哦。
    姜曜悟了。
    對于一個不以不討喜為恥的人來說，嘲笑根本傷害不了他。
    南區的事情含含糊糊地鬧出來了,在平安小鎮掀起一陣浪潮。
    除了對異次元情況不甚了解的新人們，幾乎每一個老玩家都在討論這件事情,眾說紛紜,什么版本的都有。
    有說南區兩個隊長發展意向不合久矣,分開是大勢所趨的，也有說兩人鬧翻是因為一個新人紅顏禍水,還有人說傅徐兩人本是一對，徐行頻頻出軌傅醒終于忍無可忍……諸如此類，等等等等。
    姜曜沒有派人專門去跟這件事,不過就在事情曝光的當天，唐甜上門把所有情況都說得一清二楚。
    “傳言有誤，南區沒有分裂。”眼底有淡淡青黑的女孩苦笑，“只是徐行先發制人，奪權成功了而已。”
    她說這話的時候姜曜在削蘋果，在給水果削皮一事上她并不精通，為了得到一條完整的蘋果皮削皮速度巨慢，果皮薄厚不均，勉勉強強連著。
    姜曜頭也沒抬，唐甜也不介意，自顧自說下去。
    “徐行以傅醒不配合隊內建設，卻私聯北區玩家的名義彈劾他，發動隊員投票剝奪他的管理權。”
    “你可能不知道，因為傅隊的性格真的非常糟糕，他對絕大多數玩家的態度都很冷淡和不耐煩，尤其是資源本玩家，所以南區的很大一部分玩家對他也就只有面子上的恭敬，背地里沒少罵他，徐行在做人方面又比他強了不知道多少倍，在這種情況下發起投票……我們差不多一百五十個人，有九十多人同意剝奪。”
    果皮削到最末端，螺旋狀落進垃圾桶里。
    微黃的果肉暴露在空氣中，鋒利的刀片從中間壓下，對半切開。
    姜曜分了半個給她，“吃蘋果嘛？”
    “……謝謝。”唐甜中途打住，把溢滿果香的大蘋果接過來。
    姜曜咔嚓咬了一口，酸酸甜甜，滿口生津。
    “還有五十個人沒同意不是很不錯嘛，然后呢？”
    這樣一看傅叔叔也沒有特別弱勢。
    唐甜下意識吞了吞口水，“投票超過半數是事實，徐行當場就把傅隊原本的管理權移交給了他自己的心腹，一個四個mvp的男的，然后讓杜琳儀從旁監督。”
    姜曜對南區內部的權力結構變動不感興趣，跳過這部分道：“所以只是傅醒單方面挨打，人還在南區？”
    她說著都要嫌棄起來，原來昨天晚上說的話是這個意思？
    唐甜一愣，多看了姜曜幾眼。
    她這樣的態度，好像對南區的變故毫不關心，倒是對傅隊的下場有點興趣？
    “那……倒也不是。”
    “然后呢？”
    姜曜咔嚓又咬了一口蘋果，專注地等她下文。
    唐甜低頭盯著自己的蘋果，黑皮白仁兒的果核胎記一般長在漂亮的果肉上，存在感極其強烈。
    “從副隊長直接降級到普通隊員，那不就像皇后被貶為美人一樣了嗎？唯一不同的就是傅隊不是真的皇后，過不下去了也不能離，然后傅隊就說他要退出南區。”
    “徐行自然不會阻攔他，占據道德制高點說他沒有責任不知擔當，要走就走好了……”
    到這里都是徐行穩占上風，傅醒毫無還手之力。
    姜曜擰起眉頭，傅醒腦子不傻，手上不會一點徐行的把柄都沒有，為什么都不拿出來而是繼續當他的鋸嘴葫蘆？
    唐甜的下一句話解答了她的疑惑。
    “傅隊說他會走，但走的時候，他的東西也要帶走。”唐甜現在想起來還覺得一臉不可思議，在她以為傅隊會冷漠又平靜地直接甩手離開，留給他們一個高冷的背影時，他竟然提出了分割財產的事情，并且拿出了一張早就準備好的清單。
    “南區范圍內所有的建筑，和倉庫內二分之一的庫存。”
    “……”
    姜曜放下吃了一半的蘋果，肩膀聳動最終還是沒憋住放聲大笑。
    “所以到底是徐行把傅醒踢出了南區，還是徐行帶著一大家子凈身出戶啊哈哈哈哈哈哈——”
    沒想到傅叔叔還能有這手，這就是老實人爆發后的能量嗎！
    “那徐行……徐行他……”姜曜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怎么應對哈哈哈哈……”
    唐甜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嘆氣道：“房子都是傅隊個人出資，倉庫本來也就是隊員個人分配完后他們兩個人留下的私庫，只不過傅隊從來都懶得看隨他取用而已，這么算起來傅隊讓大家白住白用還虧了呢，他還能說什么？”
    姜曜快笑死了，簡直想要直接笑倒在地上再滾兩圈。
    笑著笑著她又覺得不對，“等等，那徐行還讓琳儀姐姐來跟我訂酒水呢？”
    唐甜也愣了，“不可能，他的臉陰下去后就沒晴過了，什么時候來訂酒水的？”
    “昨晚七點上下。”
    唐甜想了想。
    “我知道了，徐行奪權成功后傅隊沒有第一時間說要退出南區，他給了大家一小時時間反悔，第二次投票后才說要退出南區……七點，差不多就是在第一次投票到第二次投票中間時刻。”
    姜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天都要塌了，好不容易喘口氣就朝外喊人。
    “佩佩，佩佩——”
    帶唐甜過來后就一直守在外面的梅佩佩趕緊進門，被自家笑不活了的老大吩咐：“快，拿上酒水單去南區問問徐行，這酒什么時候要，哦對了告訴他這批酒水給他打五折聊表心意哈哈哈——”
    梅佩佩：“……”她用狐疑地目光打量唐甜，眼中懷疑這個看起來安分守己乖乖牌的女孩給姜曜用了笑氣。
    唐甜被看得十分尷尬，她也不知道戳到了姜曜哪個笑穴，怎么就讓她笑成這樣了。
    她本來還想說她決定了要跟著徐行，可姜曜笑成這種不能溝通的樣子，她嘆了口氣，把話咽了回去。
    其實也沒說的必要。
    她知道的，姜曜不關心這個。
    梅佩佩帶了兩個又高又壯的男人壯膽，鼓足勇氣去南區敲門了。
    南區發生了這么大的變故，值班亭里的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無人通傳，梅佩佩只好梗著脖子直接帶人闖了進去。
    一路走到一個叫會議廳的地方，才有人察覺異常把人攔下。
    梅佩佩捏著酒水單，面上看不出絲毫忐忑，“我找你們徐隊，對接昨天說要訂的酒水事項。哦對了，我們老板說了，這次酒水還是給你們隊長打個五折吧，算是她的一點心意。”
    因為事情是徐行私下讓杜琳儀辦的，那個玩家不清楚來龍去脈，還真去叫人了。
    會議室里。
    徐行紅著眼睛，領著幾個等級較高的玩家正在和油鹽不進的傅醒談判。
    “你不愿意跟我們簽分期合同執意要我們搬走可以，這地方是你的我們也沒想賴著，可他們也曾是你的隊員，你真就這么絕情，就非要今天？這么短的時間你讓大家住哪兒？”
    “平安小鎮造房沒有工期，只要積分。”
    “傅醒！你真的一點情……”
    篤篤。
    徐行停下來，“進！”
    傳話的玩家打開門，一五一十稟告：“隊長，外面來了三個北區的人，說是v……v什么82酒館的人……”
    “vfts682。”傅醒忽然出聲補全。
    “對對。”那人連連點頭，接著往下說，“他們來對接預訂酒水的事情，還說他們老板說這批酒水給打五折，表表心意！”
    徐行的臉色瞬間鐵青，撐在桌上的手用力擠壓桌面，留下明顯的凹痕！
    “我現在沒空，讓他們先回去……”
    徐行極力控制情緒，“你讓他們帶話回去，就說我謝謝他們姜老板，不過不能讓她破費，等過幾天我空了，必定原價買進！”
    那人領命出去回復，聽著門外傳來的“徐隊慷慨”的聲音，徐行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偏偏就在這時，原本死不松口的傅醒開口了。
    “不搬也可以，每人100積分，公共區域另交5000積分，月付。”
    一個月租金近兩萬積分？！
    在積分留存率極低的平安小鎮喊得出這種價位……
    徐行拍桌，咬牙切齒：“你怎么不去搶？！”
    傅醒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依樣畫葫蘆道：“可以給你打五折，聊表心意。”
    “……好！”
    徐行握起拳頭抑制身體的顫抖，指甲陷進肉里留下四個深深的月牙形傷口。
    “你們別后悔。”
    傅醒沒有看他，直接起身離開。
    幾日后。
    有人提前預定了五百積分的酒包場，天一擦黑，vfts682門口掛上了“包場中”標識牌謝客。
    姜曜踏入酒館時，鬧哄哄的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發出熱烈的歡迎聲。
    “來了來了，咱們的陽陽姑奶奶終于來嘍——”
    十二三個mvp或多或少的玩家分散在不同的卡座里，同時起哄。
    包場的是上個副本吃瓜大隊中某四個mvp在身的玩家，倒了杯滿滿的烈酒往姜曜手里遞，笑聲豪放。
    “一直沒能找到機會拖到現在，難得今天這么多人有空，給咱們姑奶奶辦個歡迎會，歡迎加入平安小鎮——”
    烈酒順著杯口溢出，灑在地板上。
    一群人舉杯，“歡迎——”
    姜曜年輕的面容倒映在酒杯里，不停地隨著晃動的酒液破碎重整，破碎重整。
    姜曜眨了眨眼睛，甜美的笑容在唇邊綻放。
    “謝謝哥哥姐姐們~”
    她很給面子地喝了一口，隨即在吧臺的高腳凳上落座。
    她的mvp數量比在場的任何一個都多，誰也不敢勸她的酒，識趣地沒提“干杯”。
    召開歡迎會的玩家哈哈大笑，道：“聽說徐行以三倍的價格在你這兒買了兩千多積分的酒？陽陽姑奶奶真是吾輩楷模，說賣就賣啊哈哈哈——”
    姜曜單手撐著吧臺，腦后的馬尾晃來晃去。
    “是正常生意往來哦，不值一提。”
    “哈哈哈哈哈你這不是在說下次還宰他嗎？！”有人擅自解讀，樂不可支，“不過我們的徐隊長應該不會再踏進這酒館一步了吧！”
    “是這么說，不過陽陽姑奶奶你可得小心了，徐行這人睚眥必報，你下次進本可得多張羅些人手防身！”
    “對的多帶點人，要是時機合適咱們這些人聯手一把，說不定能把徐行變成下一個田昌進呢，要是不行，好歹資源本里能把南區的壓下去哈哈哈哈哈——”
    馬尾停擺。
    酒杯在吧臺上擱下，小小的光圈壓在杯底下方，泛著柔和的琥珀色。
    “誒？”姜曜開口，音調懶洋洋的，“什么合作？你們是說和我聯手，搶占南區的資源本份額嗎？”
    “對啊對啊！”
    “不要。”
    “什么……”
    姜曜重復一遍，“我、不、要。”
    眾人面面相覷。
    “我要是想多拿點資源本，需要跟你們合作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有把人放在眼里，召開者桌底下的手握了握拳，笑道：“陽陽姑奶奶，不跟我們聯手你還真不太好拿。資源本的規則是哪一方mvp數量多，就由哪一方拿大頭，你現在雖然說有八個mvp，可也就八個，南區除掉傅醒那二十五個，徐行和杜琳儀加起來還有十七個，再加上他隊里的其他玩家……差距太大，你沒有話語權的。”
    “那是你們的規則。”姜曜笑了，“我往上走不是為了守什么規則的。”
    “我憑本事站在這里，用得著聽話嗎？”
    眾人吸氣，神色各異。
    姜曜抬手，噙著笑容翻轉酒杯，酒水灑落敬皇天后土。
    “人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空酒杯擺回吧臺，姜曜沖著眾人粲然一笑。
    “今晚的酒水我請啦，大家隨便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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