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柯域從出生就在一個幸福的“家庭”里，他每天都會收到父親派人送來的禮物，各式各樣，新奇的，昂貴的，也應有盡有；每個月，父親也會從繁忙的工作中抽出一次來陪伴他，給他講一整天的故事；他身邊有很多黑衣服的叔叔，他們會輪流陪他玩游戲，教會他更好地保護自己，甚至包括如何使用各種高級的軍事器械；然后他還有一個特別的老師，每當他有任何疑問，她都能回答他，即便是再刁鉆再無聊的問題，她也能從一條小小的理論講解到天文地理，甚至牽涉到許多為人處世。

　　更重要的是，老師說過的每件事，都在現實中應驗了——比如哪個地區將出現自然災害；父親在幾月份會回家兩次；下一任的防身術教練什么脾氣最多只能教他幾天便會離開……甚至連花園里的哪朵花什么時候會開都能被老師預測到。

　　而這個有“預言”能力的老師說，他會成就王者的道路。

　　甚至，她說，她將成為他的信仰……

　　他非常想問問父親，是怎么請到這樣一位老師的。可是，每當父親回家，她就會消失——無論他派出多少人去尋找，都無法得知她的蹤跡——而父親離開，她又自己回來了。

　　一次，兩次，三次……漸漸的，向來敏感的柯域似乎隱約察覺到，對老師來說，父親是特別的。
　　初遇時，她說過，他的眼睛……

　　轉眼，當他十歲。

　　“小域，下個月我會請新的老師教導你。”父親如往常般溫柔地替他蓋好被子，準備關好床頭燈后離開。

　　“嗯？”面容已逐漸長開，愈發俊逸的孩子，淡淡地疑惑道，語氣絲毫沒有波動，“康老師做錯什么了嗎？”

　　以往，只有做錯事的人，父親才會幫他處置掉；而在前一年，他已經能夠親自處置那些人了。

　　“她沒有做錯什么。只不過，她的能力只夠教授你啟蒙，其實早該換了。你早已有能力學習更深入的知識，這樣才能不斷成長。”父親緩緩開口解釋，似乎察覺到他的不舍，“小域，很在意她嗎？”

　　柯域如何不明白這點，只是，如果希瑞只是啟蒙老師的能力，在父親提出之前，他自己就會換掉她了：“她有我在意的價值。”

　　“哦？”柯父看著兒子，來了興致，“什么價值？說來聽聽。”

　　柯域突然感到有些慌張，立刻閉了眼睛：“我也不知道。父親。”

　　柯父蹙眉，感受到了他隱隱的排斥。

　　“我會接受新來的老師，只是，在我找到答案之前，她不能離開。”柯域始終沒看父親，薄唇輕吐，“無論人還是事，越是無法掌握，就越要放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這是你教會我的，父親。”

　　柯父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替他輕輕關上燈，離開了裝飾溫馨的房間。

　　當柯域的新老師即將到來時，希瑞半靠在庭院的躺椅上，懶洋洋地曬太陽。而她，依舊是以老師的身份陪伴在他身邊。這無疑改變了原有的劇情——之前的制造師在這個情節時，已經努力轉換身份，以一位忠誠的屬下形象依舊留在柯域身邊；而做屬下的，當然必須是有一定能力的人才能成為主角的屬下啊。

　　與之相反的是，希瑞就目前而言，她除了滿腦子都是劇情，以及，呃……她似乎沒什么突出的能力了。
　　當她把自己知道的劇情，以預言的方式全部告訴了小柯域時，她就知道，這個故事從第一階段之后，必然如脫韁的野馬一般，偌大的草原，都是它會奔跑的路線。

　　而她，除了唯一確定的故事結局，未來都變得不肯定起來。

　　“算了，沒準也是個轉機。”她喃喃低語。

　　沒有任何腳步聲，上頭的陽光就被盡數擋了個干凈，少年仍帶著點稚氣的聲音響起：“老師在說什么轉機？”

　　希瑞眼睛半睜不睜，她的聲音還是輕飄飄的：“你擋住我曬太陽了。”

　　柯域皺起眉，眼神卻毫無波瀾。

　　近五年了，除了初遇時，她曾經灼熱的目光再沒有出現過。連同跟他說話，都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漫不經心，似乎那個激烈宣誓，狂妄地斷言要成為他的信仰的人從未存在過，那一幕恍惚得只是他的一個夢。

　　而這個夢，在幾年來愈發清晰。

　　他站在前方，一動不動：“老師還沒有回答小域呢，是因為要來新老師生小域的氣了嗎？”

　　希瑞才完全睜開眼，飄忽地落到他身上，然后才認命般坐起身子，心中有些無可奈何。

　　每當少年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著撒嬌的話，她都有種被聯盟新式電槍過電了的感覺：“我只是覺得，也許我不適合再做你的老師……”

　　話沒有說完，少年便平靜地打斷了她：“老師說過，會一直陪著我，直到我走上那條必然的道路，直到我走到終點——你忘了嗎？”

　　“……”希瑞保持沉默，眼神放空望向遠處前陣子剛開滿了鮮花的秋千架，打算等柯域把話都抖落完再開口。

　　誰知，許久的沉默。場面一度十分寂靜，整個庭院，連微風的聲音都清晰起來。

　　希瑞告訴自己，要頂住。想著，端起一邊精致的茶杯，面色淡定。

　　直到庭院的柵欄門被打開，年輕男人的聲音恭敬地響起：“您好，柯域少爺，我是您的新老師……”

　　茶杯落地的聲音突兀地打破了院內表面的平靜，柯域在剛剛，只手揮開了希瑞手中的杯子，表情依舊沒有波瀾。

　　曾經那個還有些動容的孩子，不知不覺間就不見了，希瑞感覺很遺憾。她又想到，這對于新來的這位老師來說，真不是個好的第一印象呢。

　　她淡定地將目光轉向門口一時僵住的身影，還未看到，眼前突然湊近了一張臉龐——十歲的柯域面容俊逸，仍帶著點幼時的可愛，五官讓人第一眼看去就覺得心憐喜愛——即使他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表情單一了許多——或者說，只剩平靜。

　　“老師，難道，連要成為我的信仰這樣的話，您也忘了嗎？”

　　少年的語氣并沒有一絲激烈，希瑞還是從您這個字眼中感受到些許端倪。這個孩子情緒藏得極深，以往一字一句中都要聽的人自己來回琢磨個幾遍，也不知跟誰學的這些。

　　希瑞紋絲不動，并沒有因為少年的這些動作有任何回應。

　　她像往常教授他時一樣，一派端正，神情平靜且認真：“柯域，不要失禮。”

　　門口的新老師似乎才意識到自己闖入這個場景，是有多不合時宜。可慌忙退卻，又有違來意，不得已撐著尷尬接了希瑞的話頭：“柯域少爺，沒有提前問詢清楚您的時間，打擾您忙了，我先到外面等候……”

　　哪來的外面，也就隔著一個柵欄，他還想在哪里等？希瑞心中默默吐槽，開口愈發冷靜：“柯域，我記得的。”

　　仍舊不斷湊近距離的少年這時才停住，仿佛希瑞終于按對了某個開關，他緩緩站直，轉身，面帶淡淡的微笑：“抱歉，是我失禮了。”

　　說著，笑容不變地抬起左腕，示意了表：“上課時間到了，先生請隨我去書房吧。”

　　柯域幼時臉上帶點兒嬰兒肥，如今慢慢褪去，瘦了些，就有了兩個酒窩，即便笑容再淡，也非常顯眼，平靜表情時表現出的莫名寒意在這笑容下盡數消散，讓人一下子生出親近的感覺，整個院內一掃前一刻的凝滯，通暢了許多。

　　新老師好不容易松了口氣，還不敢太放松心神，更不敢糾正柯域的稱呼，連忙應是。

　　柯域此時也沒忘記希瑞提到的失禮，曾經他好奇外面的人為什么見到他都恭恭敬敬，希瑞便用了三節課把所有不同場合，不同階級，甚至不同國度的標準禮儀課都給他過了一遍。

　　年僅十歲的少年優雅地回過身子，帶著笑容，溫柔地牽起希瑞的右手，身姿筆直，只手嚴謹地垂直貼在身側，緩緩俯首，薄唇輕輕碰了碰她的指尖。

　　“老師，對不起。小域等會兒重新沏一杯你愛的紅茶，好嗎？”

　　恢復了風度的柯域絕不可能再讓人挑出錯處，希瑞心中暗自感慨，這樣的人走上□□，生殺予奪，血雨腥風，還真是難以想象。

　　她沒有作聲，側開視線，微微點頭。

　　少年似乎輕笑了一聲，沒有停頓地放開希瑞，發絲有些遮住他的眼神，若是她看見了，定然會發現，柯域的眼中不僅沒有絲毫笑意，也失了遮掩情緒的平靜，滿是暗色。

　　確認了柯域進入屋內，希瑞淡漠著神色，又輕嘆出聲：“原來還是那句話才生出了變數……”

　　如是感慨，心中又有了另一番劃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