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希瑞成長的星球,是個基本被遺忘的星球。
最早遷入的公民,也是近幾百年前,為了躲避邊境堪得沛帝國侵略而帶來的戰亂,在這里落了根。
為了防止被偵查發現,甚至將所有先進的科技設備,包括飛船,都毀了個一干二凈。
幾十代傳下來。
這里的人,除了偶爾被經過的軍隊應招入伍的途徑,連見到宇宙的可能性都為零。
曾經探測過這里的聯盟科研部隊,在確認這里的資源沒有任何可改造價值后,便給這里作好了標注,也因此,聯盟更不會想到發展這里。
在希瑞出生的那年,星球上架起了鐵軌。
星球上唯一還算發達的城鎮,需要從星球各處搜集資源,花了大價錢,才把鐵軌建成,還研發了專門負責運輸的列車。
這是地面上,最快的交通工具。
從小,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來到鐵軌橋的河岸邊,等列車出現。
天真的以為,追上列車,便能夠離自己的夢想,更近一些。
康老頭告訴過她,她唯一的親人,她的父親,成為了聯盟的軍人;
她很想坐上那些大人們口中的飛船,去找她的父親。
康老頭對她的這個舉動,實在頭痛極了。
一個不留神,小丫頭就不見了蹤影。
后來漸漸摸到了她的套路。
只要附近沒見著她的人,一定就是往貧民窟幾里外的小河跑了。
那么遠的路,一個才豆芽丁點兒大的小姑娘,怎么就這么有膽子自己走。
每一回,康老頭都在家門口氣得跳腳,跟隔壁的流浪漢嚷嚷著:
“就讓她自己摸黑回來得了!我要是再去找她,非把她打開花了不可!”
可又是每一回,剛拋下話,就抓了根門前的棍子,哼哧哼哧往河邊趕。
等到了河岸邊,有時會碰上她還傻乎乎等在那里,小小的身影,仿佛被高長的草叢埋了一般,看得人生憐。
康老頭氣啊,氣得是自己每次都在最后心軟,那棍子盡是用來打草了。
有時,小丫頭希瑞不在河岸邊,他就急啊,喊啊吼的,這不,總算從草叢里找著了。
手上的棍子都舉起來了,小丫頭竟然還咯咯笑起來,一溜煙便往他腿上抱。
甚至整個人掛在上頭,死死扒著不肯放手。
“臭丫頭,你給我放開!”康老頭氣急敗壞地吼,卻愣是沒嚇著她。
她賴著臉皮,絲毫沒有畏懼:
“不放!”
兩相爭執,最后在康老頭哇哇叫著的伴奏中,小丫頭把他拉著往回走。
此刻,日頭已經漸漸沉了,她又是等了一天的列車,康老頭又是趕了一天來回的路。
兩人披著即將落下的余暉,沿著潺潺的河流,一大一小,斜著長長的影子。
大的手上揮著棍,小的跳來跳去躲,鬧騰極了,留下一路的碎語。
這是希瑞的夢境里,場景的第一幕。
方袁總是看著遠處的背影,習慣性地陷入沉思。
他在等著希瑞問下一個問題。
“為什么?”希瑞的聲音帶著沙啞,“為什么我會覺得很難過?”
方袁低頭看她,果然,她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布滿了淚水。
從臉頰劃過,濕了他的胸前,落在地上,落進草里。
他嘆口氣:“這沒什么的,難過對于每個人來說,是很正常的情緒,意味著你的失去?”
“失去什么?”她著急地發問。
沒有開口,方袁將場景轉換到了另一處。
嘈雜的貧民窟,入夜后也寂靜下來。
某一處角落,幾人落座在昏暗的燈光前,低低私語著。
希瑞怔怔地看著那處,認出了自己,以及坐在其左側的康老頭。
他似乎還在為小丫頭亂跑的事情生氣,哇啦啦說了好一通,但因為這里隔音太差,不得不壓低了嗓音,蒼老的聲音,縈繞在希瑞耳邊。
再另一邊,是隔壁的流浪漢,他穿的更為破舊,甚至連燈也沒有,所以夜里總來蹭光。
康老頭每罵一句,他便勸一句。
勸到后來,他聽到康老頭罵:“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你追個列車能干嘛?能填飽肚子?!”
流浪漢撲棱兩下油亮亮的頭發,和善地打趣道:“小孩子,愛玩,喜歡新鮮;那列車每天都不知道哪個點到,甚至有時候兩三天都不來,也虧得這丫頭耐得住性子去等。要是我,哈哈……”
小希瑞聽著,就是笑,明明被數落,卻表現的異常開心。
在旁看著的希瑞明白,那時候的她,就是個傻的,無論別人說什么,腦子里都一根筋。
她笑,完全是因為沒聽明白他們說的話。
才三四歲的孩子,最多會為了不被打,按著摸索出來的套路,抱抱康老頭的大腿,再接著的,她就不會了。
想去追列車,耐得住性子等,無非是一個執念——去找她的父親。
從有記憶以來,康老頭就說,她的父親是英雄。
而她并不明白,為什么這個英雄,沒有陪在她身邊?
而康老頭并不知道她的念頭,也以為她就是貪玩,愛鬧騰。
每每氣極,事后又很無奈。
直到這樣追了列車近一年多,小丫頭的事跡被貧民窟許多人都知道了。
幾個沒少惡作劇過的小孩,比她大一些,便常來笑話她。
甚至會在去往的途中埋伏,趁著她經過,把她推倒。
康老頭來接她回去時,看到她身上有傷,一開始沒察覺什么,后來次數多了,就上了心。
那天,小希瑞像往常一樣出門,康老頭今天提早拿了棍子,跟在她后頭。
停住腳,她奇怪:“怎么了?”
康老頭別扭著臉,皺紋都團在一塊兒:“你別管,走吧。我就是也去散散心!”
說罷,越過她,帶頭走到前邊。
走出貧民窟幾百米遠,路旁的叢里,果然窸窸窣窣。
那些孩子看到康老頭也在,自然曉得他的脾氣,嚇得連忙要跑。
康老頭一瞪眼,他們就嘩啦啦幾個,跑得沒影了。
小希瑞看了,又是咯咯咯傻笑。
挨了康老頭的棍子一下腦袋,他大罵:“你是真傻啊?被欺負了回來也不吭聲!!”
痛得哎呦一聲,捂著腦袋,希瑞又笑了起來。
明眼人都看的出來,她是真開心。
康老頭更氣,徑自往前走,把她遠遠落在后頭。
小希瑞短手短腳,慢騰騰地跟上。
這是第一回,康老頭跟她一起出發。
她高興,便由著心跟他坦白:
“我追列車,是為了去找我的爸爸。”
康老頭腳步猛地停下,他驚訝地看著剛追上來的小希瑞,她笑著也停下來。
“你是為了這個?”
“嗯!”她重重點頭肯定。
然后,康老頭就不吭聲了,他的步子慢了下來,小希瑞也趕得上了。
兩人一路無話,唯獨小希瑞不成調的小曲兒,響了一路。
她絲毫沒察覺到康老頭的不對勁。
兩人到了河岸,小希瑞如常坐下來,看著鐵軌盡頭。
康老頭沒坐,站在她身后,身子微微躬著。
等待是很漫長的一件事。
寂靜間,列車來了。
小希瑞迅速起身,正要開始跑。
身子在出去前,卻被猛地拽回來。
列車接近得很快,她剛出口問:“怎么了?”
它便唰一聲從身旁經過,巨大的聲響,卻沒蓋住了康老頭的回答。
他臉上皺著的紋路,掛滿了滄桑,他忍不住大吼:
“你父親已經死了!”
小希瑞愣在原地,當列車呼嘯而過,再次遠去,她都沒反應過來。
死亡是什么,年幼的她,因為貧民窟里的環境,早早就明白了。
“你不是說,他是個英雄嗎?”小希瑞遲疑著開口。
康老頭從來都不會彎彎繞繞,他不會理解一個孩子,心靈是否脆弱,是否能夠承受。
他只是不忍心,看著小丫頭傻傻的,白費功夫。
“你母親生你的時候,就傳來了你父親陣亡的消息,那天她也是一下子沒熬過去……”
后面的話,小希瑞仿佛完全沒聽見一般,笑容漸漸凝住,她能夠聽懂的話很少,甚至很多詞,她聽到,卻不理解其中的意思。
但意外的,康老頭的意思,她懂了。
大風刮過草間,壓彎了漫天的叢,此起彼伏。
希瑞怔怔地看著小希瑞,仿佛穿越時光,站在那里的,便是她自己。
許久,小希瑞還是恢復了笑容,帶著孩童本不該有的釋然,她甚至還多問了一句:
“我的爸爸也姓康嗎?”
曾經康老頭唯一提過她父親的話,便是英雄的形象,她便從那時起小心珍藏,連問,都要小心翼翼。
這也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
康老頭輕咳一聲,為難道:
“我收養了你,你母親答應過我,跟我姓康。”
小希瑞愣了愣,然后低頭,輕輕哦了一聲。
別的,竟再也不提了。
康老頭對她一直是很好的,她覺得,自己再繼續問,或許會傷了他的心。
方袁陪著希瑞看到這一幕,自然無比清楚,這里的每一處,都是他根據希瑞的回憶,一點一滴磨合出來的,由開始粗略的布置,到后面愈發細致的雕琢。
如今,連由著希瑞故事中的人物,也愈發生動。
康老頭在小希瑞低頭的瞬間,無聲嘆息,握著木棍子的手忽然緊了緊,神色哀傷,在小希瑞再抬頭時,又恢復如常。
“那時,我還是讓他難過了嗎?”希瑞握著他的手,也禁不住用了點力。
方袁輕輕應聲,蹙眉,將所創造的夢境,盡數消散,回歸到空白。
直覺告訴他,提出這個問題的希瑞,與五年前已然不同。
曾經的她,在這個場景,會問一句:
“那時的我,一定很難過吧?”